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雨歇風住。
第一縷天光從沈星落調整過的窗隙漏入,斜斜切過昏暗的室內,恰好落在她睡着的榻上。
她醒得比光早。
多年玄學生涯讓她對氣息變化異常敏感——昨夜子時,醜時,寅時初刻,這院子外至少有三撥人悄聲探過。腳步極輕,呼吸綿長,都是練家子。
有趣。
沈星落坐起身,紅色嫁衣經過一夜已經壓出褶皺,卻無損其華美。她隨手將長發攏到肩後,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晨光吻上她的側臉,勾勒出精致的下頜線,和那抹天生帶着薄紅的眼尾。
“醒了?”
低啞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陸燼轉動輪椅出現在屏風旁。他換了身月白色常服,質地是極品的冰蠶絲,在微光裏泛着流水般的光澤。衣領依舊鬆垮,露出嶙峋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的膛。長發未束,墨色發絲垂落肩頭,襯得臉色越發蒼白如紙。
可那雙眼——
經過一夜休整,眼底的死氣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此刻正靜靜看着她,像寒潭映着晨光。
“王爺早。”沈星落赤足下榻。
她的腳生得極美,足踝纖細,腳背白皙,踏在深色木地板上宛如玉雕。她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杯冷茶,仰頭飲盡。
隨着吞咽的動作,脖頸線條舒展,喉間那顆小小的朱砂痣在晨光裏紅得驚心。
陸燼的眸光在她頸間停留了一瞬。
“昨夜,”他緩緩開口,聲音還帶着初醒的微啞,“是你動了房間布局?”
“顯而易見。”沈星落放下茶杯,轉身看他,“王爺昨夜,是不是三年來第一次睡足兩個時辰?”
陸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的確。
自三年前重傷回京,他夜夜被噩夢噬咬,子時必醒,醒來便是咯血不止。可昨夜——他竟一覺睡到寅時末刻,醒來時口那股熟悉的鈍痛都輕了三分。
“你做了什麼?”他問。
沈星落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
晨光從她身後照來,給她周身鍍了層金邊。嫁衣的紅,肌膚的白,墨發的黑,在光裏融合成驚心動魄的色相。
“簡單。”她伸手,指尖虛點房間幾處,“移了煞位,改了氣口,暫時封住了‘七絕鎖魂局’最凶的三個陣。”
她的指尖瑩白修長,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在虛空中劃過時,有種奇異的韻律美。
“但治標不治本。”她直起身,看向窗外,“這局子在整座王府的風水。要徹底破局,得從源頭下手。”
陸燼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聽雪軒外,古樹參天。那些樹的枝都詭異地朝同一個方向扭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着。
“你能破?”他問。
沈星落回眸,紅唇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能。但王爺,診金一萬,先付後治。”
空氣靜了一瞬。
陸燼忽然低低笑了。
笑聲從腔震出,帶動月白衣襟微微起伏。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那陰影隨着笑聲輕顫,竟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美感。
“沈姑娘。”他抬眼看她,眼底幽深如古井,“你可知,昨夜你推窗引煞時,暗處至少有七把弩箭對準了你?”
沈星落挑眉:“哦?”
“本王的暗衛。”陸燼慢條斯理地說,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他們的規矩是——任何可能威脅本王性命的人,格勿論。”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可你動了,他們沒動手。”
沈星落笑了。
那笑容綻開的瞬間,滿室晨光都仿佛亮了三度。她眼尾那抹薄紅染上妖冶的光,紅唇勾起的弧度既純又欲。
“因爲王爺您,”她一字一句,聲音清凌凌的,“抬手示意他們退下了。”
四目相對。
晨光在兩人之間流淌,空氣裏彌漫着若有似無的張力。像兩張繃緊的弓弦,互相瞄準,卻又奇異地保持着平衡。
良久,陸燼輕嘆一聲。
那嘆息極輕,卻帶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疲憊感。
“你要什麼?”他問。
“自由。”沈星落答得脆,“三年後,無論您是否痊愈,放我走。另外——”
她頓了頓,笑容裏多了幾分狡黠:“破局需要材料。上好玉石七塊,桃木九,朱砂三斤,還有……”
她報出一串清單。
陸燼靜靜聽着,蒼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等她說完,他才開口:“這些東西,今午時前會送到你手上。”
“王爺爽快。”沈星落滿意地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輪椅聲輕響,陸燼滑到她身側。
他抬頭看她——這個角度,能看清她精致的下頜,和那雙永遠清明銳利的眼睛。晨光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金邊,可那金邊底下,分明是淬了冰的鋒芒。
“本王與你同去。”
沈星落挑眉:“王爺信不過我?”
