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鬼哭澗不是山澗,是裂谷。

一道深不見底的地縫,將整座山脈從中間劈開,兩岸峭壁如刀削斧鑿,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谷底終年不見陽光,彌漫着灰白色的霧氣,風穿過裂隙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千萬個亡魂在哭嚎。

林默站在裂谷邊緣,往下看,只看到翻滾的霧氣。墨塵的地圖上標注了一條下谷的小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先人用鑿子在岩壁上開出的幾個落腳點,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他必須下去。

地圖顯示,穿過鬼哭澗底部,有一條隱秘的通道直通斷魂淵外圍,能節省至少三天路程。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林默從背包裏取出準備好的繩索——這是他在路上用樹藤和衣物撕成的布條搓成的,粗糙但結實。他將一端系在谷邊一棵歪脖子鬆樹上,另一端綁在腰間,開始往下爬。

岩壁溼滑,布滿青苔。落腳點很難找,很多時候只能靠手指摳住岩縫,一點點往下挪。霧氣很濃,能見度不足一丈,下方傳來濃鬱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像有什麼東西在谷底腐爛了很多年。

爬了約莫三十丈,林默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觸碰到岩壁上的某種東西——不是石頭,是金屬,冰冷,有規則的紋路。他抹開青苔,露出下面的真容:

一塊青銅板,鑲嵌在岩壁裏,表面刻着復雜的圖案和文字。圖案很詭異:一群人跪在地上,仰着頭,張大嘴,而空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鑽進他們嘴裏。文字是上古篆文,林默勉強能認出幾個字:

“接種...儀式...第三批...存活率...四成...”

接種。

這個詞讓林默後背發涼。他繼續往下爬,發現每隔十丈左右,岩壁上就有一塊類似的青銅板,記錄的內容越來越可怕:

“第七批接種者出現排異反應...靈與宿主魂魄沖突...建議終止實驗...”

“第九批接種者全部癲狂...自相殘...記錄終止...”

“最終結論:靈與人類魂魄兼容性不足三成...建議尋找替代宿主...或改造人類魂魄...”

改造人類魂魄。

林默想起無靈島上的記錄,想起那些被“適應性改造”的無靈者。原來,這種“改造”從上古就開始了,而這裏,鬼哭澗,就是最早的試驗場之一。

他繼續往下,終於踩到了實地。

谷底比想象中寬闊,霧氣在這裏稍微淡了一些,能看清周圍的環境:滿地都是骸骨。不是完整的骸骨,是破碎的,散落一地,有的頭骨碎裂,有的脊椎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更多的骸骨上能看到利器劈砍或野獸撕咬的痕跡。

這裏發生過屠。

大規模的、殘酷的屠。

林默踩着骸骨往前走,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骸骨中混雜着一些器物:破損的青銅器,鏽蝕的鐵器,還有一些玉質的碎片——是玉簡,上古修士用來記錄信息的玉簡。

他撿起一塊相對完整的玉簡,抹去表面的污垢。玉簡內部還殘留着微弱的信息波動,林默集中精神,嚐試讀取。

破碎的畫面涌入腦海: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數百人排成長隊,每個人都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他們走到一個石台前,石台上懸浮着一顆銀白色的晶體碎片——星墜之晶。一個穿着黑袍的人將碎片按在他們的眉心,碎片融進去,那些人開始抽搐、慘叫,然後...長出靈。

但畫面沒有結束。

長出靈的人被帶到另一個區域,那裏有更多人在等待。等待什麼?畫面跳轉:那些長出靈的人,開始攻擊那些還沒有靈的人。不是戰鬥,是單方面的屠,像野獸在捕獵。

然後,屠者開始自相殘。

最後,整個地下空間只剩下一地屍體,和幾個站在高處、冷漠記錄着一切的“觀察者”。

玉簡的信息到這裏中斷了。

林默扔掉玉簡,感到一陣惡心。這不是意外,這是故意的——他們在測試靈對宿主行爲的影響,測試“接種”後的人類會變成什麼樣。

而結果顯而易見:靈會放大攻擊性,削弱同理心,最終讓宿主變成只知戮的野獸。

除非...用丹藥控制。

林默突然明白了。爲什麼修仙界如此依賴丹藥?爲什麼每個宗門都有嚴格的丹房?因爲丹藥不僅是“餌”,也是“繮繩”,是控制這些“野獸”不失控的枷鎖。

他繼續往前走。

谷底中央,有一個坍塌的石質建築,像座小型的祭壇。祭壇周圍散落着更多骸骨,但這些骸骨很特別——全身骨骼都是暗金色的,像被某種金屬浸染過。

而在祭壇正中,坐着一個人。

不,是坐着一具屍體。

屍體保存得異常完好,穿着上古樣式的道袍,頭發花白,面容清癯,閉着眼,像是在打坐。但他的口着一把劍——不是從外面刺入的,是從體內“長”出來的,劍柄在口,劍尖從後背透出,劍身也是暗金色。

