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蘇家院子，她娘王秀英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聲音熱絡得能擰出蜜來：“哎喲，我的閨女回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 只是，那熱情的目光卻總是越過蘇清顏，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後的盛景陽手上瞟。
當看到盛景陽手裏只提着一條不算肥的五花肉和一包看起來不大的紅糖時，王秀英眼神裏的光彩瞬間暗淡了下去，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嘴角勉強扯着，透出明顯的失望和不滿。這點東西，跟村裏其他閨女回門比的，實在有些拿不出手。
盛景陽感官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嶽母情緒的變化，提着東西的手微微緊了緊，挺拔的身姿站在那裏，顯得有些局促和尷尬，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蘇清顏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不顯，用力拉了他的胳膊一下，將他按到自己旁邊的長凳上坐下，“站着什麼，坐啊。” 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她從灶房探出頭，渾濁的眼睛在禮物上迅速打了個轉，沒說什麼，又縮回廚房忙活去了，只是那背影也透着點意興闌珊。
家裏的兩個妹妹年前已經嫁人了，這會兒不在。王秀英陪着說了幾句閒話，話題就引到了剛滿十五歲的弟弟蘇寶身上。
“景陽啊，”王秀英臉上堆着討好的笑，“你看，你弟弟寶也不小了，整天在村裏瞎混也不是個事兒。你在部隊上見識廣，路子多，能不能……想想辦法，給他找個正經活？哪怕是臨時工也行啊！” 她搓着手，眼裏滿是期盼，“村裏人都說，有個有本事的姐夫，拉拔一下小舅子那是應當應分的……”
盛景陽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安排工作哪裏是那麼容易的事？部隊有部隊的紀律，地方上他也不認識什麼人。他剛想開口婉拒，說明其中的難處，大腿外側就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是蘇清顏！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精準地掐住了他腿上的肉，還用指甲暗暗用力，警告意味十足。
盛景陽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側頭看向蘇清顏。
蘇清顏已經快一步接過了話頭，臉上帶着笑，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脆：“媽，部隊又不是咱家開的菜市場，想去就去啊？景陽就是個當兵的，遵守紀律還來不及，哪有那麼大本事安排工作？您可別聽村裏人瞎起哄。”
王秀英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聲音也拔高了些：“這怎麼是瞎起哄呢？你看村東頭老劉家女婿，在縣裏化肥廠，就把小舅子弄進去當學徒了！還有……”
“人家是人家，咱是咱。”蘇清顏打斷她娘的攀比，“當初您和我爹收景陽彩禮的時候，可是知道他就是個當兵的，沒啥家底，也沒啥門路。現在怎麼又嫌棄上了？”
一個“嫌棄”二字，像針一樣扎得王秀英臉色漲紅，她指着蘇清顏：“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哪是嫌棄？我這不是爲了你弟弟前程着想嗎？你個沒良心的，嫁出去就忘了娘家的難處了？”
一直悶頭抽旱煙的父親蘇老，這時才咳嗽了一聲，含糊道：“行了，少說兩句。” 他在家裏向來沒什麼話語權，一切都由王秀英拿主意。
蘇清顏看着她娘這副理所當然索取的嘴臉，心裏堵得發慌，一刻也不想多待。又勉強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說要回去。
王秀英假意挽留了幾句，見留不住，臉色更不好看了。
就在準備出門的時候，盛景陽想起母親王梅的叮囑，手下意識地就往軍裝內兜裏伸，準備把那個提前包好的、裝着60塊錢的紅包拿出來。這在當時，已是不小的數目。
蘇清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指甲再次在他手背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眼神警告地瞪着他。
盛景陽動作一僵，看着她堅決的眼神，終究是沒有把紅包掏出來。
王秀英眼看着他們空着手就要走，連個紅包邊都沒見到，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站在院門口，連句客套的“慢走”都懶得說了。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
盛景陽心裏裝着事，腳步下意識地又快了起來，沒一會兒就把蘇清顏甩在了後面。寒風卷着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蘇清顏看着他那仿佛要逃離般的背影，想到他剛才還想偷偷給紅包，心裏那股邪火又冒了上來。她索性停下不走了，站在冰冷的土路中央，抱着胳膊，瞪着前面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盛景陽走出一段，習慣性地回頭，發現人又沒跟上。他看着遠處那個裹着棉襖、氣鼓鼓的身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轉身往回走。
等他走到近前，蘇清顏也不廢話，直接伸出手攤在他面前，板着小臉：“拿來。”
盛景陽心裏“咯噔”一下，以爲她還是要追問那個紅包的事。他確實在臨走前，趁蘇清顏不注意，偷偷塞給在廚房忙碌的了。老人家年紀大，身體不好，他於心不忍。這下，自然是交不出來了。
他正想着該如何解釋，卻聽蘇清顏繼續說道：“把你身上所有的錢，還有部隊發的工資折子，都交給我。”
盛景陽愣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蘇清顏仰着臉，理直氣壯：“你常年在部隊，這個家就靠我撐着。現在家裏多了個丫頭，吃喝拉撒、穿衣上學，哪一樣不要錢？以後……以後我們要是再有了自己的孩子，花銷更大！” 說到“我們的孩子”時，她臉頰微微發熱，但還是強撐着把話說完，“以後家裏的錢，歸我管。你用每一分錢，都得經過我同意！”
盛景陽聽完，緊繃的心弦反而鬆了下來。原來不是追問那個紅包……只是要管家權。
對於錢財，他向來不怎麼看重，既然成了家，交給妻子管理也是應當。上輩子，她後來也是如此，只是那時是她鬧騰的結果，而這次，是她主動要求的。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開始掏口袋，把身上所有的零錢、整票，甚至幾斤糧票，都翻找出來，一股腦地放到蘇清顏攤開的手心裏，動作脆利落：“折子在部隊，沒帶回來，下次寄給你。”
蘇清顏看着他這副“上交全部家當”的爽快勁兒，和他剛才因爲沒給成紅包而略顯緊張的樣子，心裏那點不快也散了些。他在這方面，倒是和前世一樣，對她近乎縱容。
她仔細把錢票收好，感受着掌心那點微薄的“財政大權”，仿佛也握住了一點點改變未來的底氣。
“行了，回家吧。”她語氣緩和了些，主動往前走。
盛景陽跟在她身側，這次，他的腳步終於穩穩地配合着她的節奏，兩人並肩走在冬蒼茫的歸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