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鬧鍾還沒響,樊勝美就醒了。
手腕處那種細微的悸動感還在,像皮膚下埋着一微弱電流的導線,每隔幾秒就輕輕震顫一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痕跡看了很久。昨晚母親那條消息她最終沒有回復,只是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現在屏幕又亮了,是弟弟發來的語音:“姐,媽說錢收到了,謝謝姐!我就知道姐最疼我了!”
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絲理所當然。
樊勝美關掉手機,坐起身。出租屋很小,十平米的空間裏塞着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窗外傳來早市攤販的吆喝聲,油條在熱油裏翻滾的滋滋聲,還有豆漿機嗡嗡的運轉聲。空氣裏有油煙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那是隔壁女孩出門前噴的。
她拉開衣櫃,裏面掛着三套嶄新的職業裝——昨晚十一點,孟宴臣派人送來的。黑色、深灰、藏藍,都是剪裁精良的套裝,面料摸上去光滑冰涼,標籤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意大利文。配套的還有一雙黑色高跟鞋,鞋跟五厘米,恰到好處的優雅高度。以及一個皮質公文包,簡約的設計,金屬搭扣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八點四十分。
她換上那套黑色套裝,站在鏡子前。鏡面有些模糊,邊緣有鏽跡。鏡子裏的人看起來陌生——頭發梳成低馬尾,妝容精致,西裝外套的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身形挺拔。只有她自己知道,內衣是商場打折時買的,襪子洗得有些發白,腳踝處還有昨天穿高跟鞋磨出的紅痕。
八點五十分。
手機震動,司機發來消息:“樊小姐,我已到巷口。”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公文包。金屬搭扣在手裏沉甸甸的。出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牆壁泛黃,牆角有黴斑,窗戶關不嚴,冬天會漏風。但每個月八百塊的租金,是她能負擔的極限。
今天之後,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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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氏集團總部大廈矗立在城市最繁華的CBD中心,四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晨光裏反射着冷冽的光。樊勝美站在大樓入口處,仰頭看着那高聳的建築。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樊小姐,請跟我來。”
說話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着米色套裝,妝容一絲不苟。她是孟宴臣的秘書,林薇。昨晚在車上,孟宴臣提過這個名字:“林薇跟了我五年,能力很強。她會帶你熟悉環境。”
但現在,林薇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歡迎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樊勝美身上掃過,像X光機一樣精準——從鞋跟的高度,到西裝的剪裁,再到公文包的品牌。然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評估後的結論。
“孟總在開會,九點半結束。”林薇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急促,“你的工位在總裁辦公室外間的助理區。這是門禁卡、員工手冊、內部通訊錄。電腦密碼已經設好,初始密碼是你的生後六位。”
她遞過來一疊東西,動作脆利落。
樊勝美接過,指尖碰到林薇的手——冰涼,燥,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
電梯上升時,鏡面牆壁映出兩個人的身影。林薇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樊勝美看着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10、20、30……電梯裏很安靜,只有機械運轉的細微嗡鳴。空氣裏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林薇身上的,冷調的木質香,像雪鬆和琥珀。
“四十層是高管辦公區。”林薇突然開口,聲音沒有起伏,“總裁辦公室在四十五層。這一層除了孟總,還有三位副總裁和他們的團隊。你的職位是特別助理,直屬上司是孟總,但常工作需要向我報備。”
電梯門開了。
眼前是一個開闊的辦公區,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全景。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幾何形狀的光斑。空氣裏有咖啡的香氣,還有中央空調送出的、溫度恰好的暖風。幾十個工位整齊排列,每個人都穿着得體,對着電腦屏幕專注工作。鍵盤敲擊聲像密集的雨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打量,有評估,還有毫不掩飾的嫉妒。樊勝美感覺到那些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背上。她挺直脊背,跟着林薇穿過辦公區。
“這是你的工位。”林薇停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左邊是茶水間,右邊是文件室。打印機在走廊盡頭。公司內部系統裏有所有流程說明,今天下班前,請把員工手冊看完。”
