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紙面上滑動,寫下“勝美”兩個字。最後一筆落下時,樊勝美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抽離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孟宴臣走過來,拿起合同檢查籤名,然後從抽屜裏取出支票本。鋼筆在支票上劃過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雨落在樹葉上。他撕下支票,遞過來。三十萬。樊勝美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她抬起頭,看見孟宴臣手腕上的佛珠,在陽光下每一顆珠子都清晰可見。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今晚七點,司機去接你。第一場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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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樊勝美走出傅氏大廈時,正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路邊,從包裏掏出手機——銀行到賬短信,三十萬整。數字後面跟着一串零,她數了三遍。然後第二條消息跳出來,是母親發來的視頻。
她點開。
畫面搖晃得厲害,鏡頭對着一條狹窄的巷子。弟弟樊勝強被兩個男人按在牆上,臉上有新鮮的傷口,血順着額頭流到眼角。一個光頭男人揪着他的頭發,聲音粗啞:“最後三天!三天後見不到錢,老子卸你一條腿!”
“姐!姐救我!”樊勝強的哭喊聲從視頻裏傳出來,嘶啞絕望。
母親的聲音在畫面外哭嚎:“勝美啊!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弟!”
視頻結束了,自動循環播放。樊勝美站在人行道上,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溫度。她看着手機屏幕,看着弟弟臉上的血,看着那串銀行數字。三十萬。五十萬。還差二十萬。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她給母親轉了二十萬。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樹粗糙的樹皮硌着後背。手機又震動了,母親發來語音:“勝美!錢收到了!媽就知道你有辦法!你弟弟有救了!媽就知道……”
語音沒聽完,她按掉了。
還剩十萬。她看着賬戶餘額,這筆錢應該存起來,作爲“保證金”——萬一契約提前終止,萬一孟宴臣反悔,她至少還有退路。可是弟弟的債還差二十萬,月底只剩三天。三天後,那些人真的會打斷他的腿嗎?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樊小姐嗎?我是孟先生的造型團隊負責人,我們一小時後到您的住處。請把地址發給我。”
聲音禮貌而專業,不容拒絕。
樊勝美報出出租屋的地址時,聲音有些發澀。掛斷電話後,她攔了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車裏放着嘈雜的廣播,主持人正在介紹某款產品。她靠在車窗上,看着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高檔商場、寫字樓、咖啡館,然後是逐漸破舊的居民區、小餐館、便利店。
出租屋在一條老巷子裏。她付錢下車時,司機多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不易察覺的打量。她拎着包走進巷子,空氣裏有飯菜的油煙味和垃圾堆的酸臭味。幾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她時交頭接耳。
“小樊回來啦?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她簡短回答,快步上樓。
樓梯很窄,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三樓,最裏面的房間。鑰匙進鎖孔時發出生澀的摩擦聲。推開門,黴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折疊桌,桌上還擺着昨晚吃剩的泡面桶。陽光從唯一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她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到地上。
包裏那張支票硬邦邦的,硌着大腿。她把它拿出來,對着光看。傅氏集團的財務專用章,孟宴臣的籤名龍飛鳳舞。三十萬。她工作三年,省吃儉用,存款從來沒超過五萬。而現在,一張紙就值三十萬。
代價是什麼?
她想起合同裏的條款:爲期三個月,扮演孟宴臣的女友,出席所有必要的社交場合;不得泄露契約關系;不得發生實際情感糾葛;甲方有權隨時終止合同,乙方需全額退還已支付報酬……
不得發生實際情感糾葛。
她念着這幾個字,突然笑出聲。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澀難聽。母親以爲她找到了有錢男朋友,弟弟以爲姐姐終於攀上了高枝。沒有人知道,這只是一場交易,明碼標價,三個月一百萬。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孟宴臣。
“地址發給你助理了?”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沉平穩。
“發了。”
“很好。他們會幫你準備今晚的衣服和造型。七點整,司機會在樓下等你。”停頓了一下,“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女友。無論誰問,都是這個答案。”
“我明白。”
“還有,”他的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放輕鬆。上流社會的遊戲規則,我會教你。”
電話掛斷了。
一小時後,門被敲響。
樊勝美打開門,外面站着三個人——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中年女人,手裏提着巨大的工具箱;一個年輕男孩推着移動衣架,上面掛滿了衣服;還有一個化妝師模樣的女孩,背着專業的化妝箱。
“樊小姐您好,我是林姐,孟先生的造型顧問。”中年女人微笑,笑容標準得像量過角度,“我們可以進來嗎?”
