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完全關閉,將王總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隔絕在外。走廊裏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陽光斜斜照在樊勝美臉上,她能看見自己手腕上佛珠手鏈的每一道紋理,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香水與塵埃混合的氣味,能感覺到孟宴臣握着她手的力道在無意識地收緊——那是一種近乎疼痛的緊握。
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檀木珠子從孟宴臣掌心滑脫,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溫潤的弧線。她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慌亂和……愧疚。
“是真的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孟宴臣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遠處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陽光在地板上移動,光斑漸漸拉長,像時間的刻度。樊勝美等待着,等待着一個解釋,一個否認,一個能讓她繼續相信的理由。
但孟宴臣只是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回答我。”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勝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們回去再說。”
“不。”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就在這裏說。王總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長得像她?”
空氣凝固了。
孟宴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裏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我們先離開這裏。”他說,“這裏不安全。”
樊勝美盯着他看了三秒鍾,然後轉身走向電梯。她沒有等他,也沒有回頭。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負二層的按鈕。在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孟宴臣的手伸進來,電梯門重新打開。他走進來,站在她身邊,兩人之間隔着半米的距離,像隔着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電梯下行。
密閉空間裏只有機械運轉的嗡鳴。樊勝美盯着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手腕上的佛珠手鏈突然變得沉重無比。她想起孟宴臣第一次爲她戴上這串手鏈時的眼神——那種專注的、溫柔的、仿佛在看什麼珍貴之物的眼神。現在想來,那眼神或許本不是給她的。
負二層到了。
地下車庫的冷氣撲面而來,帶着混凝土和機油的氣味。孟宴臣的車停在專屬車位,黑色的車身在光燈下泛着冷硬的光澤。司機已經等在車旁,看見他們出來,立刻拉開車門。
“你先回去。”孟宴臣對司機說,“我自己開車。”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離開。
孟宴臣拉開副駕駛的門,看向樊勝美。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眼神空洞地看着車內的皮質座椅。
“上車。”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裏?”
“去證明一些事。”
樊勝美終於上了車。車門關閉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裏格外響亮。孟宴臣啓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出車庫,匯入下午三點的車流。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樊勝美的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寫字樓、商場、人行道上匆匆的行人——這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車子最終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旁。
樊勝美抬起頭,看見一棟老式公寓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有些剝落,陽台上晾着各色衣物,樓下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館,門口掛着風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哪裏?”她問。
“我大學時住的地方。”孟宴臣解開安全帶,“樓下那家咖啡館,我以前常來。”
他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爲她拉開車門。樊勝美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車。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當作響。室內彌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氣,還有淡淡的肉桂味。下午時分,店裏客人不多,只有角落裏坐着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對着筆記本電腦打字。
“老陳。”孟宴臣走過去。
中年男人抬起頭,看見孟宴臣,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宴臣?你怎麼來了?”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樊勝美身上,隨即愣了一下。
那愣神只有半秒鍾,但樊勝美捕捉到了。
“這是我朋友,樊勝美。”孟宴臣說,“勝美,這是陳明,我大學同學。”
陳明很快恢復常態,笑着伸出手:“你好。”
樊勝美和他握手。陳明的手掌燥溫暖,但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種打量、比較、確認的眼神,像在辨認什麼。
“坐吧。”陳明說,“喝點什麼?我請客。”
“美式。”孟宴臣說。
“一樣。”樊勝美說。
陳明去吧台點單。樊勝美和孟宴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泛着金綠的光澤,偶爾有自行車騎過,鈴鐺聲清脆。咖啡館裏播放着輕柔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而憂傷。
陳明端着三杯咖啡回來,在對面坐下。
“好久沒見了。”他說,“上次見面還是……三年前?”
“差不多。”孟宴臣說,聲音很平靜,但樊勝美能聽出那平靜下的緊繃。
陳明看了看樊勝美,又看了看孟宴臣,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你們……在一起了?”他問得直接。
孟宴臣點頭。
陳明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說,“你遲早會走出來的。”
“老陳。”孟宴臣打斷他,“我今天來,是想讓你告訴勝美一些事。”
“什麼事?”