林默走近,發現屍體手中握着一塊玉牌。

玉牌上刻着字:

“吾乃監查使玄明,奉命記錄‘靈接種試驗’。今試驗失控,接種者盡數癲狂,屠戮同袍。吾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苟活,然有一事必須記錄——”

“靈非天賜,實爲外魔入侵。接種者初時尚有神智,三月後漸失人性,六月後唯餘欲。吾觀之,靈在食魂——先食七情,再食記憶,最後食本我。”

“唯一例外者,乃第三百零七號試驗體。此子接種後靈排異,痛苦不堪,然三月後竟恢復神智,自言‘聽見星空深處有召喚,但拒絕回應’。吾疑之,暗中觀察,發現其靈已死——不,非死,乃‘沉睡’。”

“此子即‘過敏者’之始。吾欲深入研究,然上峰下令清除所有試驗體。此子趁亂逃脫,不知所蹤。後聽聞其建立‘逆靈會’,暗中聯絡其他過敏者,試圖尋找解除靈之法...”

“此牌留給後來者:若你亦爲過敏者,可往斷魂淵深處,尋‘逆靈會’遺址。那裏有他們三百年研究成果,或許...有救。”

“玄明,絕筆。”

玉牌從林默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逆靈會。

過敏者組成的組織,三百年前就存在了。他們在研究解除靈的方法,而靜心真人,很可能就是逆靈會的成員,甚至可能是領袖。

難怪他知道這麼多,難怪他留下了那麼多布置。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從來都不是。

林默對着玄明的屍體深深一拜,然後從他手中取下一枚戒指——青銅戒,戒面刻着一個扭曲的符號,像兩條蛇互相吞噬。這應該是逆靈會的信物。

就在他戴上戒指的瞬間,整個祭壇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是某種機關被觸發了。祭壇地面裂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階梯兩側的牆壁開始發光,浮現出一幅幅壁畫:

第一幅:一群人跪拜星空,星空中有光點落下。

第二幅:光點融入人體,那些人開始痛苦掙扎。

第三幅:掙扎者攻擊未感染者,屠開始。

第四幅:幾個清醒者逃離,建立秘密組織。

第五幅:組織成員在研究什麼,周圍擺滿了各種儀器和藥材。

第六幅:一個人站在懸崖邊,手中拿着一朵花——七色花,逆生花。

第七幅:花被投入一個陣法,陣法光芒沖天,天空中裂開一道縫隙...

第八幅:空白。被故意抹去了。

林默沿着階梯往下走。階梯很深,走了約莫百級才到底。底部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裏只有一個石架,架上擺着幾十個玉簡。

玉簡上都有標籤:

“靈寄生機制研究——第一卷”

“丹藥控制原理分析——第三卷”

“過敏者生理特征匯總”

“無靈者血脈圖譜”

“逆生花培育記錄”

“鎖魂陣改良方案”

“星墜之晶碎片分布圖”

“門戶開啓條件推測”

最後一份玉簡的標籤讓林默心跳加速:

“最終方案:逆靈大陣全圖及啓動流程”

他拿下這份玉簡,貼在額頭。

海量的信息涌入腦海:陣圖、符文、材料清單、能量節點、啓動口訣...以及最關鍵的——

“陣法啓動需三要素:完整的星墜之晶作爲鑰匙,逆生花作爲穩定劑,無靈者心血作爲引導劑。三者缺一不可。”

“陣法啓動後,將覆蓋方圓百裏,強行剝離範圍內所有生物體內的靈。剝離過程極痛苦,宿主可能因魂魄撕裂而死亡,成功率不足三成。”

“故此陣爲最後手段,非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若決定啓動,需尋一自願獻祭者坐鎮陣眼。獻祭者需至少金丹修爲,且必須爲過敏者——過敏者靈已‘沉睡’,剝離時魂魄損傷最小,有可能在陣法結束後保留一絲殘魂。”

“特別注意:陣法啓動時,會激活‘門戶’。門戶之後爲何物,未知。推測爲收割者所在維度,或爲靈本源之地。開啓門戶風險極大,可能引來更可怕的存在。”

信息到這裏結束了。

林默放下玉簡,站在原地消化這些內容。

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使成功,大部分人也可能死。開啓門戶可能引來更大的災難。

這本不是“治療”,是同歸於盡的最後手段。

但他還有選擇嗎?