房間太小,三個人進來後幾乎轉不開身。林姐環顧四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樊勝美看見她輕輕皺了皺鼻子。黴味,還有泡面的味道。她突然感到一陣羞恥,臉頰發燙。
“我們需要先爲您測量尺寸。”林姐打開工具箱,取出軟尺。
測量過程很快。林姐報出數字時,年輕男孩在平板電腦上記錄。圍、腰圍、臀圍、肩寬、臂長……每一個數字都被精確到厘米。樊勝美站着不動,感覺自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孟先生交代,今晚是商業晚宴,需要得體但不失亮點的造型。”林姐從衣架上取下一件裙子,“試試這件。”
那是一條香檳色的長裙,面料柔軟,在昏暗的房間裏泛着細膩的光澤。樊勝美接過裙子,指尖觸到面料時微微一顫——太柔軟了,像觸摸流水。她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換衣服,拉鏈在背後,她夠不着。
“需要幫忙嗎?”化妝師女孩推門進來,聲音輕柔。
女孩幫她拉上拉鏈。鏡子很小,布滿水漬,但足以照出裙子的輪廓。香檳色襯得她的皮膚很白,剪裁合身,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那個穿着廉價職業裝、擠地鐵上班的樊勝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像名媛的女人。
“很適合您。”女孩微笑,“現在請坐,我們做頭發和妝容。”
折疊桌前擺上了化妝鏡和燈具。女孩的手很輕,粉刷掃過臉頰時帶來細微的癢。粉底液的味道很淡,像某種花香。眼影是大地色系,眼線筆劃過眼皮時,樊勝美下意識閉緊眼睛。
“放鬆,樊小姐。”女孩的聲音像催眠,“您很漂亮,只是需要一點修飾。”
妝化好了。頭發被卷成浪,鬆散地披在肩上。林姐拿來一雙高跟鞋,銀色細跟,鞋面上鑲着碎鑽。樊勝美穿上鞋,站起來時差點崴腳——鞋跟太高了,她平時只穿三厘米的通勤鞋。
“走幾步試試。”林姐說。
她在房間裏走了幾步,步伐不穩。地板不平,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一步,兩步,三步。她扶着牆,深吸一口氣。
“多練習幾次就好了。”林姐看了看手表,“司機六點五十到。孟先生交代,您需要提前十分鍾下樓。”
他們離開了,像一場短暫的夢。
房間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但空氣裏還殘留着香水味和發膠的味道。她站在鏡子前,看着裏面的女人——精致的妝容,昂貴的裙子,閃閃發光的鞋子。這是樊勝美嗎?還是孟宴臣需要的那個“女友”?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消息:“勝美,錢已經還給那些人了!他們走了!你弟弟沒事了!媽就知道你有本事!你那個男朋友……什麼時候帶回家看看?”
她沒回復。
六點五十,手機準時響起。司機到了。
樊勝美拎起林姐留下的手包——小巧的銀色鏈條包,裏面只裝得下手機和口紅。她最後看了一眼鏡子,推門出去。
樓下停着一輛黑色轎車,車型低調但線條流暢。司機是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爲她拉開車門。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散發着淡淡的皮革味。空調溫度適宜,輕音樂從音響裏流淌出來。
車子駛出巷子時,那幾個擇菜的老太太都抬起頭看。車窗貼了膜,外面看不見裏面,但樊勝美還是下意識低下頭。車子匯入車流,穿過老城區,駛向市中心。
五星級酒店在江邊,建築高聳,玻璃幕牆反射着夕陽的餘暉。車子停在旋轉門前,門童上前開門。樊勝美下車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抬頭,酒店大堂挑高十幾米,水晶吊燈璀璨如星河。
“樊小姐,孟先生在宴會廳等您。”司機低聲說。
她跟着侍者走進電梯。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身影——裙子,妝容,頭發。一切都完美,但她感覺像穿着一層不屬於自己的皮膚。電梯門打開,宴會廳的喧囂撲面而來。
音樂,笑聲,交談聲,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
宴會廳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夜景,霓虹燈在江面上投下斑斕的倒影。男人們穿着定制西裝,女人們穿着晚禮服,珠寶在燈光下閃爍。空氣裏有香檳的甜味、雪茄的煙味、還有各種香水混雜的味道。
她看見了孟宴臣。
他站在一群人中間,穿着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手腕上的佛珠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他正在說話,周圍的人都在認真傾聽,不時點頭。然後他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走來。
