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空山在望。
暮色四合,天邊的火燒雲如同潑灑的鮮血,又似燃燒的餘燼,將西邊的天際染得一片慘烈。連綿起伏的山巒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沉鬱的墨青色,原本終年繚繞、靈光隱現的護山雲霧,如今稀薄黯淡,露出其下山體上道道猙獰的裂痕、大片大片焦黑的焚燒痕跡,以及不少崩塌的殿宇樓閣輪廓。昔的仙家福地,如今滿目瘡痍,寂靜中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死氣沉沉。
山門處,原本高聳入雲、刻着“凌雲九霄”四個大字的玉石牌坊已然坍塌,只剩殘破的基座與幾截斷裂的玉柱斜在泥土碎石中。護山大陣殘存的微光,如同風中殘燭,在山門範圍勉強閃爍,卻已形同虛設。
陳浮仙的身影出現在山道盡頭。依舊是那身漿洗發白的舊道袍,肩上搭着那柄竹梢磨損的掃帚。他抬頭,望向雲霧稀薄處隱約可見的、曾經藏經閣所在的峰頭,眼神平靜無波,只是腳下步伐,在不經意間,加快了幾分。
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如同歸巢的倦鳥,悄無聲息地穿過殘破的山門,踏上熟悉又陌生的青石階。階上積滿了落葉與灰塵,血跡早已涸發黑,與泥土混在一起。沿途所見,倒塌的殿牆,焚毀的樹林,偶爾還能看到來不及徹底清理的、被草草掩埋的墳冢,上面着簡陋的木牌,字跡潦草。
宗門內人氣稀薄,幸存下來的弟子和雜役們,大多面容憔悴,眼神中殘留着驚懼與麻木,沉默地做着清理和修補的工作。氣氛壓抑得如同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浮仙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一來他氣息收斂,與凡人無異;二來,他這副掃地雜役的打扮,在如今凋敝的宗門裏,並不起眼。只有少數幾個曾在藏經閣附近活動、對他那張沉默的臉孔還有些模糊印象的弟子,在擦肩而過時,會下意識地多看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被沉重的現實拉回,搖搖頭,繼續手頭的工作。
他沒有去別處,徑直走向後山禁地。
禁地入口,那坍塌的“清靜無爲”牌坊廢墟旁,臨時搭建了一座簡陋的蘆棚。棚外守着兩名面色肅然、氣息疲憊卻眼神警惕的內門弟子,修爲都在煉氣後期。他們看到陳浮仙走來,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伸手阻攔,語氣帶着戒備:“此處乃禁地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你是哪個殿的弟子?可有長老手令?”
陳浮仙停下腳步,看了那弟子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了那枚青玉客卿令牌。
溫潤的玉光在暮色中流轉,“凌雲”二字清晰可見。
那弟子一愣,接過令牌仔細查驗,臉上頓時露出驚疑不定之色。客卿長老令牌?宗門何時有這樣一位年輕的客卿長老?而且……這身打扮?
另一名弟子也湊過來看了,同樣一臉茫然。
“讓開。”陳浮仙開口,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雖然心中疑竇叢生,但這令牌材質、氣息都做不得假,確實是宗門高層信物。他們不敢再攔,側身讓開道路,只是目光依舊緊緊跟隨着陳浮仙的背影,直到他走進禁地深處。
禁地內,比之外面更加殘破肅。歸寂殿前,血跡與戰鬥痕跡雖經清理,卻依舊觸目驚心。殿門虛掩,裏面透出微弱的燈光和濃重的藥味。
陳浮仙推門而入。
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僅存的幾盞長明燈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映照着幾張疲憊而焦慮的面孔。
執法長老嚴嵩獨臂拄着一臨時削制的木杖,站在殿中央,臉色比離開時更加灰敗,眼窩深陷,僅存的獨眼中布滿了血絲,但腰杆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棵不肯倒下的枯鬆。丹房首座柳晴守在殿內一側的矮榻旁,榻上躺着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遊絲的掌門凌霄真人。她手中拿着一方溼帕,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凌霄真人額角的虛汗,自己的衣袖上卻沾滿了藥漬與污跡,形容憔悴。
角落裏,天工長老墨翟靠着一殘柱坐着,懷裏抱着一卷殘破的陣圖,目光發直,嘴裏依舊無聲地念叨着什麼,精神似乎更差了些。
除了他們三人,殿內再無他人。連常服侍的弟子都被屏退,顯然是不想太多人看到掌門如此危殆的模樣。
陳浮仙的腳步聲驚動了殿內之人。
嚴嵩猛地轉頭,獨眼如電,瞬間鎖定了門口的身影。當他看清來人是陳浮仙時,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希冀,連聲音都帶着一絲顫抖:“陳……陳浮仙?!你……你回來了?!”
