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正午破煞,池底驚魂
夜雨在黎明前徹底停歇,只留下滿地溼漉漉的水光和彌漫的土腥氣。
沈星落幾乎一夜未眠。
她在聽雪軒外間臨時布置的“工作台”前,用剩下的朱砂、研磨過的五色石粉末,混合了自己指尖幾滴鮮血(蘊含微弱的靈引之力),在裁剪好的黃麻布上繪制了七張“破煞鎮靈符”。這不同於昨木釘上的紋路,是更直接用於攻擊、淨化陰邪之物的符籙,每一筆都耗神費力。
繪制完畢時,天色已蒙蒙亮。她臉色蒼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翠珠看得心疼又害怕,只默默熬了更濃的姜湯,又悄悄去大廚房,花了點自己的體己錢,買通了相熟的一個燒火婆子,弄來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和一小碟醬菜。
“王妃,您多少吃點,不然哪有力氣……”翠珠小聲勸着。
沈星落沒有推辭,慢慢吃了。熱食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她檢查了一遍準備好的符籙、剩餘的朱砂、桃木釘,以及陸七後來送來的一小包據說來自龍虎山的陳年香灰——這東西在此時空也是難得的祛邪之物。
辰時剛過,陸七便來了。他身後跟着十名黑衣護衛,個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沉穩,行走間悄無聲息,氣息卻連成一片,帶着一股鐵血肅之意。這正是陸燼麾下最神秘的“夜梟”精銳。
“王妃,人手、工具、物品均已備齊,按您吩咐,在枕霞閣外候命。”陸七抱拳,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公雞呢?”沈星落問。
“在籠中,精神頭很足。”
“好。未時三刻(接近正午),陽氣達到鼎盛,我們準時動土。現在,先去現場做最後布置。”
枕霞閣荒園,比昨更加安靜,連鳥鳴蟲聲都聽不到,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死寂。池塘邊的七桃木釘依然矗立,但仔細看去,釘身的朱砂紋路顏色似乎暗淡了些,顯然昨夜承受了不小的沖擊。
沈星落先是繞着池塘走了一圈,仔細觀察氣場變化。陰煞之氣被七星釘陣鎖住大半,但核心處那“泉眼”的怨毒與躁動感卻更加明顯,像是被關在籠中的困獸,不斷沖撞着無形的壁壘。
她指揮夜梟隊員,在池塘周圍七個特定方位(對應北鬥七星),各挖了一個淺坑,每個坑裏埋入一張她繪制的“破煞鎮靈符”,符面朝下,覆上一層薄土。然後,她親自用混合了香灰和五色石粉末的朱砂液,在池塘外圍畫了一個巨大的、首尾相連的八卦圖案。
“此乃‘八卦鎖陰陣’,與‘七星鎖陽釘’內外呼應,防止挖掘時陰靈外逃,也阻擋外部可能的擾。”沈星落向陸七和隊員們解釋,“你們挖掘時,務必在這個圈內進行。若聽到任何異響,看到任何異常,不必驚慌,守住陣位即可。我會處理。”
夜梟隊員訓練有素,雖心中驚疑,卻無一人多問,齊聲應諾。
時間一點點流逝,頭漸高。陰雨後的天空並未完全放晴,雲層稀薄,陽光時隱時現。但到了午時初,一縷熾烈的陽光還是頑強地穿透雲隙,直射下來。
沈星落抬頭望天,感受着天地間逐漸升騰的陽氣。她走到陣眼位置——池塘正南方,也是八卦“離”位,屬火,最能激發陽力。
“時辰將至。”她深吸一口氣,從翠珠手中接過一個粗陶碗,裏面是半碗清水。她又取出那縫衣針,在指尖刺了一下,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落入水中。
血珠入水即化,將清水染成淡粉色。
“至陽雞血。”她示意。
一名夜梟隊員立刻提來雞籠。裏面是一只翎羽鮮豔、冠子血紅的大公雞,眼神炯炯,不安地撲騰着。
沈星落親手抓住公雞,在它雞冠上輕輕一劃,擠了幾滴滾燙的雞血滴入陶碗。雞血與她的血水混合,在碗中竟不立刻相融,而是形成奇異的紋路。
她並指如劍,在碗口虛畫三圈,口中低誦真言。碗中血水忽然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金紅光芒,一股灼熱陽剛的氣息散發出來。
“開始吧。”她放下碗,對陸七點頭。
“挖掘!動作快!”陸七低喝。
十名夜梟隊員立刻動手。他們都是好手,力氣大,配合默契,鋤頭鐵鍬揮動,泥土迅速被翻開。按照沈星落指示,他們先清理池塘邊緣,逐步向中心那顏色深暗的“泉眼”區域推進。
泥土被翻出,帶着濃重的溼氣和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東西腐爛又混合了鐵鏽的古怪氣味。隨着挖掘加深,那股陰寒的感覺越來越重,即便是在午時的陽光下,靠近池塘的幾人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沈星落站在“離”位,全神貫注地感應着陣中氣機變化,手中捏着一張“破煞符”。
挖掘進行得很順利,很快,池塘中心區域被挖開一個深約五尺的大坑。坑底不再是泥土,而是堅硬的、帶着水漬的青黑色岩石,岩石中央,有一個碗口大小、深不見底的孔洞,正絲絲縷縷地向外冒着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黑寒氣——這就是“陰泉眼”的實體。
“就是這裏!”沈星落眼神一凝,“小心,別靠那個洞口太近!用工具,把周圍的石頭撬開,看看下面還有什麼!”
