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空山,凌雲宗。
藏經閣外,天光被層層疊疊的古木枝葉篩過,落在青石階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溼漉漉的光斑。空氣裏有陳年紙張、木頭受的淡澀氣味,還有山間晨霧將散未散時,那股沁入骨頭縫的涼。
陳浮仙握着那把竹枝扎的舊掃帚,一下,一下,掃着階前的落葉與浮塵。
帚梢擦過石面,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沙——沙——”聲,混在遠處演武場隱約傳來的呼喝、更遠處雲海翻騰的微響裏,幾乎聽不見。他穿着漿洗得發白、略有些寬大的青色雜役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瘦削,卻穩定。眉眼低垂,神色是經年不變的安靜,像這藏經閣飛檐上蹲踞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獸,看盡了人來人往,道法生滅,自身卻寂然無聲。
十年了。
從他懵懂間被帶上山,因“骨尋常,靈竅未開”而被分到這藏經閣做掃灑雜役,至今已整整十年。三千多個夜,幾乎都在這一畝三分地裏度過。見過晨光熹微中前來借閱典籍、神色匆匆的內門師兄,見過月色下因領悟疑難而手舞足蹈、繼而長嘯的長老,也見過更多如他一般沉默往來、搬運除塵的雜役。
無人多看他一眼。一個掃地的道童罷了,與這閣前古鬆、階旁青苔並無不同,都是背景裏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唯有陳浮仙自己知道,這十年,他“看”到了什麼。
不是用眼,是用那顆天生“道心通明”的心。
第一次無意識“看見”,是在他掃地時,一位築基期的執事在閣內臨窗處,蹙眉參詳一卷《清風化雨訣》。那執事指尖靈光吞吐不定,氣息時急時緩,顯然卡在關隘。陳浮仙只是下意識地朝那靈光波動處“望”去——並非目視,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知——刹那間,那《清風化雨訣》的靈力流轉路徑、關竅要點、乃至那執事行氣中幾處細微的謬誤與滯澀,都如同清澈溪流下的卵石,纖毫畢現,自然映照於心。
他當時嚇了一跳,趕忙低頭,繼續機械地揮動掃帚。心跳如鼓,背後滲出薄汗。
後來,這樣的事越來越多。長老們爭論道法精義,弟子們修煉術法劍訣,甚至閣內浩瀚典籍自身所蘊藏的、歷經無數前人翻閱注釋而留下的微弱道韻痕跡……只要在一定範圍內,只要引動了天地靈機或神念波動,便會在他的“心鏡”上投下清晰的倒影。
十年潛移默化,水滴石穿。這凌雲宗藏經閣內收納的、弟子長老們常修習研討的,萬千道法、諸般妙術,從最粗淺的引氣淬體訣,到唯有金丹真人方能觸及的宗門核心秘傳,竟已不知不覺,被他這無人關注的掃地道童,盡數領悟於心。
不是死記硬背,是真正的明澈本源,洞悉真意。如同掌上觀紋。
但他從未顯露分毫。
道心通明,這是傳說中古籍裏才偶有提及的絕世資質,更是懷璧其罪。一個無無基的雜役道童,若有絲毫異常,只怕頃刻間便是禍非福。這道理,他從小便懂。山上不比山下溫情多少,甚至因追逐那長生大道,競爭更顯酷烈。
於是,他掃他的地,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偶爾有弟子討論疑難,聲音大了些,飄到他耳邊,他也只作未聞,或者,在無人時,於心中默默推演,將那謬誤處修正,將那未盡處補全,權當是枯燥掃地生涯裏,一點不足爲外人道的樂趣,或曰,孤獨的修行。
十年,足夠讓一個孩童長成少年,也讓那份最初的驚惶,沉澱爲古井無波的謹慎。
沙——沙——
掃帚聲依舊。
***
這一的午後,天象驟變。
先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毫無征兆地自極遙遠的天際覆壓而來,沉沉悶悶,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塌陷。濃厚的、摻雜着不祥暗紅色的鉛雲,以瘋狂的速度匯聚,翻滾,瞬間吞噬了朗朗晴空與翻騰雲海。陽光被徹底掐滅,藏經閣外陷入一種詭異的昏晦。
“沙——”
陳浮仙的掃帚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山門之外的方向。那雙總是低垂平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洞悉後的凝重。
來了。比預想中快。
他能“看見”,護山大陣——“九霄凌雲陣”那原本渾然一體、靈光流轉的光罩,在觸及那股暗紅鉛雲的刹那,便劇烈扭曲、哀鳴起來。無數繁復玄奧的陣紋,在遠超其承受極限的蠻橫力量沖擊下,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片,飛速消融、崩斷。
陣基所在的幾座山峰,傳來沉悶的爆炸與斷裂聲,地動山搖。
喊聲、尖嘯聲、靈寶碰撞的轟鳴、道法炸裂的光焰……混雜成一片死亡的喧囂,由遠及近,水般淹沒過來。空氣裏清新的靈氣,迅速被灼熱、腥甜、充滿毀滅氣息的異味取代。
“敵襲——!”
