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出租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像流動的星河,璀璨卻冰冷。她付錢下車,站在小區門口,夜風吹得她渾身發抖。保安室的燈光還亮着,老張看見她,探出頭來:“樊小姐,這麼晚才回來啊?”她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走進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她站在自家門前,掏出鑰匙,手抖得對不準鎖孔。終於打開門,黑暗撲面而來。她沒有開燈,只是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手腕上的佛珠手鏈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嘲諷的眼睛。她抬起手,想要扯斷它,手指卻僵在半空。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淹沒這個夜晚。
凌晨三點,她終於從地板上站起來。
腿已經麻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摸索着打開客廳的燈,刺眼的光線讓她眯起眼睛。這個租來的小公寓只有四十平米,客廳連着臥室,廚房小得只能容下一個人。但這是她用自己的錢租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精挑細選——雖然都是二手市場淘來的便宜貨。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面躺着一封已經寫好的辭職信。那是半個月前寫的,當時她剛接手社會責任部,對未來充滿希望。信紙是傅氏集團專用的米白色信箋,上面印着精致的暗紋。她拿起筆,在期欄寫下今天的期。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她聽見樓下早餐攤開張的聲音,油條下鍋的滋啦聲,豆漿機運轉的嗡嗡聲,還有攤主和熟客打招呼的說話聲。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幅真實的生活圖景,與她過去幾個月在名利場裏聽到的虛僞恭維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行李。
衣櫃裏的衣服不多,大多是基礎款。她一件件疊好,放進那個用了五年的舊行李箱。箱子輪子壞了,拉杆也鬆動了,但她舍不得換。這是她大學畢業後買的第一個行李箱,陪她搬過四次家。箱子裏還有一張褪色的火車票,是她第一次來這座城市時買的。
收拾到一半,她停下來,看着床頭櫃上的相框。
照片裏是她和父母的合影,拍攝於她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父親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母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是她記憶中父母最後一次對她露出真心的笑容。後來,弟弟要買房,父母要養老,她的工資永遠不夠填那個無底洞。
她拿起相框,手指撫過玻璃表面。
然後她把它放進行李箱,壓在衣服最下面。
手機在桌上震動。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孟宴臣。從昨晚到現在,他已經打了二十七個電話,發了三十多條信息。她一條都沒看,也沒接。現在,屏幕上顯示的是第二十八個來電。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持續不斷,像某種執着的呼喚。
她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十秒鍾,然後按下了接聽鍵。
“勝美。”孟宴臣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你在哪裏?”
“在家。”她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我馬上過來。”
“不用。”
“勝美,我們需要談談。”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急切,“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釋。不,不是解釋,是……是告訴你真相。全部的真相。”
“我已經知道真相了。”她說,“我長得像她。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她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沉重而急促。
“不是那樣的。”他終於開口,“勝美,讓我見你一面。就一面。如果你聽完還是決定離開,我……我絕不攔你。”
她看着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好。”她說,“你來吧。”
掛斷電話,她繼續收拾行李。化妝品不多,只有幾支口紅和一瓶粉底液。她把這些裝進化妝包,然後走進衛生間,把牙刷、毛巾、洗發水都收起來。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植物。
門鈴響起時,她剛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
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眼。孟宴臣站在門外,穿着昨天的襯衫,領口鬆開,頭發凌亂。他手裏提着一個紙袋,裏面隱約可見早餐的包裝盒。
她打開門。
晨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光暈。他看着她,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這個永遠精致得體的男人,此刻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給你帶了早餐。”他把紙袋遞過來,“你喜歡的豆漿和生煎。”
她沒有接。
“進來吧。”她轉身走回客廳。
孟宴臣跟着進來,關上門。他環顧這個狹小的空間,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家具,最後落在客廳中央打開的行李箱上。他的臉色更白了。
“你要走?”他問。
“對。”樊勝美在沙發上坐下,“今天就走。”
孟宴臣把紙袋放在茶幾上,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像隔着整個銀河。
“勝美。”他開口,聲音低沉,“昨晚我說的話……不全是真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
“什麼叫不全是真的?”
