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芒,像無數把細碎的刀片,切割着宴會廳裏每一張精心雕琢的臉。
樊勝美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手指微微顫抖地整理着裙擺。香檳色的禮服是她在二手奢侈品網站淘來的,標籤已經磨損,但剪裁依然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和修長的脖頸。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只黑色小羊皮手包調整到最合適的位置——包身正中央那個小小的金色logo,在燈光下泛着恰到好處的光澤。
“假的。”
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她的耳膜。
樊勝美猛地轉身,看見三個穿着高定禮服的女人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爲首的那個她認識,是城中珠寶大亨的千金林薇薇,此刻正用塗着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指向她手中的包。
“薇薇姐,您確定嗎?”旁邊一個短發女人湊近了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這看着挺真的啊。”
林薇薇勾起嘴角,那笑容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優越感:“我上個月剛從巴黎買回同款,正品的五金件是啞光金,她這個亮得能當鏡子照。”她向前走了兩步,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緩慢,“而且,正品的走線是六針一厘米,她這個……嘖嘖,至少八針。”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樊勝美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握着包帶的手指關節泛白。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在這個圈子裏,揭穿一個僞裝者,永遠是茶餘飯後最好的談資。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這是我朋友送的,我不太懂這些……”
“朋友?”林薇薇笑出聲來,那笑聲像銀鈴般清脆,卻冰冷刺骨,“什麼朋友會送假貨?還是說,你本沒有什麼能送真貨的朋友?”
宴會廳的一角,孟宴臣放下手中的香檳杯。
他站在陰影裏,腕上的佛珠在昏暗光線下泛着溫潤的暗光。作爲傅氏集團這場慈善酒會的主人,他本不該關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曲。但那個穿着香檳色禮服的女人,讓他多看了兩眼。
不是因爲她長得漂亮——雖然她確實漂亮,栗色的長發在腦後挽成鬆散的發髻,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筆畫。而是因爲她此刻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窘迫,有難堪,但深處卻燒着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這位小姐,”林薇薇已經走到樊勝美面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只包,“不如讓我仔細看看,也好教你以後怎麼分辨真僞——”
“不必了。”
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孟宴臣穿過人群,黑色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挺拔。他走路的速度不疾不徐,腕間的佛珠隨着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孟總,您怎麼……”
“林小姐對奢侈品很有研究。”孟宴臣在樊勝美身邊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只黑色手包,然後落在樊勝美臉上,“不過今晚是慈善酒會,重點應該是募捐,不是鑑寶。”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禮貌,但話裏的分量讓林薇薇臉色變了變。
“我只是覺得,有人用假貨混進這種場合,不太合適……”林薇薇試圖解釋。
“合不合適,我說了算。”孟宴臣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傅氏舉辦的酒會,邀請函發給了誰,誰就有資格站在這裏。至於客人帶什麼包——”他頓了頓,視線轉向樊勝美,“那是客人的自由。”
宴會廳裏一片寂靜。
樊勝美抬起頭,撞進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裏。那眼睛像深夜的湖面,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她能看見自己狼狽的倒影映在那片湖水中,也能看見湖底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謝謝。”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孟宴臣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對旁邊的侍者說:“給這位小姐換一杯香檳。”
人群漸漸散開,但竊竊私語聲像水般在宴會廳各個角落蔓延。樊勝美站在原地,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她看着孟宴臣離開的背影,那個男人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剛才的解圍只是順手爲之,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這個圈子裏的處境只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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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的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樊勝美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過手腕,卻沖不散心頭那團鬱結的羞恥。她看着鏡中的自己——二十五歲,在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做策劃,月薪八千,扣除房租水電和寄給老家的錢,所剩無幾。
那只被當衆羞辱的包,花了她整整兩個月的積蓄。
她記得買包那天,奢侈品店隔壁就是一家平價百貨。她站在兩個櫥窗之間,左邊是標價五位數的正品,右邊是幾百塊的高仿。最終,她走進了右邊那家店。店主是個精明的中年女人,接過她遞來的錢時,意味深長地說:“小姑娘,這包背出去,可得小心點。”
小心什麼?小心被人揭穿。
小心像今天這樣,尊嚴被當衆撕碎,碾進塵埃裏。
樊勝美關上水龍頭,從手包裏掏出粉餅補妝。粉撲擦過臉頰時,她突然想起老家那間低矮的平房,想起母親在電話裏的哭訴:“勝美啊,你弟弟又要交學費了,媽實在拿不出錢……你在城裏賺得多,能不能……”
她每次都只能說“好”。