兩名夜梟隊員用鐵釺入岩石縫隙,用力撬動。岩石比想象中更脆,很快被撬開一大塊。下面露出一個中空的空間,以及——
一具白骨。
白骨半蜷縮着,身上還掛着早已腐朽成碎片的織物,看身形是個女子。在白骨的懷中,緊緊抱着一個尺許見方的黑色鐵盒,鐵盒表面刻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此刻正幽幽地散發着不祥的黑氣。
而那股濃烈的怨毒與陰寒,正是從這鐵盒和骸骨上散發出來的!
“果然……”沈星落心中明悟。這不是天然形成的陰脈泉眼,而是人爲制造的“養屍地”與“聚陰”!以枉死女子的屍骨和魂魄爲引,用邪門鐵盒匯聚陰煞,埋於特殊地脈節點,經年累月,便成了這害人的毒瘤。那陰靈,便是這女子的怨魂所化,被鐵盒束縛、扭曲,成了害人的工具。
“王妃,這……”陸七也是見過大場面的,此刻也不禁頭皮發麻。其他夜梟隊員也都握緊了手中工具,如臨大敵。
“冤魂附物,邪盒聚煞。”沈星落沉聲道,“準備香燭紙錢。”
翠珠顫抖着手,將準備好的香燭紙錢遞過來。沈星落親自點燃三炷香,在坑邊,又將紙錢點燃,投入坑中。
“塵歸塵,土歸土,恩怨已了,何必滯留爲禍?今破你枷鎖,送你往生,若有冤屈,可顯形告知,我或可爲你申……”她朗聲念誦往生咒,試圖溝通那被禁錮的怨魂。
然而,紙錢燃起的火焰,剛靠近那鐵盒和白骨,便“噗”地一聲熄滅了!香火也迅速黯淡下去。
坑底的黑氣驟然暴漲,鐵盒上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微微蠕動。一聲尖銳淒厲、充滿無盡怨恨的女子哭泣聲,直接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
“不好!她怨念太深,又被邪術煉制多年,已無法溝通,只剩害人的本能!”沈星落臉色一變,“準備破煞!”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坑底那具白骨,竟猛地抬起了頭顱!空洞的眼眶對準了坑邊的夜梟隊員,黑氣凝聚,化爲數道漆黑的利爪,向他們抓去!
“退後!”陸七厲喝,同時拔刀,一刀斬向黑氣利爪。刀鋒過處,黑氣稍散,但瞬間又凝聚起來,且更加狂暴。
其他夜梟隊員也紛紛揮動手中鐵器格擋,但普通兵刃對這等陰靈傷害有限。黑氣纏繞而上,冰寒刺骨,讓他們的動作都變得遲緩。
沈星落不再猶豫,手中“破煞鎮靈符”猛地拋出,符籙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坑底鐵盒!
“轟!”
金光與鐵盒黑氣碰撞,發出沉悶的爆響。鐵盒劇烈震動,那女子骸骨的哭泣聲變成了瘋狂的尖嘯。更多的黑氣從泉眼孔洞和鐵盒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長發覆面的女子身影,張牙舞爪地撲向沈星落!
“放肆!”沈星落厲喝一聲,不退反進,左手掐訣,右手並指,蘸起陶碗中混合了她指尖血與雞血的至陽血水,凌空快速畫出一道繁復的“雷火破邪符”!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真陽血煞,破!”
隨着她最後一聲清叱,凌空畫出的血色符篆驟然亮起刺目的金紅色光芒,帶着一股至陽至剛、誅邪破穢的凜然氣勢,猛地印向那撲來的黑影!
“啊——!!!”
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響起。金紅光芒與黑影接觸,如同滾湯潑雪,黑影瞬間被灼燒出大片空洞,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陣陣青煙。那黑影瘋狂扭曲掙扎,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星落,卻再也不敢上前,反而向後縮去,試圖逃回鐵盒。
“想走?”沈星落眼神冰冷,抓起那碗剩餘的血水,猛地潑向坑底鐵盒和白骨!
嗤——!
血水落在鐵盒和骸骨上,頓時像強酸腐蝕般,冒出濃鬱的黑煙。鐵盒上的詭異符文迅速黯淡、剝落。那具骸骨也在血水中迅速消融、碳化。
黑影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哀嚎,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坑底的黑氣迅速減退,那股縈繞枕霞閣多年的陰寒怨毒之感,如同水般退去。陽光似乎都明亮了幾分,照在溼漉漉的泥土上。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夜梟隊員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結束了?