“我承認,最初注意到你,確實是因爲你長得像林薇。”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那天在酒會上,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我以爲……我以爲是她回來了。”
樊勝美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但我接近你,不是因爲想找個替身。”孟宴臣繼續說,“是因爲……因爲你的眼神。林薇的眼神總是溫柔的,順從的,像一只被馴養的小鹿。但你的眼神不一樣。你在那個酒會上,明明已經被當衆羞辱,明明已經無路可退,但你的眼神裏還有火。那種不肯認輸的火。”
他向前傾身,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我開始觀察你。我查了你的背景,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家庭,你的債務,你爲了還債做的所有事。我知道你買假包,知道你在各種場合假裝名媛,知道你爲了錢可以放下尊嚴。但我同時也看到,你在公司裏有多努力,你爲了一個可以加班到凌晨,你對待那些底層員工時有多真誠。”
樊勝美別過臉,看向窗外。
“所以你覺得我很可憐?”她問,“一個努力往上爬的可憐蟲?”
“不。”孟宴臣搖頭,“我覺得你很真實。在這個虛僞的世界裏,你毫不掩飾自己的欲望。你想要錢,想要地位,想要擺脫原生家庭——你把這些都寫在臉上。你不像那些人,明明滿心算計,卻要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
他停頓了一下。
“我開始被你吸引。不是因爲像林薇,而是因爲你是樊勝美。一個爲了生存可以拼盡全力的女人,一個即使身處泥濘也不肯放棄尊嚴的女人。”
樊勝美轉過頭,看着他。
“那你爲什麼不說?”她的聲音開始顫抖,“爲什麼不在最開始就告訴我?爲什麼要讓我從別人嘴裏知道這件事?”
孟宴臣閉上眼睛。
“因爲我不敢。”他睜開眼睛,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我怕你知道後,會覺得我只是把你當替身。我怕你會離開。勝美,我……我已經失去過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所以你騙我。”她說,“你用謊言把我留在身邊。”
“不是謊言。”他急切地說,“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這幾個月來,我爲你做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給你,不是施舍,是因爲我相信你有能力。我幫你解決債務,不是交易,是因爲我不想看你被那些吸血鬼拖垮。我……”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我愛你,樊勝美。不是因爲你和誰長得像,而是因爲你是你。”
客廳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孩子的嬉笑聲,還有不知誰家收音機裏播放的早間新聞。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市井畫卷,與這個狹小空間裏的沉重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樊勝美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看着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爲了生活奔波的人們。賣早餐的攤主在招呼客人,送孩子上學的父母在叮囑什麼,清潔工在清掃落葉。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有自己的煩惱和希望。
“孟宴臣。”她開口,沒有回頭,“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他沒有回答。
“我最怕的,不是窮,不是被人看不起,甚至不是被家人吸血。”她說,“我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轉過身,看着他。
“這幾個月,和你在一起,我好像找到了自己。我以爲我終於可以擺脫‘樊家女兒’這個標籤,可以成爲真正的樊勝美。但現在我發現,我不過是換了一個標籤——‘林薇的替身’。”
孟宴臣站起來。
“你不是替身。”他走到她面前,“勝美,看着我。看着我眼睛。我眼裏的人是你,不是別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真誠和痛苦。她能看見自己的倒影,能看見他瞳孔裏那個小小的、蒼白的自己。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我相信你現在說的是真話。但孟宴臣,有些傷害已經造成了。有些裂痕,是補不上的。”
“我們可以試試。”他握住她的手,“給我一個機會,證明給你看。證明我對你的感情,與過去無關。”
他的手掌很溫暖,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和敲鍵盤留下的痕跡。她感受着這份溫暖,感受着這份真實,心裏某個地方開始鬆動。
但下一秒,她抽回了手。
“我需要時間。”她說,“我需要離開這裏,離開你,一個人想清楚。我需要知道,如果沒有你,我還能不能活成我想要的樣子。”
孟宴臣的手僵在半空。
“你要去哪裏?”他問。
“不知道。”她說,“可能回老家,可能去另一個城市。總之,先離開這裏。”
“那工作呢?部呢?”