因爲她不敢說,她在城裏過得並不好。不敢說她的“高薪工作”其實只是勉強糊口,不敢說她所謂的“名媛生活”全靠演技和假貨支撐。她必須維持這個光鮮的假象,才能讓家裏人相信,他們的——把她供到大學畢業的——沒有白費。
也才能讓自己相信,她終有一天能真正逃離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補好妝,樊勝美對着鏡子練習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彎,露出八顆牙齒——這是她在無數個夜晚對着鏡子反復練習的表情,完美得無懈可擊。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笑容需要多少力氣才能維持。
回到宴會廳時,募捐環節已經開始。
主持人在台上聲情並茂地講述山區兒童的故事,大屏幕上滾動着孩子們純真的笑臉。賓客們紛紛舉牌,十萬,二十萬,五十萬……數字像滾雪球一樣增長。樊勝美站在人群最後方,手裏握着那張寫有“樊勝美,捐贈一千元”的卡片。
這是她所能拿出的極限。
而這一千元,意味着她下個月要多吃一周的泡面。
“樊小姐。”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樊勝美差點沒拿穩手中的香檳杯。她轉過身,看見孟宴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側。男人手裏端着一杯純淨水,腕上的佛珠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孟總。”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剛才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孟宴臣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捐贈卡片上,停留了兩秒,“這個圈子裏,真真假假本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抬起眼,看向她,“你想要什麼。”
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想要什麼?她想要錢,很多很多錢,多到能還清家裏的債務,多到能在這個城市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多到不用再對着櫥窗裏的奢侈品計算要攢多少個月。她想要尊嚴,那種不用僞裝、不用討好、不用時刻擔心被揭穿的尊嚴。
但這些話,她不能說。
“我只是……”她斟酌着用詞,“想盡一份心意。”
“是嗎?”孟宴臣輕輕晃動手中的水杯,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可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想要的不止這些。”
樊勝美怔住了。
這個男人有一雙太過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所有僞裝,直視人心最不堪的欲望。她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的視線,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不是因爲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爲那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讓她既恐懼,又隱隱生出一絲扭曲的興奮。
至少,有人看見了真實的她。
哪怕那個真實的她,如此不堪。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答案,“我想過得更好。”
“用假貨過得更好?”孟宴臣的語氣裏聽不出嘲諷,只有純粹的好奇,“你知道剛才林薇薇爲什麼針對你嗎?”
樊勝美搖頭。
“因爲你太努力了。”孟宴臣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這個圈子裏的人,生來就擁有一切。他們不需要努力,所以最討厭看見努力的人。你的努力,襯得他們像廢物。”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
樊勝美感覺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但這次不是因爲羞恥,而是因爲一種莫名的憤怒。是啊,她努力有什麼錯?她拼盡全力想要往上爬有什麼錯?就因爲她出身平凡,所以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嗎?
“所以孟總的意思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尖銳,“我應該認命,應該乖乖待在自己的階層,不要癡心妄想?”
孟宴臣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樊勝美這才注意到,這個男人其實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精致的俊美,而是一種沉穩的、帶着距離感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利落。只是平時氣場太強,讓人不敢直視他的容貌。
“我的意思是,”他放下水杯,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你可以換一種努力的方式。”
純黑色的名片,燙金的字體簡潔到極致:孟宴臣,傅氏集團總裁。下面是一串私人號碼。
樊勝美沒有接。
“孟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不明白……”
“你的欲望很誠實。”孟宴臣將名片遞到她面前,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喜歡誠實的人。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
樊勝美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捏着那張名片。燙金的字體硌着指腹,傳來細微的刺痛感。她看着孟宴臣穿過人群,所到之處,賓客們紛紛讓路、點頭致意。那個男人就像這個名利場的君王,掌控着一切,包括她這種小人物微不足道的命運。
宴會還在繼續,歡聲笑語像水般涌來。但樊勝美什麼都聽不見了,她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還有腦海中反復回蕩的那句話:
“你的欲望很誠實。”
誠實嗎?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假包,那個小小的金色logo在燈光下刺眼得可笑。是啊,她誠實,誠實地想要錢,誠實地想要逃離,誠實地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只是這份誠實,從來沒有人看見,更沒有人說“喜歡”。
直到今晚。
直到這個叫孟宴臣的男人,用一句話撕開了她所有的僞裝,然後遞給她一張通往未知的名片。
樊勝美將名片小心地放進手包最內側的夾層,和她的身份證、銀行卡放在一起。做完這個動作,她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無論明天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都必須去。
因爲她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