“護山大陣破了!快稟告掌門和長老!”
“擋住!結陣!啊——!”
倉惶的嘶吼,絕望的慘叫,劍光道術明滅不定,夾雜着陌生的、充滿暴戾氣息的狂笑與呼嘯。
藏經閣內,原本靜謐的氛圍被徹底打破。驚呼四起,書架被撞得歪斜,典籍散落。幾位值守的內門弟子臉色煞白,嗆啷啷拔出佩劍,卻又不知該指向何處,眼中盡是茫然與恐懼。一位白發老執事踉蹌沖出閣門,望向主峰方向,渾身顫抖:“怎麼可能……護山大陣……還有掌門他們……”
陳浮仙默默退到階旁古鬆的陰影裏,手中掃帚握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宗門內一道道熟悉或相對強大的氣息,正如同風中之燭,迅速熄滅。主峰方向爆發出數股驚人的碰撞波動,其中屬於掌門凌霄真人的那股中正恢弘的金丹氣息,驟然升騰至頂峰,隨即,如同被重錘擊打的琉璃,猛地迸裂、黯淡下去。
掌門,重傷。
最後的抵抗力量,似乎被壓縮向了後山禁地——那是歷代祖師閉關坐化之所,也是宗門最後、理論上最堅固的屏障。
但陳浮仙“看”得更清楚。那禁地的陣法固然古老強橫,但來襲之敵……太強了。尤其是那道高踞於翻滾血雲之上,模糊而猙獰的身影,其散發出的氣息,陰冷、暴虐、充滿吞噬一切的惡意,遠超金丹範疇,甚至隱隱觸摸到了更高一層的邊緣。
禁地陣法,撐不了多久。一旦被破,祖師遺蛻、宗門最後傳承、乃至所有退入其中的弟子長老……皆成齏粉。
凌雲宗道統,今恐絕。
藏經閣前,還剩下十幾個修爲低微的雜役、幾個受傷被安置在此的外門弟子,以及那位面如死灰的老執事。無人說話,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時間,在絕望中黏稠地流淌。
“轟——!!!”
一聲遠比之前所有響動都要恐怖的巨響從後山傳來,伴隨着某種巨大結界破碎的刺耳尖鳴,和無數人混雜着絕望與最後瘋狂的呐喊。
那血色雲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這邊彌漫而來。其中那道最猙獰的氣息,似乎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殘忍,牢牢鎖定了藏經閣——這座象征宗門傳承基的建築物。
“完……完了……”老執事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幾名年輕雜役互相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外門弟子,背靠着冰涼的閣牆,眼神空洞地望着昏紅的天空,喃喃道:“祖師爺……不開眼啊……”
陳浮仙依舊站在鬆影下。
他能“聽到”禁地方向最後幾聲微弱的、帶着泣血的咒罵與自爆的轟鳴,然後,歸於沉寂。能“看到”那血雲中分出一縷,化作一只遮天蔽的暗紅巨掌,裹挾着令人作嘔的腥風與碾壓一切的威勢,朝着藏經閣,緩緩按下。
巨掌未至,恐怖的靈壓已讓閣樓嘎吱作響,瓦片簌簌墜落,階前青石寸寸龜裂。那幾個抱在一起的雜役,連慘叫都發不出,便口鼻溢血,昏死過去。
老執事翻着白眼,已然暈厥。
斷臂弟子慘然一笑,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
就在這萬籟俱寂,唯有死亡陰影籠罩的刹那。
鬆影下,那穿着漿洗發白青衣的道童,輕輕向前,踏出了一步。
腳步很輕,落在布滿裂痕的石階上,甚至沒有驚起多少塵埃。
但就在他踏出這一步的瞬間,以他立足之處爲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玄妙深邃到極點的“意”,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
他鬆開了握着的舊掃帚,任由其靠在鬆樹上。然後,對着那已蓋到閣樓飛檐上方的、仿佛能碾碎山嶽的暗紅巨掌,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向着虛空,輕輕一按。
沒有靈光爆閃,沒有符紋流轉,沒有叱吒風雲的怒吼。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律動”,隨着他這一按,擴散出去。
“嗡——”
藏經閣內,浩如煙海的典籍,無論新舊,無論材質,書頁無風自動,發出輕鳴。不是一本兩本,而是所有的,從最底層的《基礎吐納注疏》到最高處蒙塵的古老玉簡,齊齊震顫!