柳晴也霍然抬頭,看到陳浮仙,手中的溼帕“啪”地掉在地上,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哆嗦着:“陳……陳道友?”她下意識地用了敬稱,此刻在她心中,這個神秘的少年,已是宗門唯一的救命稻草。
連角落裏的墨翟,也似乎被這聲呼喚驚動,茫然地轉過頭,看向門口。
陳浮仙對嚴嵩和柳晴點了點頭,目光徑直落向矮榻上的凌霄真人。只一眼,他的心便微微一沉。
七之期,已到尾聲。
凌霄真人的情況,比離開時更加糟糕。面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周身彌漫着一股衰敗死氣。前那道被陳浮仙以道韻暫時封住的傷口,此刻封印之力已極其微弱,絲絲縷縷的青黑色毒氣,如同跗骨之蛆,正頑強地突破封鎖,向心脈與頭顱蔓延。其丹田處,原本應璀璨奪目的金丹,此刻黯淡無光,表面布滿細密裂紋,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碎裂。神魂之火,更是搖曳欲滅,如同一盞即將耗盡燈油的殘燈。
毒素已深入骨髓本源,侵蝕金丹,污染神魂。若非陳浮仙當初留下的那一道封印和柳晴等人不惜代價的丹藥吊命,恐怕早已魂歸天外。
“陳道友!”嚴嵩搶上幾步,獨臂抓住陳浮仙的衣袖,聲音嘶啞急切,帶着哀求,“你……你可尋到救治之法?掌門他……他快不行了!”
柳晴也淚眼婆娑地看着陳浮仙,眼中滿是祈求。
陳浮仙輕輕拂開嚴嵩的手,走到矮榻前,伸出手指,虛懸在凌霄真人口傷口上方。一縷極細微的道韻探入,迅速遊走其全身。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三分。那“蝕魂之毒”極其歹毒,不僅腐蝕肉身,更能如同附骨之疽,吞噬生機與靈力壯大自身,並不斷釋放出混亂、惡念,侵蝕中毒者的神魂。凌霄真人能撐到現在,已是金丹真人體魄與意志遠超常人之故。
“玄元生生丹所需的幾味主藥,可曾找到替代或線索?”陳浮仙收回手,問道。
柳晴連忙搖頭,臉上盡是苦澀:“沒有……宗門殘存的典籍中,關於替代丹方的推演,皆告失敗。那幾味主藥,無一不是天材地寶,即便知道線索,短時間內也絕難尋獲。”
嚴嵩獨眼黯淡下去,最後的希望似乎也破滅了。難道……掌門真的沒救了?
陳浮仙卻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只是平靜地道:“既無玄元生生丹,那便不用了。”
“不用了?”嚴嵩和柳晴都是一愣。
“我另有一法,或可一試。”陳浮仙說着,從袖中取出了那個寒玉封火匣。
匣子打開,一簇純淨剔透、琉璃色光華流轉、散發着溫暖寧靜與強大淨化氣息的火焰,靜靜懸浮其中。火焰雖只有拳頭大小,但其出現的那一刻,整個昏暗的歸寂殿仿佛都被一股無形的清流洗滌過,空氣爲之一清,連那濃重的藥味和衰敗氣息都被沖淡了許多。
嚴嵩和柳晴的目光瞬間被這火焰吸引,感受着那股滌蕩神魂、淨化一切的玄妙道韻,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極度震撼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這是……”柳晴作爲丹房首座,對天地靈火的感應最爲敏銳,她聲音顫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純淨靈火……品階極高……難道是……傳說中的……”
“琉璃淨火。”陳浮仙說出了它的名字,“雖非完整的‘淨魂琉璃炎’,但得其本源真意,淨化神魂與陰邪穢毒,應是有效。”
琉璃淨火!傳說中的天地靈火之一!