“不。”陸燼緩緩搖頭,月白衣袖隨着動作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本王是想看看——”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裏映出她紅衣如火的身影:
“你是如何,在這座吃人的王府裏,翻雲覆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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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鍾後,聽雪軒外。
沈星落換了身簡便的衣裳——依舊是紅色,卻是窄袖束腰的勁裝款式。墨發用一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襯得那張臉越發明豔人。
她立在院中,晨風拂過,衣袂翩躚,像一株盛開在廢墟裏的彼岸花。
陸燼跟在她身後半步,輪椅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換了件墨色大氅,領口鑲着銀狐毛,襯得臉色越發蒼白如雪。長發半束,用一墨玉簪固定,餘下的發絲垂落肩頭,在晨風裏輕揚。
兩人一紅一黑,一立一坐,立在破敗的庭院裏,竟有種詭異的、驚心動魄的和諧。
“從這裏開始。”
沈星落蹲下身,指尖輕觸地面青石板。
她的手指瑩白,指甲淨,按在溼的石板上,形成鮮明對比。晨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陸燼靜靜看着。
他看着她的指尖在地面緩緩移動,看着她的眉頭時而輕蹙時而舒展,看着她紅唇微動,無聲地念着什麼。
那一刻,她身上有種奇異的魅力——不是女子柔美,也不是男子英氣,而是一種超脫性別的、近乎神性的專注。
“找到了。”
她忽然抬眸,眼中流光溢彩。
陸燼順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院中一株枯死的古槐。樹粗大,需三人合抱,樹皮皸裂如老人手紋。
“這樹,”沈星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是‘七絕鎖魂局’的陣眼之一。”
她走到樹前,伸手按在樹上。
刹那間,她手腕內側的彼岸花胎記驟然發燙!
幾乎是同時,陸燼口猛地一痛!
“呃——”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順着額角滑落,浸溼了墨色大氅的領口。他死死抓住扶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星落倏然回頭。
她看見——常人看不見的視角裏,無數灰黑色的煞氣正從古槐部涌出,如同活物般纏繞上陸燼的身體。那些煞氣中,隱隱有血色絲線閃爍,每一都連接着他心口處那抹黯淡的金色氣運。
“別動!”
她厲喝一聲,快步沖到他面前。
沒有猶豫,她伸手,一把扯開他大氅的系帶!
墨色大氅滑落,露出裏面月白色的單衣。沈星落動作不停,指尖一挑,挑開了他衣襟的系扣——
“你做什麼?!”陸燼抬手要攔。
“救你命!”
沈星落拍開他的手,指尖按在他心口位置。
觸手是冰涼緊實的肌膚,和底下微弱卻急促的心跳。她的指尖溫熱,按在那片蒼白上,形成鮮明對比。
陸燼身體驟然僵硬。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清冽的冷梅香,能看見她近在咫尺的、專注的眉眼——長睫低垂,紅唇緊抿,那張明豔的臉上此刻全是肅。
“閉眼。”她低喝。
陸燼下意識閉眼。
下一秒,他感覺到沈星落的指尖在他心口畫着什麼——不是隨意亂畫,而是某種有規律的、古老的符文。她的指尖所過之處,皮膚泛起微微的灼熱感。
那感覺很奇異。
像是冰冷的身體裏,忽然注入了一股溫熱的泉水。泉水所過之處,凍結的經脈開始鬆動,蝕骨的疼痛開始消退。
他忍不住睜開眼。
晨光裏,沈星落半跪在他輪椅前,紅衣鋪開如蓮。她的指尖還按在他心口,瑩白的手指映着蒼白的肌膚,美得驚心,也曖昧得驚心。
而她的額頭——
不知何時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珠順着她精致的鼻梁滑落,懸在鼻尖,欲墜不墜。她緊抿着唇,臉色有些發白,顯然這術法對她消耗極大。
“沈……”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別說話。”沈星落打斷他,指尖最後一點。
刹那間,陸燼心口那抹金色氣運驟然一亮!
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而那些纏繞其上的血色絲線,明顯鬆動了幾分。
沈星落長舒一口氣,身體晃了晃。
陸燼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冰涼,她的肩溫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和肌理。
四目相對。
晨光在兩人之間流淌,空氣裏彌漫着草藥香、冷梅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又曖昧的氣息。
沈星落先移開目光。
她掙開他的手,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顯然消耗過度。
“暫時封住了你心口的煞氣引子。”她背對着他,聲音有些虛浮,“但這治標不治本。陣眼不破,三之後,煞氣會卷土重來。”
陸燼靜靜看着她纖細的背影。
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輪廓,紅衣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墨發有些凌亂,幾縷溼發黏在汗溼的頸側。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單手掄起紫檀木燈架的模樣。
那麼纖細的身體裏,怎麼會爆發出那樣驚人的力量?
“沈星落。”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要的本王都給你。但有一條——”
沈星落回頭。
晨光裏,她眼尾那抹薄紅越發妖冶,汗水浸溼的鬢發貼在臉頰,紅唇微張喘息,美得驚心動魄。
“說。”她吐出一個字。
陸燼看着她,漆黑的眸子裏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良久,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
“破局之前,你的命,和本王的命——”
“綁死了。”
風起,古槐枯枝簌簌作響。
沈星落看着輪椅上面色蒼白卻目光灼灼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綻開,像暗夜裏驟然盛放的彼岸花,妖冶,危險,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好啊。”她輕聲說,紅唇勾起驚心動魄的弧度:
“那王爺可要撐住了——”
“別死得太早,浪費了我這番心血。”
轉身,紅衣在晨風裏獵獵飛揚。
陸燼坐在輪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指尖輕輕撫上心口——那裏還殘留着她指尖的溫度,和符文的灼熱。
他垂下眼,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這王府,終於不再死寂了。
因爲來了一株——
帶刺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