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的平板亮起,屏幕上彈出一個通知,設計師發來一份文件。她指尖輕點,文件展開。
一份半成品的結構圖,一張詳細的材料清單,沈清歡的視線在結構圖上掃過,如同精密的掃描儀。肩線的位置,腔的容量,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一條消息緊隨文件而來,是設計師的語音。
“肩線和腔容量需要微調,現在的比例在靜態下完美,但動態不行。鏡頭下,顧淮的動作會顯得拘束。”
沈清歡沒有回復。
她退出文件,打開了另一個視頻文件夾,文件夾裏是顧淮過往所有的紅毯錄像。
她點開最近的一次頒獎典禮視頻,視頻裏,顧淮從保姆車上下來,走向紅毯。他的步伐穩健,肩背挺直,閃光燈在他周圍炸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沈清歡的眼睛沒有看他的臉,也沒有看他身上的高定禮服。她在看他的走位,他在看鏡頭的高度,她在看他轉身時,肩胛骨運動的角度。
她將視頻放慢到零點五倍速,畫面一幀一幀地跳動。顧淮的每一個微小動作,都被她的眼睛捕捉、分析、量化。
她拿起手邊的另一台設備,手指在計算器上快速按動,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變化,紅毯走位動態模型,鏡頭高度與身體比例的函數關系。
數據在她的腦中構建出一個立體的顧淮,一個在鏡頭下運動的顧淮。
三分鍾後,她得出了結論。她沒有打字,直接撥通了設計師的語音電話,電話秒接。
“說。”設計師的聲音帶着一絲急躁。
“三點建議。”沈清歡的聲音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第一,肩線下壓兩毫米。這能釋放他斜方肌在轉身時的空間。”
“第二,腰部開合角度放寬一度。這能確保他在與人握手或側身致意時,腰腹線條不產生褶皺。”
“第三,下擺減少一個層次。紅毯的追光燈會造成疊影,層次過多顯得累贅。”
電話那頭沉默了,設計師在消化她給出的信息,每一條建議,都帶着精確到毫米和度數的指令。
這不是一個感性的審美判斷,這是一個基於數據和動態力學的工程學結論。
“好。”半晌,設計師只說了一個字。“按你說的改。但我要最新的尺寸,最準確的。”
沈清歡掛斷電話,立刻對身邊的助理小李下令。
“聯系顧淮的隨行健身教練,我要他十五分鍾內的身體數據。水分、肌肉狀態、肩寬、圍,全部。”
“再聯系他的隨行造型師,我要他剛做完妝發的頸圍和頭肩比數據。”
小李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沒有多問,立刻轉身執行。
後台休息室的氣氛有些凝重,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鍾後,兩組數據匯總到了沈清歡的平板上,健身教練發來了顧淮剛剛結束熱身的身體指標。
造型師發來了定妝後的高清照片和測量數據。沈清歡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將這些數據輸入她剛才建立的模型中。
她又調取了本次紅毯的場地資料。主紅毯坡度,三點五度。媒體區主攝機位的焦段,集中在七十至兩百毫米。
她把這些環境參數也輸入了模型,一個全新的數據列表生成。她把它命名爲“影像最佳尺寸”,這不是顧淮身體的靜態尺寸。
這是顧淮在特定光線、特定鏡頭、特定環境下,呈現在影像中最完美的尺寸。
它考慮了鏡頭畸變,考慮了透視關系,甚至考慮了布料在運動中被拉伸的微小變量。
沈清將這份數據列表加密,直接發送給了設計師。
“這是最終尺寸,開工。”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環視整個後台團隊。十幾個人,分散在各個角落。
有人在焦急地打電話,有人在反復確認流程,有人在原地踱步。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無聲的焦慮。
沈清歡走到房間中央,輕輕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所有人,聽我說。”她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
“從現在開始,後台團隊重組。按工序分爲四個小組。”
“數據組,由小李負責,專門對接我和設計師,以及顧淮的團隊,所有信息由你匯總。”
“物料組,負責清點所有備用材料和配飾,確保三分鍾內能拿出任何我需要的東西。”
“現場改造組,由王裁縫領頭,隨時待命。”
“外場通行組,去安保入口接應,確保禮服抵達後能第一時間送進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指揮通道只有一條,就是我。禁止任何人發布多頭指令,禁止任何人越級匯報。有情況,找你們的組長。組長解決不了,再來找我。”
她的指令清晰、明確,像一把刀,瞬間切開了混亂的局面。
“這是一個緊急任務,不是一場災難。每個人手裏都有自己的關鍵點,抓緊它,做好它。別去想其他環節會不會出問題,那是別人的關鍵點。”
“現在,各就各位。”
一番簡短的話術,沒有一句鼓舞人心的話,卻讓所有人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焦慮被驅散。
秩序重新建立。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就在這時,外場通行組的組長臉色一白,拿着手機沖了過來。
“清歡姐,出事了!物流出現風險!我們的專人遞送,在外場第一道安保線被卡住了!前面有貴賓車隊通過,臨時交通管制!”