林默收起這份玉簡,又快速瀏覽了其他玉簡的內容。其中一個關於“逆生花”的記載引起了他的注意:

“逆生花非自然造物,乃上古大能以心血培育的靈藥。培育方法:取無靈者心血三滴,滴於星墜之晶碎片上,埋於陰陽交界處,每以自身靈力澆灌,七七四十九後發芽,再七七四十九開花。”

“靜心真人於斷魂淵培育七株,然清道夫將至,不得已摧毀六株,僅留一株以待後來者。此株位於斷魂淵‘生死界’處,有陣法守護。”

有一株現成的。

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林默將所有玉簡收進背包——這些是逆靈會三百年的心血,絕不能落在外人手裏。然後他沿着階梯返回地面。

當他重新站在祭壇上時,天色已近黃昏。谷底的霧氣更濃了,風中傳來的嗚咽聲也更清晰了,仿佛那些死在這裏的亡魂正在蘇醒。

林默不敢久留。他按照地圖指示,找到谷底另一端的一個洞口——這就是通往斷魂淵的密道。

洞口很隱蔽,被藤蔓和骸骨掩蓋。林默撥開障礙鑽進去,裏面是一條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溼陰暗,但能走。

他點亮火折子,順着通道往前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打鬥聲。

不是幻覺,是真切的兵器碰撞聲、術法爆炸聲,還有...嘶吼聲。不是人類的嘶吼,是野獸般的、充滿痛苦的嘶吼。

林默熄滅火光,貼着洞壁悄悄靠近。

通道盡頭是一個更大的溶洞,洞頂有縫隙透下天光,勉強能看清裏面的情形:

三個人在戰鬥。

兩個是清道夫——林默認得他們,正是在落星鎮分開的那兩人。他們身上有傷,暗藍色的血液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另一個...很難說是人。

他穿着破爛的青雲宗弟子服,但款式很舊,至少是百年前的。他的臉有一半是正常的,另一半卻覆蓋着暗金色的晶體,晶體從皮膚下“長”出來,像外骨骼。他的眼睛一只正常,一只完全是金色,沒有瞳孔。

遺忘者。

墨塵說過,斷魂淵的守衛是被抹去記憶的修士,體內植入了晶體,變成只知道守護的怪物。

這個遺忘者很強。他一只手就能凝聚出金色的光刃,每一擊都帶着撕裂空間的威力。兩個清道夫聯手才勉強和他打成平手,而且明顯在後退——他們想逃。

“叛徒...”遺忘者嘶啞地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掌教有令...擅闖斷魂淵者...死...”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一個清道夫格擋開光刃,吼道,“讓開!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裏面!”

“裏面...只有死亡...”遺忘者的金色眼睛突然光芒大盛,“和...遺忘。”

他雙手一合,整個溶洞開始震動。洞頂的裂縫擴大,更多的天光照進來,照亮了溶洞深處——

那裏有一個石台,台上放着一朵花。

七色花瓣,從純黑漸變到純白,在陽光下反射着夢幻般的光暈。

逆生花。

還活着,還盛開着。

而在花旁邊,坐着一具骸骨。骸骨穿着三百年前的長老服飾,手中握着一把斷劍,頭骨低垂,像是在守護那朵花。

靜心真人。

或者說,他的遺骸。

林默的心髒狂跳起來。

花就在那裏,觸手可及。但三個怪物擋在中間,任何一方都不是他能對付的。

怎麼辦?

就在他猶豫時,戰局突然發生了變化。

兩個清道夫對視一眼,同時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液在空中化作兩個復雜的符文,印向遺忘者。

遺忘者不閃不避,硬接符文。符文印在他口,瞬間融進去,他身上的暗金色晶體開始出現裂紋。

“這是...剝離符文?”遺忘者低頭看着口的裂紋,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是恐懼,“你們想...抽出我的種子?”

“抱歉。”一個清道夫冷冷道,“掌教說,你的種子已經成熟,該回收了。”

遺忘者開始慘叫。真正的慘叫,像野獸被活生生剝皮。他口的裂紋擴大,裏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掙扎,想要鑽出來。

而就在這時,靜心真人的骸骨,突然抬起了頭。

空洞的眼眶,看向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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