工位很寬敞,電腦是最新款,顯示器有兩個。桌上已經擺好了文具盒、便籤紙、一個玻璃水杯。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柔軟。樊勝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金屬搭扣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九點半孟總會議結束後,你需要整理這份文件。”林薇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厚厚的資料,放在桌上,“這是城東商業區改造的初步方案,共一百二十頁。你需要按照章節順序編號,檢查頁碼,然後做成電子目錄。中午十二點前完成。”
一百二十頁。三個半小時。
樊勝美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讓她眼前一花。專業術語像外星文字:容積率、土地溢價、回報周期、風險評估矩陣……
“有問題嗎?”林薇問。
“沒有。”樊勝美說。
林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說“最好如此”,然後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區恢復了之前的安靜,但氣氛不一樣了。樊勝美能感覺到那些餘光——斜對面的女孩在低頭打字,但眼睛時不時往這邊瞟。右邊隔斷後的兩個男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能聽到“空降”“關系戶”“不知道什麼背景”這樣的詞。
她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顯示需要輸入密碼。她輸入生後六位,系統提示錯誤。再試一次,還是錯誤。第三次,系統鎖定五分鍾。
手心開始出汗。
她拿起內部通訊錄,找到IT部門的電話。撥通後,一個男聲接起來:“您好,IT支持。”
“我是新來的特別助理樊勝美,電腦密碼……”
“哦,樊小姐。”對方打斷她,“林秘書交代過,您的初始密碼是入職期,年月六位數字。”
入職期?今天?她快速輸入,系統解鎖了。
桌面背景是傅氏集團的logo,簡潔的黑色線條。她點開文件夾,找到那份電子版的方案,開始對照紙質文件整理頁碼。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移到鍵盤上。辦公室裏的鍵盤聲、電話鈴聲、低聲交談聲交織成一片白噪音。空氣裏的咖啡香氣越來越濃,有人推着餐車經過,上面擺着精致的茶點和水果——上午茶時間到了。
沒有人來問她要不要。
樊勝美繼續翻頁,手指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第二十七頁和二十八頁的順序顛倒了,她抽出訂書釘,重新調整。訂書機“咔”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區裏顯得格外突兀。
斜對面的女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九點二十五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辦公區裏的氣氛瞬間變了——鍵盤敲擊聲更密集了,交談聲消失了,所有人都坐得更直了。
孟宴臣出現在視野裏。
他穿着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邊走邊看屏幕。林薇跟在他身側,手裏抱着文件夾,語速很快地匯報着什麼。
經過助理區時,孟宴臣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樊勝美身上。那眼神很平靜,像看一件熟悉的物品。然後他看向她桌上攤開的文件,眉頭微微皺起。
“頁碼亂了。”他說。
聲音不高,但整個辦公區都能聽見。
樊勝美的手指僵在紙頁上。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孟宴臣已經轉身走向辦公室。林薇跟進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愉悅的冷意。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實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辦公區恢復了之前的窸窣聲,但樊勝美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的同情消失了,只剩下幸災樂禍。她低下頭,繼續整理頁碼。手指有些抖,她用力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十點整,內線電話響了。
是孟宴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沉而清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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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裁辦公室很大,至少有六十平米。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際線。另一面牆是整排的書架,擺滿了精裝書和文件夾。空氣裏有淡淡的雪鬆香薰味,還有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孟宴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着一支鋼筆,正在文件上籤字。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手腕上的佛珠在光線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把門關上。”他說,沒抬頭。
樊勝美關上門,隔絕了外面辦公區的所有聲音。辦公室裏很安靜,能聽到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那份文件,林薇讓你中午前整理完?”孟宴臣放下筆,抬起頭。
“是的。”
“她沒告訴你,頁碼在電子版裏已經自動生成,你只需要打印目錄頁?”
