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車子在暮色中駛離傅氏大廈,樊勝美靠在椅背上,公文包放在膝上。內層那張燙金名片像一塊燒紅的炭,隔着皮革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她閉上眼睛,腦海裏交替浮現王總意味深長的笑容和孟宴臣平靜的眼神。手腕處的悸動感還在,細微而頑固,像某種烙印。手機在包裏震動了一下,她沒去看。窗外霓虹閃爍,這個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而她的選擇,也才剛剛擺在面前。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沉默地轉動方向盤。車流如河,他們只是其中一滴水,不知流向何方。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晚上八點。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爬上四樓。鑰匙進鎖孔,轉動時發出生澀的摩擦聲。門開了,屋裏一片漆黑。她沒開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整個人癱進那張舊沙發裏。

皮革座椅的柔軟觸感還在身體裏殘留,對比之下,沙發的彈簧硌得她後背生疼。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消息,時長五十七秒。

她盯着那個紅色的小點看了很久,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按了下去。

“勝美啊,你弟弟出事了!”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背景音裏有男人的叫罵聲和玻璃破碎的聲響,“那些放的又來了,說三天之內不把剩下的二十萬還清,就要把你弟弟帶走!他們說……說要把你弟弟的手腳打斷,扔到河裏去!勝美,媽求你了,你再想想辦法,你弟弟才二十三歲啊!”

語音到這裏中斷了,緊接着又發來一條。

這次是弟弟的聲音,顫抖着,帶着哭音:“姐,救我……他們就在門外,我害怕……”

然後是第三段語音,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粗啞,帶着濃重的方言口音:“樊小姐是吧?你弟弟欠我們二十萬,連本帶利。三天,就三天。錢不到賬,我們就按規矩辦事。到時候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語音結束。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車流聲、隔壁電視的嘈雜聲、樓上孩子的哭鬧聲,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冷白,刺眼,照着她毫無血色的臉。

二十萬。

三天。

她打開手機銀行,餘額顯示:十萬零三千七百五十二元。那是孟宴臣給的保證金,她一分沒動。加上這個月還沒發的薪水,最多能湊到十五萬。

還差五萬。

不,是還差二十萬。那十萬保證金不能動,那是她最後的退路。

她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節奏上。走到窗邊,她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和城市特有的煙塵味。樓下夜市攤販的油煙升騰,辣椒炒肉的香氣混着劣質香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王總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樊小姐,考慮得如何?我的提議依然有效。”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涼。

背叛孟宴臣,換取二十萬,甚至更多。

很簡單的選擇,不是嗎?

她關掉手機,從公文包裏拿出那份契約。紙張厚實,邊緣鋒利。她翻到第三頁,第七條,用小字寫着:“乙方(樊勝美)在契約期間,不得以任何形式繼續資助原生家庭,包括但不限於提供金錢、擔保、借貸等行爲。如有違反,甲方(孟宴臣)有權單方面終止契約,並要求乙方返還已支付的全部款項及違約金。”

她早就看過這一條,當時只覺得是例行條款。

現在再看,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眼睛裏。

---

第二天早晨七點,樊勝美準時出現在傅氏大廈。

她穿着那套深灰色套裝,妝容完美,頭發一絲不苟。電梯裏遇到幾個同事,她微笑着點頭打招呼,聲音平穩,表情自然。沒有人看出她一夜未眠,沒有人知道她手心裏全是冷汗。

林薇已經在總裁辦公室外等着她。

“孟總今天上午九點有個視頻會議,十點半要見方代表。”林薇遞過來一份程表,語氣冷淡,“這是你的工作安排。上午整理昨天會議紀要,下午跟進進度報告。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樊勝美接過程表,紙張在她手裏微微顫抖。

林薇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探究,但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九點整,孟宴臣的辦公室門開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藍色西裝,配淺灰色領帶。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澤。看到樊勝美,他點了點頭:“進來。”

辦公室裏的空氣裏有雪鬆和琥珀的香氣,混合着咖啡的苦味。落地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車流像細小的螞蟻,在高架橋上緩慢移動。

孟宴臣在辦公桌後坐下,打開電腦:“昨天的會議紀要,中午之前發給我。”

“好的。”樊勝美站在桌前,手指攥緊了文件夾的邊緣。

“還有事?”孟宴臣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出情緒。但樊勝美能感覺到,他在觀察她,像觀察一件需要評估的資產。

“孟總,”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我想……預支三個月的薪水。”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孟宴臣放下手裏的鋼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放鬆,但樊勝美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姿勢。

“理由?”他問,語氣平靜。

“家裏……有點急事。”她說得含糊。

“什麼急事需要三個月薪水?”孟宴臣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像鍾擺,“二十萬?”

樊勝美的呼吸一滯。

他怎麼知道是二十萬?

“我查過你的家庭背景。”孟宴臣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弟弟欠了,本金十五萬,利息五萬,總共二十萬。債主給了最後期限,三天。”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樊勝美的耳朵裏。

她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然後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辦公室裏的空氣變得稀薄,她需要用力呼吸,才能維持正常的表情。

“契約第七條,”孟宴臣從抽屜裏拿出那份文件的復印件,推到桌邊,“你看過嗎?”

“看過。”她的聲音很輕。

“那你還來預支薪水?”孟宴臣看着她,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純粹的審視,“你覺得我會同意?”

