我被粗暴地拽到刑台最前方,正對着那片將被鮮血浸透的空地。沉重的木枷壓得我幾乎直不起脖子,只能被迫仰頭。
沈瀾不知何時已下了馬,就站在我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刑台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裏:
“看清楚了。林家的每一顆腦袋,都是因爲你父親的貪”他頓了頓,側過臉,“還有八萬兩下落不明,你最好仔細想想,那筆錢,究竟在哪裏。這是你林家,欠朝廷的,欠天下百姓的。”
話音未落,那邊監斬的官員已經高舉起手中亡命牌,用拖長的腔調喊道:“時辰到……行刑——!”
“不——!”
“冤枉啊!”
“冤枉——!”
身後的林家人堆裏爆發出最後淒厲的哭喊和掙扎,鐵鏈譁啦啦亂響。但這微弱的反抗瞬間被壓制下去。
第一個被拖上刑台的,是一個穿着錦緞中衣,頭發花白的老者,按這身體的記憶碎片,那似乎是我的二叔公。
他面如死灰,嘴裏塞着麻核,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
我瞳孔驟縮,喉嚨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裏的阿銀沒有出現,只有一片死寂,和眼前被無限放慢,無比清晰的畫面。
刀落。
噗嗤!
沉悶的聲音。
一顆頭顱滾落下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最後停在不遠處,空洞的眼睛正好朝向我的方向。鮮血從斷頸處噴涌而出,染紅了劊子手的皂靴,也濺到了刑台邊緣的積雪上,滋滋地冒着輕微的熱氣。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男丁,女眷……甚至有一個看起來比我此刻身體還小的男孩。
“噗嗤!”
“噗嗤!”
聲音不絕於耳。
滾落的頭顱越來越多,鮮血匯聚成一大片,紅得刺眼,紅得令人作嘔。
溫熱帶着濃重鐵鏽腥氣的液體,飛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渾身僵硬,連顫抖都忘記了。直到又一顆頭顱滾落,更多的血點濺上我的臉頰,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被枷鎖束縛住、只能微微活動的手,摸向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一片溫熱。
拿到眼前。
刺目的紅。
不是顏料,不是幻覺。
是真實,帶着生命餘溫的鮮血。
“啊……呃……”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
這不是遊戲。不是影視城。
不是小說裏面可以講法律、談人權、甚至幻想攻略男主的平等世界。
這是真的……
書上輕描淡寫的一句‘古代律法嚴酷,動輒株連’,背後是活生生的人被像割草一樣砍掉腦袋。是滾落在你腳邊的親族頭顱,是噴濺到你臉上還帶着體溫的血。
“嗬……嗬嗬……”我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喘氣,卻無法緩解腔裏的恐怖。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紅與白。
“啊!!!”終於止不住的崩潰大叫了一聲。癱軟下去,枷鎖和身後力士的拉扯,眼前陣陣發黑,那些滾動的頭顱、噴濺的鮮血、空洞的眼睛……不斷在腦中重疊。
就在我瀕臨徹底昏厥的邊緣,那個之前向沈瀾匯報的女聲再次響起,壓低了稟報:“大人,教坊司派人來了”
沈瀾似乎絲毫不意外。甚至沒看那個方向,目光依舊落在我慘無人色的臉上。
“告訴他們,人,北鎮撫司先扣下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押回詔獄,甲字九號房。今晚之前,”頓了頓,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我要知道那八萬兩的下落。”
說完,沈瀾邁步上前。
玄黑的靴子踩過混合着血污的積雪,停在我面前。然後,他蹲了下來,與我癱軟在地的視線幾乎齊平。
這麼近的距離,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冰冷。
“崩潰了?那就告訴我,錢在哪裏。”
我張了張嘴,眼淚混着臉上的血污往下淌,視線一片模糊。
我想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是林清禾!可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眼前晃動着的,依舊是那顆滾到我附近,二叔公的頭顱。
我的反應似乎在他意料之中。沈瀾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裏連剛才那點迫的意味都沒了,只剩下全然的漠然。
“帶下去。”
他不再廢話,轉身離開。
“是!”