樊勝美愣住了。
孟宴臣看着她,眼神裏沒有責備,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靜的觀察。“林薇跟了我五年,她討厭任何空降的人,尤其是年輕漂亮的女性。這是她的試探,也是給你的下馬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挺拔,西裝剪裁完美貼合身形。
“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在試探彼此的底線。能力、背景、關系、抗壓能力。你坐在那個位置上,就意味着你成了靶子。”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可以選擇退縮,也可以選擇證明自己。”
樊勝美握緊拳頭:“我需要做什麼?”
“首先,把那份文件扔進碎紙機。”孟宴臣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文件夾,“這才是真正的方案,共八十頁。你需要做的是閱讀它,理解核心內容,然後下午兩點跟我去會議室。”
他把文件夾遞過來。
樊勝美接過,翻開第一頁。同樣是城東商業區改造,但這份方案更簡潔,重點用黃色高亮標出。金額、方、時間節點、風險點……條理清晰。
“這個,傅氏集團的主要競爭對手是王氏地產。”孟宴臣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們的負責人王總,會參加下午的會議。你的任務是觀察,記錄,學習。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看和聽。”
“爲什麼讓我去?”樊勝美問。
孟宴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因爲你需要知道,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世界。也需要讓那個世界知道,你是誰的人。”
“你的人。”樊勝美說。
“對。”孟宴臣點頭,“至少在合同期內。”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在辦公桌的金屬邊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氣裏的雪鬆香氣似乎更濃了,混合着紙張的味道,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空間的氣息。
“現在,”孟宴臣看了眼手表,“你有一個半小時閱讀那份方案。十二點,司機送你去餐廳,我已經訂了位置。下午一點半,回到這裏。”
“餐廳?”
“你需要適應這種節奏。”他說,“工作餐,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樊勝美拿着文件夾,轉身準備離開。
“樊勝美。”孟宴臣叫住她。
她回頭。
他坐在光影交界處,一半臉在陽光裏,一半在陰影中。手腕上的佛珠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林薇的敵意,同事的打量,這些只是開始。”他的聲音很平靜,“這個位置不好坐。但坐穩了,它就是你的跳板。”
跳板。又是這個詞。
樊勝美點點頭,推門出去。
辦公區裏,那些目光又投了過來。這次她沒低頭,而是迎着那些視線,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文件夾,開始閱讀。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她讀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術語就記在便籤紙上。回報率、現金流預測、土地性質變更流程……這些詞匯像一堵牆,但她必須翻過去。
十一點,林薇從辦公室出來,經過她的工位時,腳步停了一下。
“孟總給你換了任務?”林薇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是的。”樊勝美沒抬頭。
林薇站了幾秒,然後離開。高跟鞋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別的意味。
十二點整,司機準時發來消息。樊勝美合上文件夾,她已經讀完了前四十頁,核心內容基本理解。剩下的,可以在車上繼續。
餐廳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頂層,落地窗外是江景。侍者領她到靠窗的位置,孟宴臣已經坐在那裏,正在看手機。桌上擺着兩份菜單,玻璃杯裏的水折射着窗外的光。
“坐。”他沒抬頭。
樊勝美坐下,侍者遞來熱毛巾。毛巾很軟,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氣。她擦了擦手,毛巾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孟宴臣放下手機,拿起菜單:“這裏的牛排不錯。”
他點菜很快,不需要詢問她的意見——兩份牛排,五分熟,配蘆筍和土豆泥。一瓶氣泡水。侍者記下,禮貌地離開。
“方案看到哪裏了?”孟宴臣問。
“第四十頁。關於土地溢價的部分,還不太明白。”
“那一塊確實復雜。”他端起水杯,玻璃杯壁凝結着細密的水珠,“簡單說,就是政府出讓土地時,會據規劃用途設定一個基礎價格。但如果開發商承諾追加、建設公共設施、創造就業,就可以獲得一定的溢價減免。”
他解釋得很清晰,用詞精準。
樊勝美認真聽着,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摩挲着文件夾的邊緣。皮革的質感光滑,邊緣處有些鋒利。
餐點上來了。牛排煎得恰到好處,切開時肉汁滲出,在白色的瓷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蘆筍翠綠,土豆泥細膩柔滑。刀叉碰到盤子的聲音很輕,像某種儀式。
“下午的會議,王氏地產的王總會帶他的團隊來。”孟宴臣切着牛排,動作優雅,“這個人很精明,擅長抓住對手的弱點。他說話時喜歡盯着對方的眼睛,那是他的試探方式。如果他問你問題,不需要詳細回答,簡單帶過就可以。”
“他會問我問題?”