“我……”樊勝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當然知道契約條款。但她還是來了,抱着僥幸心理,想着也許孟宴臣會網開一面,也許他會理解她的困境,也許……

“也許我會心軟?”孟宴臣替她說出了後半句,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但那不是笑容,“樊勝美,我們籤的是商業契約,不是慈善協議。我付錢,你提供服務。你的家庭問題,不在服務範圍內。”

他的話像手術刀,精準,鋒利,不留餘地。

樊勝美感覺臉上辣的,像被人當衆扇了一耳光。但她不能退縮,不能崩潰。弟弟的哭喊聲還在耳邊回響,母親絕望的哀求像繩索,勒着她的脖子。

“孟總,”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我只需要二十萬。我可以籤借條,按銀行利息還。或者……您可以從我以後的薪水裏扣。求您,幫我這一次。”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時,她的聲音在顫抖。

那是她最後的尊嚴,被她親手撕碎,攤開在他面前。

孟宴臣沉默地看着她。

辦公室裏的光線很好,晨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氣裏的香薰味變得濃鬱,雪鬆的冷冽混着琥珀的暖意,形成一種矛盾的氣息,就像此刻的他們。

“坐下。”他說。

樊勝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皮革座椅冰涼,透過薄薄的西裝褲料,滲進皮膚裏。

孟宴臣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裏面是打印出來的資料,有照片,有文字記錄,有銀行流水。樊勝美看到了弟弟的照片,看到了那些借條的照片,看到了母親這些年從她這裏要錢的轉賬記錄。

“從你工作開始,你母親以各種理由向你要錢,累計四十七萬八千元。”孟宴臣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財務報表,“其中三十萬用於你弟弟的賭債,十萬用於你父親的治療——雖然你父親三年前就已經去世。剩下的七萬八千元,你母親以‘生活費’‘親戚人情’等名義支取。”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這些錢,你都是怎麼湊出來的?”

樊勝美咬住下唇,口腔裏有鐵鏽的味道。

“,借錢,信用卡套現。”她低聲說,“最困難的時候,我同時打三份工。”

“爲什麼不拒絕?”孟宴臣問,“你明明知道這是個無底洞。”

“那是我媽。”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是我弟弟。”

“所以你就把自己填進去?”孟宴臣合上文件夾,發出輕微的聲響,“一次,兩次,三次。現在他們欠了二十萬,你還要繼續填?”

“我沒有選擇!”樊勝美突然提高聲音,眼眶紅了,“你以爲我想嗎?你以爲我不知道他們在吸我的血嗎?但我能怎麼辦?看着他們去死嗎?”

眼淚涌上來,她用力眨回去。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

孟宴臣看着她,眼神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有選擇。”他說,“你現在就可以選擇。”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影挺拔,在晨光裏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他轉過身,看着她,“二十萬,我今天就可以打過去。你弟弟的債,一筆勾銷。”

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跳。

“條件是什麼?”她問,聲音澀。

孟宴臣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後水味道,清爽,冷冽,像雪後的鬆林。

“條件是你必須完全聽從我的安排。”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她的意識裏,“從今天起,你和你原生家庭的所有聯系,必須經過我的同意。你不能私下給他們錢,不能接他們的電話,除非我在場。你要搬出那個出租屋,住到我安排的公寓。你的所有行程,所有社交,所有消費,都要向我報備。”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她蒼白的臉。

“簡單來說,”他說,“我要你徹底切斷和過去的聯系,成爲我完全掌控的人。”

樊勝美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孟宴臣,看着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着那串在他手腕上微微晃動的佛珠。陽光照在珠子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澤,像慈悲,又像囚籠。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問,“爲什麼是我?”

孟宴臣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時,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辦公室裏的光線被他的身體擋住,她坐在陰影裏,像被困在某個狹小的空間。

“因爲我需要一件完美的作品。”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羽毛,但樊勝美感覺皮膚像被燙了一下。

“你聰明,堅韌,有野心,但也有致命的軟肋。”他的手指停在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臉,強迫她直視他的眼睛,“我想看看,如果把你的軟肋切除,你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想看看,一個從淤泥裏爬出來的人,能走到多高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低,像耳語,但每個字都像烙印,燙在她的意識裏。

“這是一場實驗,樊勝美。”他說,“我是實驗者,你是樣本。我會給你最好的資源,最好的環境,最好的教導。但代價是,你必須完全服從我的指令。你要成爲我設計的那個人,走我規劃的那條路。”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陽光重新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眼睛發疼。

“你可以拒絕。”孟宴臣說,“繼續回去打三份工,繼續填那個無底洞,繼續在泥潭裏掙扎。或者,你可以接受我的條件,徹底改變你的命運。”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接受,就沒有回頭路了。你會失去自由,失去隱私,失去自我。但你會得到錢,得到地位,得到你一直渴望的一切。”

樊勝美坐在椅子上,感覺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窗外的城市在運轉,車流,人流,高樓,霓虹。這個世界很大,但她能走的路,只有兩條。

一條是繼續沉淪,一條是徹底出賣自己。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母親發來的催命符。

弟弟的哭喊聲,母親的哀求聲,債主的威脅聲,所有聲音在她腦海裏交織,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抬起頭,看着孟宴臣。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等待一個早已預知的答案。陽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圍形成一圈光暈,像神祇,又像。

“我……”她開口,聲音嘶啞。

孟宴臣突然俯身,靠近她。

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呼吸裏淡淡的咖啡苦味。他的體溫透過空氣傳遞過來,像某種無形的壓迫。

“如果你真的需要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私語,但每個字都像刀,剖開她最後的防線,“不如讓我徹底擁有你。”

他的嘴唇幾乎貼着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皮膚。

“身體,靈魂,未來,全部。”

樊勝美的心髒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退去,留下冰冷的戰栗。她看着孟宴臣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倒映着她蒼白而驚恐的臉。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還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手腕處的佛珠,在孟宴臣的手腕上,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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