沈星落微微喘息,額頭上滿是冷汗。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她積攢的精神力和那微弱的靈引之力。但她強撐着,看向坑底。
鐵盒已經不再冒黑氣,符文盡毀,成了一個普通的、鏽跡斑斑的鐵盒子。那具女子骸骨大半化爲了焦黑的灰燼。
“把鐵盒取上來,小心些。骸骨……收斂一下,找個向陽燥的地方,單獨埋了吧,也算入土爲安。”沈星落吩咐道,聲音有些疲憊。
陸七親自跳下坑,用布包着手,將那個冰涼沉重的鐵盒取了上來。另有隊員小心地將殘存的骸骨灰燼收集起來。
“王妃,您沒事吧?”翠珠趕緊扶住有些搖晃的沈星落。
“沒事,脫力而已。”沈星落擺擺手,看向陸七,“讓人用生石灰混合朱砂,填滿這個泉眼孔洞,再以夯實。池塘……暫時就這麼留着吧,過段時間,引活水進來,種上荷花,以自然生氣化解殘留的陰晦。”
“是!”陸七應道,看向沈星落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敬畏,更帶上了一絲崇敬。方才那一幕,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
“王爺那邊……”沈星落想起陸燼。
她話音剛落,就見園子入口處,陸燼的輪椅被緩緩推了進來。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層縈繞不散的灰敗死氣,卻明顯淡了許多,眼神也清亮了些。最重要的是,他心口那抹淡金色的氣運,此刻掙脫了大部分灰黑鎖鏈的纏繞,雖然依舊微弱,卻開始緩緩自行流轉、壯大。
他遠遠看着坑邊一片狼藉,以及被取出的邪異鐵盒,目光最終落在被翠珠扶着的、臉色蒼白的沈星落身上。
“解決了?”他問,聲音平穩了許多。
“嗯。”沈星落點頭,“源已除。王爺應該能感覺到不同。”
陸燼確實感覺到了。從昨夜開始的心口劇痛,在那黑影消散的瞬間,驟然減輕了大半。呼吸也順暢了許多。這變化是如此明顯,讓他無法不相信眼前這個女子的能力。
他沉默片刻,道:“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別忘了我的診金尾款。”沈星落有氣無力地提醒。
陸燼:“……”
他身後的陸七和夜梟隊員們,表情都有些古怪。剛剛經歷如此驚心動魄的玄異事件,這位王妃居然還惦記着錢……
“不會少你的。”陸燼有些無奈,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陸七,送王妃回去休息。這裏處理好。”
“是。”
沈星落確實累極了,不再逞強,任由翠珠扶着,慢慢往回走。經過陸燼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低聲道:“鐵盒可能有線索,查查它的來歷和上面的符文,或許能找到布這個‘七絕鎖魂局’的人。”
陸燼眼神一凜,重重點頭。
看着沈星落離去的疲憊背影,陸燼的目光落在那個被陸七捧着的鐵盒上,眸色深沉如夜。
能布下如此陰毒綿長的風水局,還能弄到這種明顯出自邪門歪道之手的鐵盒……這敵人,藏得可真深。
而此刻,皇宮深處,一座奢華宮殿內。
一個身着華麗宮裝、面容姣好卻眼神過於精明的妃子,正在欣賞一盆新進貢的珊瑚。忽然,她心口毫無征兆地一陣心悸,手中玉如意“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娘娘!”宮女驚呼。
貴妃按住心口,臉色微白,一種莫名的不安籠罩了她。“去……去看看,鎮北王府那邊,今可有什麼動靜?”
幾乎同時,柳側妃安在枕霞閣附近、遠遠窺探的一個眼線,連滾爬爬地沖回了棲梧院。
“側妃娘娘!不好了!王妃她……她帶人挖開了枕霞閣的池塘,好像……好像解決了裏面的東西!王爺也去了,看着氣色好多了!”
“什麼?!”柳如煙猛地站起,打翻了手邊的茶盞,臉上血色盡褪。
她得到的指令,是想辦法讓這個沖喜王妃“知難而退”,或者“意外身亡”,絕不能讓陸燼的病情有任何好轉的可能!可現在……
“廢物!都是廢物!”柳如煙又驚又怒,“‘那邊’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眼中狠色一閃:“不行……不能讓她再這麼下去了。趙嬤嬤!給我更衣,我要立刻進宮!”
枕霞閣的陰霾暫時散去,但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更高的層面醞釀。
而聽雪軒內,沈星落沉沉入睡,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記,在無人看見的衣袖下,微微閃爍着暖光,仿佛在緩慢吸收着今破煞過程中逸散的、精純的陰性能量,並轉化爲一絲絲溫養她神魂的奇異力量。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夢中沒有再出現那雙怨毒的眼睛。只有一片溫暖的、閃爍着星光的黑暗,以及黑暗深處,似乎有一個模糊而親切的呼喚……
“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