“可能會。”孟宴臣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是新面孔,他會好奇。這也是爲什麼我讓你去——讓他看到你,讓他猜測你和我的關系,讓他分散注意力。”
原來如此。她是一枚棋子,用來擾對手的判斷。
樊勝美低頭切牛排,肉汁的香氣混合着黑胡椒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餐廳裏很安靜,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遠處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談聲。窗外的江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遊船緩緩駛過。
“緊張嗎?”孟宴臣突然問。
“有一點。”
“正常。”他說,“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會議時,二十二歲,剛從國外回來。坐在我父親身邊,聽着那些數字和術語,手心全是汗。”
樊勝美抬起頭。這是孟宴臣第一次提到自己的過去。
他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罕見的、近乎溫和的東西。“但後來我發現,那些數字背後,無非是人的欲望和算計。看懂了人,就看懂了一切。”
侍者過來添水,玻璃壺裏的水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氣泡從杯底升起,一串串,像微小的珍珠。
午餐在沉默中繼續。孟宴臣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在看手機上的郵件。樊勝美吃完自己那份,侍者收走盤子,端來兩杯咖啡。咖啡的香氣濃鬱,帶着焦糖和堅果的味道。
“一點二十出發。”孟宴臣看了眼手表,“還有四十分鍾,你可以去休息室躺一會兒。下午的會議可能會很長。”
“不用了,我想把剩下的方案看完。”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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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分,傅氏集團四十六層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長條形的實木桌能坐下二十個人。牆上掛着城市發展規劃圖,另一面是電子顯示屏。空調出風口送出恒溫的風,空氣裏有新裝修的木材和皮革的氣味。
樊勝美坐在孟宴臣右側,林薇在左側。對面是王氏地產的團隊,五個人,爲首的是王總——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着金絲邊眼鏡。他的目光在進入會議室時,就落在了樊勝美身上。
那目光像手術刀,精準而冰冷。
“孟總,這位是?”王總開口,聲音溫和,但眼神銳利。
“我的特別助理,樊勝美。”孟宴臣介紹得很簡單。
“新面孔啊。”王總笑了,笑容沒到眼底,“孟總眼光不錯。”
會議開始了。
雙方團隊就城東商業區改造的細節展開討論。比例、開發周期、利潤分配、風險承擔……每一個數字都經過精確計算,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樊勝美專注地聽着,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混合着空調的低鳴,還有偶爾響起的、調整座椅的輕微聲響。
孟宴臣說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手腕上的佛珠隨着動作微微晃動,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每一顆珠子都泛着溫潤的光。
王總則相反,他說話時喜歡做手勢,喜歡直視對方的眼睛。他的目光好幾次掃過樊勝美,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會議進行到一半,關於公共設施建設資金的分配問題,雙方產生了分歧。
“孟總,這個比例對我們來說風險太大。”王總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如果市場波動,我們可能會虧損。”
“但相應的,利潤分成也更高。”孟宴臣語氣平靜,“風險與收益成正比,這是商業的基本規則。”
“規則是人定的。”王總笑了,目光轉向樊勝美,“樊小姐,你覺得呢?年輕人應該更敢冒險吧?”