每一步都從容不迫。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跟隨着他,然後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打量,有評估。樊勝美感覺手心出汗,她握緊手包,指甲陷進掌心。
“你來了。”孟宴臣停在她面前,聲音不高,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他伸出手。樊勝美遲疑了一秒,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燥,握住她時力度適中。他牽着她走向人群,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各位,介紹一下,”他的聲音清晰平穩,“樊勝美,我的特別助理。”
特別助理。不是女友。
樊勝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他在公開場合給她的身份。更得體,更合理,更不容易引人懷疑。她微笑,笑容的弧度是練習過的標準角度:“大家好。”
“樊小姐真是年輕有爲。”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舉杯示意,“能被孟總看中,能力一定不凡。”
“過獎了。”她輕聲說,聲音有些發緊。
孟宴臣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不易察覺的提醒。他鬆開她的手,改爲輕輕扶住她的腰,動作親密但不逾矩。他帶着她走向餐台,低聲說:“放鬆。跟着我就好。”
餐台上擺滿了精致的食物——魚子醬、鵝肝、龍蝦、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點心。侍者遞來香檳,孟宴臣接過兩杯,遞給她一杯。酒杯冰涼,氣泡在淡金色的液體裏上升。
“嚐嚐這個。”他用銀夾子夾起一塊點心,放在她面前的骨瓷盤裏。
點心很小,造型精致得像藝術品。樊勝美拿起銀叉,卻不知道該怎麼下手——點心太精致了,她怕一叉就碎。她猶豫時,孟宴臣已經叉起自己那塊,自然地送入口中。
她學着他的樣子,小心地叉起點心。放進嘴裏時,味道在舌尖化開——細膩,甜美,有淡淡的酒香。她咀嚼時,孟宴臣靠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刀叉從外往裏用。酒杯握杯腳,不要握杯身。和人交談時,保持眼神接觸,但不要盯着看。”
他的呼吸拂過耳廓,帶來細微的癢。樊勝美點頭,臉頰發熱。
“孟總,這位樊小姐……以前沒在圈子裏見過啊。”一個穿着紅色禮服的女人走過來,笑容燦爛,但眼神銳利。
“勝美之前在國外工作,最近才回國。”孟宴臣從容應對,“她是我親自挖來的人才。”
“哦?哪個領域?”
“商業策略。”孟宴臣微笑,“勝美在並購案方面很有見解。”
樊勝美心裏一緊。她哪裏懂什麼並購案?但孟宴臣已經替她回答了,她只能保持微笑,點頭附和。紅禮服女人還想問什麼,孟宴臣已經舉杯:“李總,聽說你最近拿下了城東那塊地?恭喜。”
話題被轉移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孟宴臣帶着她穿梭在人群中。他介紹她給不同的人認識,每次都稱她爲“特別助理”。每當有人問及專業問題,他都會巧妙地接過話頭,或者用簡短的概括讓她只需要點頭微笑。他教她辨認哪些人重要,哪些人可以敷衍;教她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教她如何用肢體語言表達自信。
“背挺直。”他在她耳邊低語,“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她照做了。背脊挺直,下巴微抬,眼神平靜。漸漸地,那些打量的目光裏多了幾分認可。有人開始主動和她交談,問她“在國外”的經歷。她按照孟宴臣事先給的“背景設定”回答——倫敦政經學院畢業,在投行工作三年,專攻亞洲市場。
謊言像一層糖衣,包裹着她真實的窘迫。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出了意外。
侍者推着餐車經過,上面擺着巨大的冰淇淋蛋糕。樊勝美正和一個銀行高管交談,後退時沒注意,撞到了餐車。餐車搖晃,頂層的蛋糕滑落——
她下意識伸手去接。
蛋糕沒有掉在地上,但油蹭到了她的裙擺。香檳色的面料上,一大塊白色油格外刺眼。周圍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看過來。那個銀行高管皺起眉,侍者臉色發白,連聲道歉。
樊勝美僵在原地。裙子……這條裙子一定很貴。油滲進面料,擦不掉了。她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那些剛剛建立的、脆弱的認可,瞬間瓦解。她看見有人掩嘴輕笑,有人交換眼神。
完了。
她想。
但下一秒,孟宴臣走了過來。
他看都沒看裙子上的污漬,而是握住她的手,聲音平靜:“沒事吧?有沒有撞到?”