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剛剛恢復秩序的後台炸響。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歡身上,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預案B,啓動。”她冷靜地吐出四個字。
她轉向角落裏一直沉默不語的王裁縫。
“王師傅,備用禮服,立刻進行結構急救。”
她走過去,拿起那件備用的黑色禮服。
“不用大改。重點修正肩頸線,讓它更貼合。袖型改掉,現在的太保守了。”
“我給你二十分鍾。我不要它完美,我要它能上場。”
王裁縫的眼睛亮了。他拿起剪刀和軟尺,像一個準備上戰場的士兵。
“明白。”
與此同時,沈清歡並沒有放棄主線。
她對數據組的小李說:“繼續和外場通行組保持聯系,讓他們想辦法,車過不去,人能不能跑過來。”
兩條戰線,同時推進。
她的平板再次震動,是設計師。
他沒有打字,而是發來了一段短視頻。視頻裏,是他正在改造的禮服,鏡頭對準了剛剛縫合的肩部。
“看一下,這個走線。”
沈清歡將視頻放大,逐幀播放,她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不行。”她立刻回復。“縫合線有零點一毫米的微小起伏,肉眼看不見,但閃光燈一打,會形成陰影。面料的反光也有問題,太亮了。”
她立刻給出解決方案。
“內裏補一層最輕薄的啞光定型材料,從內部把縫合線壓平,同時可以吸收一部分多餘的反光。避免爆閃。”
視頻那頭的設計師沉默了幾秒。他發來一條語音,語氣裏第一次帶上了嘆服。
“你對鏡頭的理解,比我還深。就這麼辦。”
他和她的配合度,在這次遠程溝通中,達到了頂峰。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顧淮的經紀人陳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整個經紀團隊。
他的臉色很差。
“沈清歡,我需要一個解釋。現在紅毯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告訴我禮服還在路上?”
陳哥的聲音充滿了壓迫感,沈清歡從容地站起來,直面他。
“陳哥,不是解釋,是方案說明。”
她將平板轉向陳哥,上面是設計師發來的改造中的禮服照片。
“這是主方案。成片效果會和本次電影節‘回歸’的主題高度契合,能爲顧淮拿下最大程度的媒體曝光。”
她又指向王裁縫正在修改的備用禮服。
“這是副方案。確保我們能在出場前,萬無一失。”
“我承諾,兩套禮服,都能在顧淮出場前完成最終試穿。他會穿着最適合他的那套走上紅毯。”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充滿了專業人士的自信,陳哥看着她,眼裏的強硬慢慢變成了觀望。
他知道,現在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看了一眼手表。
“這是最後的時限。如果搞砸了,你知道後果。”
經紀團隊轉身離開,留下一室的低氣壓。
小助理小李快步走到沈清歡身邊,壓低聲音問。
“清歡姐,現場小問題還在不斷冒頭。我們要不要同時準備第三套應急配飾方案?萬一備用禮服上場,視覺上太平了。”
沈清歡的目光掃過物料組準備好的配飾箱。
“備好。”她果斷拍板。
“一枚極簡風格的鉑金針,還有一個啞光材質的暗扣腰封。作爲鏡頭抓點的加分項。”她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嚴厲。
“但只是備用。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我們的整體敘事是極簡,絕不能被任何多餘的配飾破壞。”
小李重重點頭,立刻去辦。
牆上的電子鍾,紅色的數字無情地跳動着。
紅毯倒計時:二十五分鍾。
沈清歡的手機屏幕亮起,外場通行組發來絕望的消息。
“設計師的救場禮服終於抵達外場安檢口!但是被堵在人流裏了,本擠不進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王裁縫站起身,長舒一口氣。
“好了。”
備用禮服改造完成。它能上場,不出錯,但也缺乏足夠的驚豔度。
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陳哥的臉出現在門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冰冷的催促。
“時間到了,沈清歡。做出最終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