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貨市場比我記憶裏更破敗。
空氣裏混着塵土、黴味和廉價香水的味道。一個個攤位擠在一起,賣着各種不知道從哪裏淘來的舊東西。
我抱着紙盒,挨個攤位走過去。
二十年,很多人和事都會變。
我走到市場最裏面,一個角落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鏡,正在縫補一件褪色的外套。
攤位上掛着的衣服,和我記憶裏媽媽賣的那些很像。
我走過去,蹲下,拿起一件小孩的棉襖。
“丫頭,買衣服?”老太太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渾濁不清。
“我找人。”我說,聲音澀,“二十年前,這裏有個叫張蘭的女人,也在這賣衣服。”
老太太手裏的針線一頓,她眯着眼打量我,看了很久。
“張蘭……”她念叨着這個名字,“你是……陳家那個大丫頭?”
我的心一緊。
“我是。”
“你……放出來了?”她語氣裏有驚訝,還有憐憫,“都這麼大了。不像,一點不像你媽。”
“王婆婆,你還記得當年的事?”我問。
王婆婆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活計,“怎麼不記得。那天下午,你媽瘋了一樣從家裏跑出來,抓住人就說你把妹煮了。我們都嚇壞了,跟着跑過去,院子裏全是煙……”
她停頓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天的場景。
“你爸回來,抱着你媽哭。後來警察就把你帶走了。真是作孽。”
“王婆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那天,我媽從家裏跑出來的時候,她是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王婆婆愣了一下,“就……就跟瘋了一樣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黑灰,一邊哭一邊喊。”
“她身上呢?”我追問,“她的衣服,她的手,淨嗎?”
這個問題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這個……時間太長了……我想想……”她喃喃自語,“那天火那麼大,煙那麼濃,她從院子裏跑出來……臉上是有灰。但要說衣服……”
她忽然抬起頭,眼神裏閃過異樣。
“我想起來了。她穿了件新的碎花襯衫,那天早上我還誇她來着。她從院子裏跑出來的時候,那件新衣服上,一點火星子,一點黑灰都沒有。淨淨的。”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一個沖進火場救女兒的母親,衣服上會一點痕跡都沒有?
“還有,”王婆婆壓低了聲音,湊近我,“後來辦喪事,你媽哭得死去活來,好幾次都暈過去。可我撞見過一次,她一個人躲在屋後頭,不哭也不鬧,就看着天,那眼神……冷得很。”
冷得很。
我抱着紙盒的手臂在收緊,骨節泛白。
“她還賣衣服嗎?”我問。
“早不賣了。”王婆-婆擺擺手,“你們家出事沒多久,你爸就托關系進了工廠,當了個小領導。他們就從這搬走了,買了新樓房。子過得好着呢。”
子過得好着呢。
我站起來,對着王婆婆鞠了一躬。
“謝謝你,王婆婆。”
我轉身離開,背後傳來她擔憂的聲音:“丫頭,都過去了,你可別犯傻啊……”
我沒有回頭。
過去?不。
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一個地址。
那是二十年前,我們家的地址。現在,那裏應該住着我的父母。
我的好爸爸,好媽媽。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