“裙子……”她聲音發顫。
“裙子不重要。”他轉向侍者,語氣溫和,“麻煩清理一下地面。蛋糕再準備一份。”
然後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淡淡的笑意:“看來勝美太專注工作了,連走路都在想並購案的數據。”
人群裏響起善意的笑聲。那個銀行高管也笑了:“樊小姐真是敬業。”
危機化解了。
孟宴臣牽着她走向休息區,從侍者那裏要來溼毛巾。他蹲下身——這個動作讓周圍幾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用溼毛巾輕輕擦拭她裙擺上的油。動作仔細,耐心,像在處理什麼珍貴的東西。
樊勝美低頭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側臉線條清晰,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佛珠手串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響聲。他的手指修長,握着白色毛巾,一點點清理污漬。
“孟先生……”她低聲說,“我可以自己來。”
“別動。”他沒抬頭,“油滲進面料了,需要專業清洗。不過沒關系,這條裙子本來也只穿一次。”
擦了一會兒,污漬淡了些,但依然明顯。孟宴臣站起身,把毛巾還給侍者。他看着她,眼神裏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絲……欣賞?
“剛才處理得很好。”他說,“沒有驚慌失措,沒有道歉過度。上流社會最看不起的就是怯懦。”
“我差點搞砸了。”她聲音很低。
“但你沒有。”他微笑,“而且,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機會。”
“機會?”
“展示我對‘特別助理’的重視。”他靠近她,聲音壓低,“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看重的人。哪怕你犯了錯,我也會維護你。這是比任何言語都有力的宣告。”
樊勝美愣住了。
原來……這也是算計的一部分。她的出醜,他的維護,都在他的計劃裏。他需要向所有人展示他們的“關系”,而這場意外成了最好的舞台。
她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男人,把一切都算得太清楚了。
晚宴在十點結束。孟宴臣和最後幾位客人道別,然後帶着她走向電梯。司機已經在門口等候。車子駛離酒店時,樊勝美靠在座椅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累了?”孟宴臣問。
“有點。”
“第一次總是這樣。”他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適應了就好。”
車子穿過隧道,燈光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流線。封閉的空間裏,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樊勝美看着孟宴臣的側影,突然問:“爲什麼是特別助理?不是女友?”
“女友太引人注目,也太容易引來不必要的調查。”他轉過頭,目光平靜,“特別助理這個身份,既合理,又能讓你跟在我身邊。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助理需要能力,需要價值。這個身份,是在給你鋪路。”
鋪路?什麼路?樊勝美想問,但沒問出口。她太累了,大腦像一團漿糊。車子停在她住的巷子口時,她才發現已經到家了。
“明天上午九點,司機來接你。”孟宴臣說,“正式入職傅氏集團,職位是我的特別助理。合同裏有詳細說明。”
她點頭,推開車門。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她站在路邊,看着車子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裏劃出紅色的弧線。然後她轉身,走進巷子。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一步,兩步。走到樓梯口時,她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裙擺上的污漬。油已經了,在香檳色面料上留下一塊淺黃色的痕跡。
她突然想起孟宴臣蹲下身,爲她擦拭裙擺的樣子。
想起他手指的溫度。
想起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
想起他靠近她耳邊說話時,呼吸拂過皮膚的觸感。
一陣電流般的悸動從手腕處傳來——那裏,是他剛才牽過的地方。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膚上似乎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
這場交易……真的只是交易嗎?
如果他只是在演戲,爲什麼那些細節那麼真實?如果他只是在利用她,爲什麼又要給她“鋪路”?特別助理這個身份,意味着她將進入傅氏集團,接觸真正的商業世界。這已經超出了“契約女友”的範圍。
她站在昏暗的樓梯口,夜風吹起她的頭發。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電視機模糊的對白聲。這個城市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無數個像她一樣的人,在生活的夾縫裏掙扎。
但今晚,有什麼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她摸了摸手腕,那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她記得他手腕上的佛珠,每一顆珠子都圓潤光滑,像被歲月打磨過無數次。
佛珠爲證。
她突然想起這四個字,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想起。
轉身,上樓。鑰匙進鎖孔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孟宴臣發來的消息:“裙子不用洗了,明天會有新的。晚安,我的特別助理。”
特別助理。
她看着這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