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女蔡文麗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盛家漾開層層漣漪。
晚飯是蘇清顏主動幫着王梅一起做的。她雖然手藝生疏,但態度極其認真,洗菜、切菜、燒火,不再像前世那樣袖手旁觀、挑三揀四。
盛力沉默地抽着旱煙,偶爾看一眼忙碌的蘇清顏,眼神復雜。盛景陽則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小丫頭身上,耐心地喂她吃飯,低聲和她說話,雖然回應甚少,但他依舊耐心十足。
這一切,蘇清顏都看在眼裏。她心裏裝着事,既爲這突然改變的軌跡而心緒不寧,又爲盛景陽對小丫頭的溫柔而觸動。
他這樣一個冷硬的漢子,原來也有如此細致耐心的一面。 這讓她更加堅定了要留住他、改變他的決心。
晚飯後,洗漱完畢,夜色已深。
小丫頭怯生生地,幾乎不開口說話,像只受驚的小鹿,時刻黏在盛景陽身後,或者躲在看起來最和善的王梅腿邊。
王梅心軟,看着這孩子瘦弱可憐的模樣,又是烈士之後,心疼得不行,很快就“、”地哄着了。家裏臨時騰挪,最終決定讓丫頭先跟王梅一起睡。
北方的冬夜,寒風在窗外呼嘯。盛景陽幫着父母安頓好小丫頭,看着丫頭攥着王梅的衣角睡着後,才從父母房裏退出來。
蘇清顏一直留意着他的動向,見他出來,心立刻提了起來。果然,他徑直走向堂屋角落那張舊躺椅,看樣子是準備在那裏將就一夜。
前世,他這次回來,便是如此。她當時還暗自慶幸,覺得他識趣。
但現在,絕不可能!
蘇清顏深吸一口氣,在他拿起舊軍大衣準備鋪在躺椅上時,出聲叫住了他:“盛景陽。”
盛景陽動作一頓,回過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眉眼顯得更加深邃,帶着一絲詢問。
蘇清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甚至帶上了一點不容置疑的語氣:“外面堂屋冷,炕上暖和。” 她指的是他們那間有火炕的新房。
盛景陽看着她,目光裏是明顯的審視和詫異。他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戲弄或者反諷的痕跡,但只看到了一片強裝鎮定下的堅持。
“不了,我睡這就行。”他收回目光,聲音平淡,繼續手上的動作。
蘇清顏心裏一急,也顧不得許多了,上前一步,拉住他鋪大衣的胳膊:“不行!哪有男人回家還睡堂屋的?讓爸媽怎麼看?讓……讓丫頭看見了像什麼話?”
她抬出了公婆和剛來的孩子,試圖用“家”的概念和面子絆住他。
盛景陽的手臂結實,隔着棉衣都能感受到其下的力量。他被她拉住,再次轉頭看她,眉頭微蹙:“蘇清顏,你……”
他想說“你又在鬧什麼”,但話到嘴邊,看着眼前這張與半年前截然不同、帶着某種急切和認真的臉,又咽了回去。
“我什麼我?”蘇清顏索性豁出去了,手上用力,想把那件大衣扯下來,“你是我男人,回家就得睡屋裏!”
她這話說得又直白又帶着點蠻橫,耳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盛景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弄得一怔,手臂被她軟軟的手抓着,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他看着她泛紅的耳尖,那雙總是帶着挑剔和不滿的杏眼裏,此刻映着燈光,竟有些水汪汪的,執拗地望着他。
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只有窗外風聲嗚咽。
最終,盛景陽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鬆開了拿着大衣的手。他沒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蘇清顏心裏一塊大石落地,生怕他反悔,趕緊把大衣扔回椅子上,拉着他的胳膊就往房間裏走。
進了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氣,也隔絕了公婆可能存在的視線。房間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長長的。
盛景陽站在門邊,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身形依舊挺拔,卻透着一種無形的疏離。
蘇清顏的心又開始“砰砰”狂跳。她知道,僅僅是把他拉進房間還不夠。前世他們之間那冰冷的隔閡,需要她主動去打破。
她想起前世後來聽說,部隊裏有些關於他“怕老婆”、“被媳婦趕下炕”的風言風語,雖然他從不在意,但她知道,那終究是傷了他男人的尊嚴。
不能再讓他睡地上了。
她鼓起勇氣,走到炕邊,拍了拍暖烘烘的炕席,聲音盡量放得平穩:“炕我燒熱了,很暖和。你……你睡裏邊。”
盛景陽的目光掃過鋪陳整齊的炕,又落回到她臉上,眸色深沉,依舊沒有說話。
蘇清顏被他看得心慌意亂,脆心一橫,自己先脫了外衣,迅速鑽進被窩,縮到了炕的裏邊,背對着他,甕聲甕氣地說:“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她緊緊閉上眼睛,全身的感官卻都集中在了身後。她能聽到他輕微的腳步聲,聽到他脫去外衣的窸窣聲,感受到炕的另一邊微微下沉……
他上來了。
他沒有去打地鋪,也沒有去睡那冰冷的躺椅。
他就躺在了她身邊,雖然兩人之間還隔着一點距離,但屬於他的、帶着皂角清冽和淡淡煙草味的氣息,已經不容忽視地彌漫了過來。
蘇清顏僵着身子,一動不敢動,心裏卻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澀的暖流。第一步,她終於邁出去了。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盛景陽的呼吸平穩而綿長,仿佛已經入睡。
但蘇清顏知道,他肯定醒着。她也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並不比她少。
她悄悄睜開眼,透過窗紙滲進的微光,看着身邊男人模糊而堅實的輪廓。
這個她辜負了一生,用生命最後饋贈了她一條生路的男人,此刻真真切切地躺在她身邊。 不再是病床上冰冷的回憶,不再是遺書裏沉默的文字。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眼眶,被她死死忍住。
沒關系,蘇清顏,慢慢來。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能把他留在身邊,就是最好的開始。這輩子,換我來暖你。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炕洞裏的餘溫烘得被窩暖洋洋的。身邊傳來令人安心的氣息,蘇清顏重生以來一直緊繃、惶惑的心,在這一刻奇異地落到了實處。疲憊襲來,她竟比前世任何一個夜晚都更快地沉入了睡夢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後,身旁一直緊閉雙眼的男人,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側過頭,靜靜地、深深地,看了她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