突然被點名,樊勝美手指一緊。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孟宴臣的,林薇的,王總的,還有雙方團隊其他人的。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她抬起頭,迎上王總的目光。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像兩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我只是助理,不懂這些。”她說,聲音平穩,“孟總決定就好。”
簡短,得體,把問題拋了回去。
王總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孟總調教得好啊。”
話題轉開了,會議繼續。但樊勝美能感覺到,王總的目光時不時還會飄過來,像在思考什麼。
下午四點,會議結束。雙方達成了初步共識,細節還需要進一步磋商。握手時,王總的手燥有力,握得很緊。
“孟總,下次見面,希望能看到更詳細的方案。”他說。
“當然。”孟宴臣點頭。
團隊陸續離開會議室。樊勝美整理着筆記,把文件裝進公文包。金屬搭扣“咔”的一聲合上,在空曠的會議室裏回響。
“做得不錯。”孟宴臣說,他站在窗邊,背對着她。
樊勝美愣了一下。
“被突然提問時,沒有慌張,回答也很得體。”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這是第一課——在你不懂的領域,保持沉默比胡亂發言更安全。”
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給城市的天際線鍍上一層金色。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回去吧。”孟宴臣看了眼手表,“今天到此爲止。明天九點,準時到崗。”
樊勝美點頭,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孟宴臣又叫住她。
“手腕還疼嗎?”
她怔住,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裏什麼痕跡都沒有,但那種細微的悸動感,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有消失。
“不疼了。”她說。
“那就好。”孟宴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記住那種感覺。在這個地方,你需要保持敏感。”
樊勝美推門出去。
走廊很長,鋪着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幾乎聽不見。她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時,裏面已經站着一個人。
王總。
他一個人,沒帶團隊。看到樊勝美,他笑了:“樊小姐,真巧。”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封閉的空間裏,只有機械運轉的細微聲音。空氣裏有王總身上的古龍水味,辛辣,濃鬱,像某種熱帶木材。
“樊小姐剛入職?”王總問,語氣隨意。
“今天第一天。”
“難怪以前沒見過。”他側過頭,看着她,“孟總對助理要求很高,能被他看中,樊小姐一定有過人之處。”
這話裏有話。
樊勝美沒接話,只是看着電梯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45、44、43……
“傅氏集團是個好平台。”王總繼續說,聲音溫和,像長輩在給建議,“但平台再大,也要看個人發展。有時候,換個環境,可能會有更好的機會。”
電梯到了大堂,門開了。
王總先走出去,然後轉身,遞過來一張名片。燙金的字體,在燈光下反光。
“如果樊小姐哪天想聊聊職業規劃,隨時聯系我。”他笑着說,“我對有潛力的年輕人,一向很願意。”
名片在手裏,紙張厚實,邊緣鋒利。
王總點點頭,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樊勝美站在原地,看着手裏的名片。王總,王氏地產董事長。電話號碼是私人號碼。背面手寫着一行小字:“期待與聰明人。”
電梯門又開了,有人走出來,經過她身邊時投來好奇的目光。她收起名片,放進公文包的內層。金屬搭扣合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街道上車流如織,霓虹燈開始亮起,一點一點,像星火蔓延。
她走出大廈,晚風吹過來,帶着初秋的涼意。手腕處,那種悸動感還在,細微而清晰,像心跳的餘震。
司機在路邊等她,車燈亮着,在暮色裏劃出兩道暖黃的光束。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皮革座椅柔軟冰涼,車內空氣裏有淡淡的香薰味,是雪鬆和琥珀,和孟宴臣辦公室裏的味道一樣。
車子啓動,駛入車流。
樊勝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王總遞名片時的笑容,還有那句話:“換個環境,可能會有更好的機會。”
背叛的暗示,包裹在職業規劃的糖衣裏。
而孟宴臣的聲音也在耳邊回響:“記住那種感覺。在這個地方,你需要保持敏感。”
敏感。對敵意,對試探,對誘惑。
對那種手腕處細微的、像電流一樣的悸動。
車子穿過隧道,燈光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流線。黑暗與光明交替,像某種隱喻。
她睜開眼睛,看向窗外。城市夜景在眼前展開,璀璨,繁華,冰冷。
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