“關於林薇的事。”
那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縮。林薇——這就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陳明看向樊勝美,眼神復雜。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
“所有。”樊勝美說,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是誰,她長什麼樣,她和孟宴臣之間發生了什麼。”
陳明看向孟宴臣,孟宴臣點了點頭。
“好吧。”陳明深吸一口氣,“林薇是我們大學的同學,中文系的。她和宴臣大二時在一起,談了四年。她很漂亮,是那種……很淨的漂亮。長發,眼睛很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喜歡穿白色的裙子,喜歡看書,喜歡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坐一整個下午。”
他描述得很細致,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小刀,在樊勝美心上劃開一道口子。
長發。大眼睛。酒窩。白裙子。
樊勝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她也是長發。她看向咖啡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也很大,笑起來也有酒窩。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的針織衫。
“她性格很好,溫柔,善良,有點內向。”陳明繼續說,“宴臣那時候……和現在很不一樣。更開朗,更愛笑。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宴臣整個人都是放鬆的。我們會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去郊遊。林薇會給我們做便當,她的手藝很好。”
他的聲音裏帶着懷念,那種懷念讓樊勝美感到窒息。
“後來呢?”她問。
陳明沉默了。
咖啡館裏的爵士樂換了一首,鋼琴聲流淌出來,緩慢而哀傷。窗外的陽光移動,照在桌面上,咖啡杯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大四畢業那年。”陳明的聲音低了下去,“林薇查出白血病。很突然,從確診到去世,只有八個月。”
空氣凝固了。
樊勝美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她看向孟宴臣,他正盯着桌面,側臉的線條緊繃,下頜骨微微凸起,像在極力克制什麼。
“宴臣陪了她八個月。”陳明說,“醫院、化療、骨髓移植……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但最後……還是沒救回來。林薇走的那天,是聖誕節前夜。外面在下雪,病房裏很安靜,她握着宴臣的手,說‘對不起,不能陪你過聖誕節了’。”
陳明的眼眶紅了。
“從那以後,宴臣就變了。”他說,“他不再笑,不再提起林薇,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十年了,他再也沒有談過戀愛。我們都以爲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了。”
他看向樊勝美,眼神裏有一種復雜的情緒。
“直到我看到你。”
樊勝美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我有照片。”陳明說,“你想看嗎?”
她沒有回答,但陳明已經從包裏拿出一個舊相冊。相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損。他翻開相冊,找到其中一頁,推到樊勝美面前。
那是一張大學時期的合影。
照片裏,孟宴臣穿着白襯衫和牛仔褲,頭發比現在短,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他摟着一個女孩的肩膀,女孩靠在他懷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確實很漂亮——長發披肩,大眼睛,酒窩,穿着白色的連衣裙。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樊勝美盯着那張照片,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看見了自己。
不,不是完全一樣。那個女孩更瘦一些,氣質更溫婉。但輪廓、眉眼、笑容……確實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那種笑起來彎彎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手開始顫抖。
“還有這張。”陳明翻到另一頁。
這是一張單人照。女孩坐在圖書館的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她正在看書,神情專注,側臉的線條柔和而美好。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給宴臣,永遠愛你。林薇。
永遠愛你。
樊勝美猛地合上相冊。
咖啡已經冷了,表面浮着一層油脂。肉桂的香氣變得刺鼻。爵士樂還在繼續,薩克斯風的聲音像在哭泣。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勝美……”孟宴臣開口。
“別說話。”她打斷他,聲音嘶啞。
她站起身,抓起包,沖出咖啡館。風鈴在她身後瘋狂作響。她跑到街上,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不知道該去哪裏,只是盲目地往前走,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走過熙攘的人群,走過喧囂的車流。
不知走了多久,她發現自己站在江邊。
黃昏時分,江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對岸的摩天大樓開始亮起燈火,像無數顆星星墜落人間。江風吹來,帶着水汽的涼意,吹亂了她的頭發。她靠在欄杆上,看着江水奔流不息,突然想起孟宴臣說過的話——
“江水永遠向前,不會爲任何人停留。”
現在她明白了。
他不會爲林薇停留,也不會爲她停留。她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替代品,一個用來填補十年空缺的臨時演員。
手機在包裏震動。
她拿出來,看見屏幕上閃爍着孟宴臣的名字。她掛斷。他又打來。她再掛斷。第三次,她直接關機。
夜幕降臨。
江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遊船從江面駛過,船上的彩燈倒映在水中,破碎成無數光點。樊勝美在江邊站了兩個小時,直到雙腿麻木,直到夜色完全籠罩這座城市。
她終於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裏?”司機問。
她報出孟宴臣公寓的地址。
***
晚上九點,樊勝美站在孟宴臣公寓門口。
她沒有鑰匙——她從來沒有要過,因爲孟宴臣說過,這裏永遠對她敞開。現在想來,那或許只是一種客套,一種不需要兌現的承諾。
她按下門鈴。
門很快打開。孟宴臣站在門口,穿着家居服,頭發有些凌亂,眼睛裏布滿血絲。他看起來像是一整晚都沒有休息。
“勝美……”他伸手想拉她。
她避開他的手,走進公寓。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家具的輪廓。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他書房裏香爐的味道。她走到客廳中央,轉過身,面對他。
“我需要一個解釋。”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孟宴臣關上門,走到她面前。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
“所有。”她說,“從一開始。你第一次見到我,是在哪裏?”