兩只有力的手臂再次將我像破布袋一樣架起,毫不留情地拖離這片血腥的屠場。沉重的木枷磕碰着地面,鐵鏈譁啦作響。
我被倒拖着,視線裏最後看到的,是沈瀾走向刑部官員的挺拔背影,以及刑台上,那一片尚未收拾的修羅景象。
風雪似乎更急了,試圖掩蓋那沖天的血氣,卻只是徒勞。
我被拖向未知的詔獄,拖向沈瀾口中的甲字九號房。
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阿銀的聲音,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飄來:
“認知刷新完成,宿主。歡迎來到……真實的。”
“演出,進入下一幕。”
**
我被拖離刑場,拖進了一座森然矗立的建築。黑沉沉的石牆高聳,幾乎遮天蔽,只有正中那巨大的詔獄二字。
越往裏走,光線越暗,氣味也越發復雜難聞。
黴味、氣、若有若無的血腥、還有某種……腐爛的甜膩氣息,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甲字九號,就這兒了。”拖拽我的一個力士甕聲甕氣地說着,掏出鑰匙,打開了甬道盡頭一扇格外厚重的鐵門。
門軸轉動,裏面比甬道更黑,只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一點慘淡的微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另一名似乎常駐獄中的錦衣衛,靠在對面牆上,剔着牙,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不懷好意的熟稔:“九號?嘖,這地兒可是福地,溼氣最重,牆縫裏都能滲出水。上一個關這兒的,沒扛過三天,昨兒剛拖出去,還沒收拾利索呢。”
他話音剛落,鐵門已被完全推開。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着排泄物,血腥和腐敗的惡臭,撲面而來。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地面角落裏,有一大灘深色的、尚未完全涸的污漬,旁邊散落着幾縷看不出顏色的破布。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先前向沈瀾匯報的那個女下屬柳菲,也跟到了門口。蹙着眉,用手微微掩住口鼻,掃了一眼牢房內,又看向那兩個力士,冷聲道:“大人的命令是押入甲字九號,沒讓你們管上一位收拾沒收拾。趕緊的,別誤事。”
她聲音清冷命令道。兩個力士不敢怠慢,應了一聲,便將我狠狠地往裏一推。
我本就腿軟,加上沉重木枷的失衡,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那片尚且溼黏的地面上。臉頰幾乎貼上那灘可疑的污漬,惡臭直沖鼻腔。
“哐當!”鐵門在我身後關上,落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刻,也許有幾個時辰。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我蜷縮在離那灘污跡最遠的角落,渾身發抖,臉上涸的血跡緊繃着皮膚,刑場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
“吱呀——”鐵門再次被打開。
我猛地一顫,驚恐地抬眼望去。
進來的是沈瀾。他依舊穿着那身玄黑曳撒,肩頭的大氅已除去,顯得更加利落挺拔,與這肮髒污穢的牢房格格不入。
他手裏端着一個粗糙的木盤,盤上放着一個看不出顏色的陶碗和一個灰撲撲硬邦邦的饅頭。
“吃。”沈瀾將木盤隨手放在地上,往前踢了踢,正好滑到我腳邊。
陶碗裏是稀着散發着淡淡餿味的粥,饅頭表面甚至能看到黴點。
我盯着那盤東西,沒動。
喉嚨得冒火,胃裏空得絞痛,可生理性的惡心比飢餓更強烈。
“別讓我說第二遍。”沈瀾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裏顯得格外低沉,“現在死,太便宜你了。”
我渾身一哆嗦。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對眼前這個男人更深的恐懼,壓過了惡心。顫抖着伸出手,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才抓起那個冰冷的饅頭,送到嘴邊。
咬了一口。
又硬,又糙,混合着黴味和說不清的怪味,在口腔裏蔓延開。強忍着嘔吐的沖動,機械地咀嚼,吞咽,再咬一口。
粥也是冷的,餿味更明顯,我閉着眼,幾乎是灌下去的。
沈瀾看着我艱難吞咽的樣子,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的弧度。
“有吃的,就不錯了。”他淡淡道,“詔獄裏,多的是人連這個都吃不上。”
我低着頭,不敢看他,只是拼命往下咽,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混進碗裏。
沈瀾似乎沒什麼興趣看我吃完。轉身似乎準備離開,但在門口又停了下來,背對着我,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剮在人心上:
“今晚,我還會來問你一次。”
“那八萬兩,到底在哪兒。”
“想不出來……”他側過臉,餘光掃過我僵住的身影,“我就把你的皮,一寸一寸剝下來,做成燈籠,掛在詔獄門口,給後來人提個醒。”
說完,他徑直推門出去。
鐵門再次合攏,落鎖。
死寂重新降臨。
我保持着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確定他真的走了,直到門外連腳步聲都徹底消失,那股強壓下去的惡心和恐懼才猛地翻涌上來。
“嘔——!”
我撲到一邊,劇烈地嘔起來,將剛才勉強咽下去,那點帶着餿味的食物,混合着胃裏的酸水,全都吐了出來。
穢物落在溼的地上,散發出一股更難聞的氣味。
我癱軟在地,大口喘着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牢房更深的陰影裏傳來。
我驚恐地瞪大眼睛,努力看向聲音來源。
是老鼠。
不止一只。
體型格外肥碩,皮毛油亮,它們被嘔吐物的氣味吸引,試探着,從牆角的縫隙,甚至是從那塊未清理的污漬旁鑽出來,快速地靠近那灘新鮮的穢物,貪婪地啃食起來。
其中最大的一只,幾乎有小貓那麼大,它一邊吃,一邊偶爾抬起頭,用那雙黑豆似的小眼睛,看向我這邊。
我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向後縮,直到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石牆,再無退路。
那些老鼠並不怕人,它們發出滿足的吱吱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瘮人。
溼冷、惡臭、黑暗、碩鼠,還有沈瀾留下的那句剝皮做燈籠的威脅……
我緊緊抱住自己冰冷的膝蓋,這裏沒有阿銀的聲音,沒有系統的提示,只有最原始、最的恐懼將我層層包裹,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