閣外,那株千年古鬆枝條輕搖,鬆針簌簌,每一縷搖曳都暗合某種韻律。
腳下大地,傳來低沉渾厚的回響,仿佛地脈蘇醒。
更高遠的,那被血雲遮蔽的天穹深處,無窮高處,似乎有星辰,於白隱現,投下微弱卻堅定的光華,與之共鳴!
萬法共鳴,天地同律!
那仿佛能毀滅一切的暗紅巨掌,在這看似輕柔虛淡的一按之下,驟然僵在半空!
掌心中洶涌澎湃、足以蝕金融鐵的污穢血光,如同沸湯潑雪,發出“嗤嗤”的刺耳聲響,大片大片地消融、湮滅。巨掌本身,那由無邊法力與惡意凝聚的形體,開始劇烈顫抖,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裂紋中透出的不再是血光,而是純淨的、仿佛能滌蕩一切污濁的微明。
“什麼?!”
血雲深處,傳來一聲驚怒交加、難以置信的震吼,那猙獰身影似乎想要收回手掌,卻發現那手掌竟似被釘在了虛空之中,動彈不得!
“破。”
陳浮仙嘴唇微動,吐出一個清晰卻平淡的音節。
“砰——!”
並不響亮,卻無比脆的碎裂聲。
那遮天巨掌,連同其上附着的滔天凶威與污穢氣息,徹底崩散,化作漫天暗紅色的光點,隨即被無形的韻律蕩滌一空,仿佛從未出現過。
天空,爲之一清。雖然鉛雲仍在,但那令人窒息的血色與惡意,卻被硬生生掃開了一片朗朗乾坤。
風,似乎在這一刻才重新開始流動,卷動着藏經閣前彌漫的塵土,輕輕揚起。
全場死寂。
比之前絕望時更徹底的死寂。
血雲中的咆哮戛然而止,翻滾的雲團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癱軟在地的老執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呆滯地望向階前。
斷臂的外門弟子猛地睜大眼睛,瞳孔縮成了針尖,死死盯着那個青色的背影。
僥幸未昏的幾人,忘了呼吸,忘了顫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緒,都被那道立於古鬆之前、平凡無奇的身影所吞噬。
陳浮仙緩緩收回手,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方才被他輕輕靠在鬆上的那把舊掃帚上。
竹枝早已失去光澤,頂端磨損得參差不齊,綁縛的麻繩也黑膩破損。陪伴了他三千多個夜,掃淨了無數落葉與塵埃。
此刻,那掃帚的竹枝梢頭,卻縈繞着一層極淡、即將散去的微光,那是方才引動萬法、滌蕩邪祟時,無意間沾染的一絲道韻餘暉。
他靜靜看了那掃帚兩息,然後,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此刻落針可聞的每一個人耳中。
“此帚,”
他頓了頓,
“今恐需重換一把了。”
話音落下,他復又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那依舊翻滾、卻已透出幾分驚疑不定的厚重血雲。眼底深處,再無平的溫吞隱匿,唯有一片星河倒懸般的深邃與疏冷。
藏經閣前,塵土緩緩落定。
只有那青衣道童的身影,立在漸散的塵埃與漸亮的天光裏,仿佛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撐起了這片即將傾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