孟宴臣沉默了幾秒。
“雲頂餐廳。”他說,“三個月前,你和幾個名媛在隔壁桌。我聽見她們在議論你的包是假的,看見你強裝鎮定的樣子。那一刻……我想起了林薇。她也會這樣,明明很難過,卻還要假裝堅強。”
樊勝美感覺心髒被刺了一刀。
“所以你是可憐我?”
“不。”孟宴臣搖頭,“是……被吸引了。你和她很像,但又不一樣。你更鋒利,更直接,更……真實。”
“真實?”樊勝美笑了,那笑聲裏帶着嘲諷,“一個僞裝名媛的拜金女,有什麼真實的?”
“你的欲望很真實。”孟宴臣說,“你想要錢,想要地位,想要擺脫原生家庭。你從不掩飾這些。而林薇……她總是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怕給別人添麻煩。”
“所以我是她的反面?”
“不。”孟宴臣向前一步,“你是你自己。”
“那爲什麼?”樊勝美的聲音開始顫抖,“爲什麼你要幫我?爲什麼要替我還債?爲什麼要給我工作?爲什麼要……假裝愛我?”
“不是假裝。”孟宴臣的聲音也顫抖了,“勝美,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假的。”
“那是什麼?”她問,“是對死人的懷念?是對過去的補償?還是……你只是需要一個長得像她的人,來證明你已經走出來了?”
“不是這樣!”
“那是什麼?!”她終於爆發了,聲音撕裂了夜晚的寧靜,“告訴我!孟宴臣!你看着我的時候,到底是在看我,還是在看她?!”
淚水從她眼眶涌出,模糊了視線。她看見孟宴臣的臉在淚水中扭曲,看見他痛苦的表情,看見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回答我。”她哽咽着說。
孟宴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裏有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一開始……是的。”他承認了,聲音低得像耳語,“一開始,我確實是因爲你長得像她,才注意到你。我想知道,一個和她這麼像的人,會是什麼樣子。我想知道……如果她還活着,會不會也像你這樣,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樊勝美心上。
“但後來……”孟宴臣繼續說,“後來我發現,你們完全不一樣。林薇溫柔,你倔強;林薇順從,你反抗;林薇總是爲別人着想,你只爲自己而活。我開始……被你吸引。不是因爲像她,而是因爲你是你。”
他向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
她後退。
“所以我是替代品。”她說,聲音冰冷,“一個升級版的替代品。更符合你現在口味的替代品。”
“不是!”孟宴臣的聲音提高了,“勝美,你聽我說——”
“我聽夠了。”她打斷他,“我聽夠了你的解釋,聽夠了你的借口。事實就是,你因爲我和一個死去的女人長得像,才接近我。你給我的所有溫柔,所有幫助,所有承諾……都是給她的。我只是一個容器,裝着你十年未了的遺憾。”
“不是這樣!”孟宴臣抓住她的肩膀,“我愛你!樊勝美!我愛的是你!真實的你!”
“那真實的我是誰?”她盯着他的眼睛,“是一個負債累累的拜金女?是一個靠假包混圈子的騙子?還是一個……長得像你初戀的幸運兒?”
孟宴臣的手鬆開了。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撐的雕像。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你說話啊。”樊勝美哭着說,“告訴我,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麼?替身?玩物?還是……一個可以暫時填補空虛的臨時演員?”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只有客廳裏的落地鍾在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但那些光都照不進這個房間。這裏只有黑暗,只有絕望,只有兩個破碎的人。
孟宴臣終於開口。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嘶啞,“我不知道你算什麼。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樊勝美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不能失去的,是這張臉。”她說,“這張能讓你想起她的臉。”
她轉身,走向門口。
“勝美!”孟宴臣沖過來,從背後抱住她,“別走……求你別走……”
他的手臂緊緊箍着她,他的臉埋在她頸窩,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浸溼了她的衣領——他在哭。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孟宴臣,在哭。
但她沒有心軟。
她一一掰開他的手指。
“放開我。”
“不……”
“放開!”
她用盡全力掙脫他的懷抱,沖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光涌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孟宴臣站在客廳中央,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痛苦。
“再見。”她說。
然後她關上門。
砰的一聲。
像整個世界在她身後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