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感覺如水般涌來,視野裏最後定格的,是侄兒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猙獰的臉。
“大姑,你都快八十歲了,人反正要死的,何必再浪費錢呢?你要知道,你躺在醫院裏這每一天,燒的可都是我的錢啊!我的!”
氧氣管被粗暴拔除的瞬間,冰冷的絕望攫住了蘇清顏全部的意識。她想呐喊,想求救,卻被那只年輕有力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彌留之際,她這一生如同走馬燈般飛掠。
作爲家裏長女,她仿佛生來就是爲了弟弟妹妹活着的。
父母爲了兩百塊錢彩禮,就把她嫁給了隔壁村大她七歲的盛景陽。那個男人常年在部隊,皮膚黝黑,性子冷硬,完全不是她心目中斯文白淨的良人模樣。
因爲不滿和抗拒,新婚當晚,她以死相,拒絕圓房。盛景陽沉默地看了她許久,最終抱着被子去了隔壁。直至他因緊急任務歸隊,他們都未曾同房。
她不喜歡他那款硬糙漢,便將所有精力都投向了娘家。
父母巧舌如簧,弟弟妹妹理所當然地索取,她幾乎掏空了盛景陽寄回來的每一分津貼,甚至後來他犧牲後那筆用命換來的撫恤金,也大半填了娘家的無底洞。
靠着剩下那點錢,她才有了做小生意的啓動資金,艱難拉扯着自己……
可結果呢?在她纏綿病榻時,她幫扶了一輩子的親人無一露面,最終,竟是她親手帶大的侄兒,爲了錢親手了結她。
悔啊!恨啊!
她最後悔的,是辜負了那個叫盛景陽的男人。那個她百般嫌棄的丈夫,卻在她以死相後依舊尊重她,甚至在犧牲後,將所有的撫恤金和生的希望都留給了她……
“盛景陽……對不起……如果一切能重來……”
……
預料中的永恒沉寂並未降臨。
蘇清顏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着。入目是斑駁的土坯牆,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窗戶上貼着略顯陳舊的窗花,冬的陽光透過窗紙,灑下微弱的光斑。
這不是她二十歲那年,在盛家的新房嗎?
她顫抖地伸出手,看着自己這雙年輕緊致、毫無褶皺的手,巨大的狂喜和茫然瞬間淹沒了她。她回來了!真的回到了結婚半年後,盛景陽即將回家過年的這一天!
前世,因爲他回來,她還鬧了好大的不愉快,把家裏攪得烏煙瘴氣。這一次,絕不會了!
蘇清顏立刻起身,利落地收拾好床鋪,開始打掃房間。她要把前世那個懶散邋遢的形象徹底丟掉。
走出房門,婆婆王梅正在灶台邊準備早飯,公公盛力在院子裏收拾農具。
“爸,媽,早上好。”蘇清顏主動打招呼,聲音帶着一絲重生後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盛力和王梅同時愣住了,驚訝地看着她。這個兒媳婦,自從嫁過來,哪天不是睡到上三竿?起來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什麼時候這麼主動勤快過?還喊得這麼……自然?
“哎……哎,好。”王梅反應過來,連忙應聲,眼神裏卻充滿了驚疑,下意識看了看外面的頭,懷疑是不是自己起晚了。
蘇清顏也不多解釋,挽起袖子就上前,“媽,我來幫您燒火吧。”
她動作雖有些生疏,但態度認真。盛力和王梅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濃濃的不可思議。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是景陽回來了?”王梅臉上露出期盼的笑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向院門。
蘇清顏的心也猛地一跳,期待、愧疚、緊張……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氣,跟着王梅走了出去。
院門被推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盛景陽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佩戴領章帽徽,像是旅途奔波所致。膚色比記憶裏更黑了些,眉宇間帶着疲憊,但身姿依舊如鬆柏般挺拔。他手裏還提着一個不小的行軍包。
“爹,娘。”他聲音低沉地和父母打招呼,目光隨即越過他們,落在了後面的蘇清顏身上。那目光深沉,帶着審視,還有一絲蘇清顏如今才能看懂的、被刻意隱藏的復雜情緒。
蘇清顏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想給他一個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笑容,嘴角卻因緊張而有些發僵。
然而,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在盛景陽身後,還藏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打着補丁的舊棉襖,小臉凍得通紅,頭發枯黃,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院子裏的人,小手緊緊攥着盛景陽的軍裝衣角,半個身子都躲在他後面。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盛力和王梅臉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看着兒子,又看看那個陌生的小女孩。
蘇清顏也是愣住了,心頭巨震。上一世此刻,本沒有什麼小女孩!難道從我重生醒來那一刻起,未來的走向就已經發生了變化?那……那五年後他……他還會不會……
她不敢想下去,那個“死”字像一冰錐,懸在心頭。
盛景陽似乎感受到了家人的疑惑,他側過身,將身後的小女孩輕輕往前帶了帶,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爹,娘,她叫蔡文麗,小名丫頭,今年六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母,最後在蘇清顏臉上停留了一瞬,“她父親是我的戰友,已經……犧牲了。家裏沒了別的親人,組織上詢問意願,我……我把她帶回來了。以後,她就是咱家的孩子。”
小女孩蔡文麗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更加害怕,往盛景陽腿後縮了縮,小聲地、模糊地叫了一聲:“爺爺……,嬸嬸……”
王梅首先反應過來,看着小女孩那瘦弱可憐的樣子,母性本能被激發,也顧不上驚訝了,連忙上前,蹲下身,盡量放柔了聲音:“哎,好孩子,別怕,別怕啊,到這兒來。”
盛力也回過神來,雖然眉頭還皺着,但看着老戰友的遺孤,終究是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蘇清顏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緊緊依賴着盛景陽的小女孩,心中波濤洶涌。這個孩子的出現,是不是一個征兆?一個命運軌跡已然改變的征兆?如果連這件事都不同了,那是不是意味着,盛景陽的命運也有可能被改寫?
盛景陽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清顏身上,帶着探究,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是抗拒?是厭惡?還是……
蘇清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混亂和那一絲微弱的希望。她看着小女孩那雙清澈卻充滿恐懼的眼睛,想起了前世自己孤零零死在病床上的淒涼。
她努力扯出一個盡可能溫和的笑容,走到王梅身邊,也蹲了下來,看着小女孩,輕聲說:“文麗是嗎?別害怕,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小女孩蔡文麗怯生生地抬起眼,看着這個漂亮的、聲音溫柔的嬸嬸,眼睛裏閃過一絲懵懂的光。
盛景陽看着蘇清顏蹲下的背影,看着她試圖對小女孩釋放善意的側臉,深邃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