嚴嵩和柳晴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陳浮仙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敬畏,更帶上了一種看待神跡般的震撼!短短數,南下南疆,深入險地,竟然真的尋回了這等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物!這位陳浮仙……究竟是何等人物?!
“以此火爲核心,輔以我之道韻引導,驅除蝕魂之毒,穩固金丹,溫養神魂。”陳浮仙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只是過程凶險,掌門如今油盡燈枯,稍有差池,便會加速其隕落。你們需爲我護法,隔絕內外一切擾。”
“是!是!”嚴嵩和柳晴激動得渾身發顫,連忙應道。嚴嵩獨臂緊握木杖,沉聲道:“陳……陳長老放心!有我嚴嵩在此,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任何人、任何事打擾到你!”他此刻已徹底將陳浮仙視作了與掌門同等的存在,甚至猶有過之,稱呼也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長老”。
柳晴也用力點頭:“我即刻布置靜心寧神陣法,輔助穩定掌魂波動!”
角落裏的墨翟似乎也被殿內突然變得肅穆而充滿希望的氣氛感染,茫然的眼神中恢復了一絲清明,喃喃道:“火……淨化……好……好……”
陳浮仙不再多言,對嚴嵩道:“有勞嚴長老守好殿門,無論發生何事,不得放入任何人。”
嚴嵩重重點頭,拄着木杖,大步走到殿門口,如同般屹立,獨眼之中,再無疲憊,唯有鋼鐵般的決心。
柳晴則迅速行動起來,取出幾枚品階不低的寧神玉符和陣旗,在矮榻周圍布置下一個簡易卻有效的安神法陣,淡藍色的光暈升起,將凌霄真人籠罩其中。
陳浮仙在矮榻前盤膝坐下,將封火匣置於身前。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閉目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此番救治,不僅關乎凌霄真人生死,更需精微控琉璃淨火,消耗心神巨大,容不得半點疏忽。
一炷香後,陳浮仙緩緩睜眼,眸中神光湛然,平靜如水。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道韻流轉,小心翼翼地引動封火匣中那簇琉璃淨火。火焰如有靈性,微微搖曳,分出一縷細若發絲、卻精純無比的琉璃色火線,順着他的指尖,緩緩流出。
同時,他左手虛按在凌霄真人丹田上方,精純柔和的木屬性生之道韻(源自對萬法本源的領悟模擬)緩緩注入,如同一股溫煦的春風,先一步護住其瀕臨破碎的金丹與涸的經脈,並激發其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微弱的生機。
“去。”
陳浮仙輕叱一聲,右手引動着那縷琉璃淨火火線,如同最靈巧的銀針,精準地刺入凌霄真人前的傷口。
“嗤——”
微不可聞的輕響。傷口處縈繞的青黑色毒氣,如同遇到了天敵,劇烈翻滾起來,發出細微的、如同無數怨魂哀嚎般的嘶嘶聲,瘋狂地試圖抵抗、反撲。
但琉璃淨火至陽至淨,專克陰邪穢毒。那縷火線雖細,卻帶着無可匹敵的淨化真意,所過之處,青黑色毒氣如同積雪消融,迅速被焚燒、淨化,化作縷縷腥臭黑煙,從傷口和凌霄真人的毛孔中被出。
陳浮仙全神貫注,心神與琉璃淨火、自身道韻、以及凌霄真人體內狀況完全相連。火線如同他延伸出去的、最敏銳的觸手與最鋒利的刀刃,在那些糾纏錯結的毒素網絡與生機經絡之間,小心翼翼地遊走、切割、淨化。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凶險的過程。快了,恐灼傷經脈、沖擊神魂;慢了,毒素反噬,前功盡棄。需時刻把握火候,因勢利導。
時間在絕對的專注中悄然流逝。
殿外,夜色已深,星鬥漫天。嚴嵩如同一尊雕塑,守在門口,耳中聽着殿內隱約傳來的、火焰淨化毒素的細微聲響,以及柳晴壓抑的、緊張的呼吸聲,獨眼中卻燃燒着堅定的火焰。
殿內,柳晴緊握雙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陳浮仙和掌門,感受着陣法中傳來的、凌霄真人那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神魂波動,在琉璃淨火的淨化與陳浮仙生之道韻的滋養下,竟開始一點點變得穩定、清晰!她心中狂喜,卻又不敢有絲毫放鬆。