“辭職信我已經寫好了。”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封信,“今天就會寄到公司。”
孟宴臣看着她手裏的信,臉色蒼白如紙。
“不要走。”他說,聲音裏帶着懇求,“勝美,不要走。留下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答應你,我會尊重你的一切決定。你想工作,我支持你。你想獨立,我給你空間。你想……你想和我保持距離,我也接受。只要你不走。”
樊勝美看着手裏的辭職信。
米白色的信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想起第一次走進傅氏集團大樓時的緊張,想起第一次拿到時的興奮,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卻充滿希望的子。
然後她想起昨晚,想起那張照片,想起那種整個世界崩塌的感覺。
她把信裝進信封。
“對不起。”她說,“我必須走。”
孟宴臣站在那裏,像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雕像。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肩膀垮了下來,那種永遠挺直的、掌控一切的姿態消失了。
“我送你去機場。”他說。
“不用。”
“讓我送你。”他堅持,“最後一次。”
樊勝美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那種近乎絕望的懇求,終於點了點頭。
收拾好所有行李,已經是上午九點。她把鑰匙留在桌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兩年的小公寓。牆壁上有她貼的便利貼,記錄着各種待辦事項。窗台上有一盆綠蘿,是她從公司帶回來的,已經長得鬱鬱蔥蔥。
她給綠蘿澆了最後一次水,然後提起行李箱。
孟宴臣接過箱子,走在她前面。下樓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樓道裏的聲控燈隨着他們的腳步聲亮起又熄滅,像在爲這段關系做最後的告別。
老張還在保安室,看見他們出來,又探出頭。
“樊小姐要出遠門啊?”
“嗯。”樊勝美笑了笑,“可能要很久才回來。”
“那這房子……”
“已經跟房東說過了,月底退租。”
老張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句:“一路平安。”
“謝謝。”
孟宴臣的車停在小區門口。他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爲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她坐進去,系好安全帶。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她熟悉的、屬於他的味道。
車子啓動,駛入車流。
早高峰已經過去,道路還算通暢。電台裏播放着一首老歌,女歌手用沙啞的嗓音唱着關於離別和重逢的故事。樊勝美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看着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孟宴臣突然開口。
她點點頭。
“那天你穿着一條紅色的裙子,站在人群裏,明明很緊張,卻硬要裝出一副從容的樣子。”他笑了笑,笑容裏帶着苦澀,“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真有意思。明明都快哭了,還要強撐着。”
“我以爲我裝得很好。”
“你裝得不好。”他說,“但就是因爲裝得不好,才顯得真實。”
車子駛上高架,城市的全景在眼前展開。高樓大廈像鋼鐵森林,玻璃幕牆反射着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樊勝美看着這一切,突然想起剛來這座城市時的自己——一個拖着舊行李箱,對未來既恐懼又期待的年輕女孩。
“如果……”孟宴臣開口,又停下。
“如果什麼?”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告訴你一切。”他說,“我會告訴你,你長得像我曾經愛過的人,但我會讓你知道,我愛上的是現在的你。”
樊勝美沒有回答。
機場的指示牌出現在前方。孟宴臣把車開進停車場,找到一個空位停下。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
“到了。”他說。
“嗯。”
兩人下車,他從後備箱取出行李箱。輪子壞了,他只能提着。他們走進航站樓,大廳裏人來人往,廣播裏不斷播放着航班信息。空氣裏混合着咖啡、快餐和消毒水的味道。
樊勝美走到自助值機櫃台,打印登機牌。
她買的是最近一班飛往南方的機票,目的地是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城市。沒有計劃,沒有目標,只是想離開。
打印完登機牌,她轉身,看見孟宴臣站在不遠處。
他提着她的行李箱,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卻像一座孤島。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幕牆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種眼神讓她想起昨晚——那種盛滿痛苦的眼神。
她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行李箱。
“就送到這裏吧。”她說。
孟宴臣沒有鬆手。
“勝美。”他開口,聲音沙啞,“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
她等着。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讓她完全沒想到的事。
他單膝跪地。
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裏,在無數驚訝的目光中,孟宴臣單膝跪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他打開盒子,裏面躺着一枚鑽戒——不是那種誇張的鴿子蛋,而是一枚設計簡潔的戒指,主鑽周圍鑲嵌着一圈細小的碎鑽,在燈光下閃爍着溫柔的光芒。
“樊勝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嫁給我吧。”
周圍的人群開始動,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發出驚呼。但孟宴臣的眼睛裏只有她,只有那個站在他面前,臉色蒼白的女人。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很突然,很沖動。”他繼續說,“但我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想失去你。不是因爲你像誰,不是因爲你有什麼價值,只是因爲你是樊勝美。那個會爲了一個拼盡全力的樊勝美,那個會在乎底層員工感受的樊勝美,那個即使身處困境也不肯放棄尊嚴的樊勝美。”
他的聲音在顫抖。
“所以,嫁給我吧。讓我們把這場戲演到結婚證上。不是契約,不是交易,是真正的婚姻。我會用餘生證明,我愛的是你,只是你。”
樊勝美站在那裏,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那枚在燈光下閃爍的戒指,看着周圍那些好奇的目光。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廣播裏的航班信息,能聽見遠處咖啡機的嗡嗡聲。
時間仿佛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