陳浮仙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開始微微發白。同時控琉璃淨火與生之道韻,在他人瀕死的軀體內進行如此精微的手術,對他的心神與道韻控制力是極大的考驗。尤其是那蝕魂之毒異常頑固,與凌霄真人的金丹、神魂幾乎融爲一體,剝離淨化時,稍有不慎便會牽動本。
但他眼神依舊沉靜,手穩如磐石。
火線緩緩推進,已經深入心脈附近,開始淨化侵蝕最深、最危險的毒素。這裏,也是與凌霄真人神魂聯系最緊密的區域。琉璃淨火的淨化之力,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了他那搖曳欲滅的神魂之火。
凌霄真人昏迷中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浮現出掙扎與痛苦之色。
“穩住!”陳浮仙低喝一聲,左手生之道韻猛地加強,如同一張柔韌的網,護住其神魂核心,同時右手對琉璃淨火的控更加精細,將淨化之力約束在毒素範圍內,盡量避免直接沖擊脆弱的神魂。
柳晴也全力催動安神法陣,淡藍色光暈大盛,努力安撫着凌霄真人神魂的劇烈波動。
這是一場無聲的、與死神爭奪時間的拉鋸戰。
汗水浸溼了陳浮仙的道袍後背,他的呼吸也變得略微粗重。但他手中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或變形。
終於,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陳浮仙右手猛地一提!
“收!”
那縷在凌霄真人體內遊走了整整一夜的琉璃淨火火線,如同完成使命的靈蛇,倏然從傷口處退出,帶出最後一股濃鬱的黑氣,沒入封火匣中。火焰似乎也黯淡了一絲,顯然消耗不小。
與此同時,陳浮仙左手按在凌霄真人丹田處,最後一股精純渾厚的生之道韻,如同甘霖般注入其瀕臨破碎的金丹!
“嗡——”
凌霄真人體內,那布滿裂紋、黯淡無光的金丹,在這一刻,仿佛久旱逢甘霖,猛地發出一聲微弱的、卻清晰可聞的嗡鳴!表面裂紋雖然依舊存在,卻停止了擴散,黯淡的金光重新亮起了一絲,雖然微弱,卻穩定而堅韌!
他前那道恐怖的傷口,青黑色毒氣已然盡去,雖然皮肉依舊翻卷,卻已開始滲出鮮紅的、充滿生機的血液。臉上的死灰之氣消散,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眉心間那股縈繞不散的痛苦與晦暗,已然不見。呼吸變得悠長平穩,雖然依舊昏迷,但任誰都能看出,那不再是瀕死的沉寂,而是沉睡般的安寧。
成功了!
陳浮仙緩緩收回雙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但眼神明亮。他取出幾枚溫養神魂、固本培元的丹藥,喂凌霄真人服下,又對柳晴道:“餘毒已清,金丹暫時穩住,神魂仍需溫養。接下來半月,需以溫和丹藥與靈力徐徐調理,不可急躁。”
柳晴早已是淚流滿面,聞言連忙點頭,哽咽着說不出話,只是對着陳浮仙深深拜下。
殿門被猛地推開,守了一夜的嚴嵩踉蹌着沖了進來,看到矮榻上氣息平穩、臉色好轉的掌門,又看到疲憊卻面帶微笑的陳浮仙,這個斷臂都不曾皺眉的硬漢,此刻卻虎目含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着陳浮仙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陳長老!再造之恩!嚴嵩……代掌門!代凌雲宗上下!拜謝了!”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角落裏的墨翟,也仿佛明白了什麼,渾濁的眼睛裏流下兩行老淚,喃喃道:“活了……活了……宗門……有救了……”
晨光透過殿頂的破洞,照進昏暗的歸寂殿,落在凌霄真人安詳的睡臉上,也落在陳浮仙平靜而略顯蒼白的側臉上。
殿外,殘破的懸空山,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遠處,有早起的弟子開始一天的勞作,炊煙嫋嫋升起。
死寂沉重的宗門,似乎在這一刻,隨着掌門的轉危爲安,也悄然注入了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機。
陳浮仙望着殿外的晨光,輕輕握了握手中的舊掃帚。
回來了。
有些事,也該了結了。而有些路,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