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你被解雇了!”
一道尖利的女聲從一個鐵盒子裏傳出,帶着毫不掩飾的咆哮。
沈清歡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被強行拽了出來。頭痛,像是被重錘反復敲擊顱骨。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陌生的天花板,閃爍着五顏六色的光帶。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怪味。
她撐着身子坐起,柔軟的床墊深陷下去,讓她差點再次跌倒。
這是哪裏?
她的寢宮呢?那張沉香木雕花的架子床呢?
疑惑間,她看到了不遠處的一面巨大鏡子。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一頭從未見過的黑色短發凌亂地貼在臉頰。陌生的五官,陌生的身體。
就在這時,那個鐵盒子又響了起來。
“說話!啞巴了?你知不知道因爲你的失誤,顧淮現在被堵在後台!紅毯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連件能穿的衣服都沒有!”
伴隨着咆哮,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洪流涌入腦海。
沈清歡,二十二歲,頂流男星顧淮的生活助理。性格懦弱,業務能力差。昨晚因爲失戀去酒吧買醉,徹底忘記了今天要爲顧淮的頒獎典禮準備禮服。
而她自己,曾是執掌鳳印、權傾後宮的沈貴妃。一朝醒來,天地顛倒。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迷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審視。
她,沈清歡,從一個卑微助理的身體裏醒來了。
那個被稱爲“手機”的鐵盒子還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經紀人張姐的怒火幾乎要穿透屏幕,將她焚燒殆盡。
公關危機,這是記憶裏冒出的一個詞。顧淮,當紅藝人,將在最重要的頒獎禮上因爲沒有禮服而遲到。這個後果,原身承擔不起。
沈清歡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環顧這個光怪陸離的房間,目光最終落在自己的手上。這雙手白皙,但指甲修剪得過短,指節處甚至還有未消退的薄繭。這是一雙屬於下人的手。
她想起了自己在後宮的子。步步爲營,如履薄冰。皇帝的恩寵,後妃的嫉妒,前朝的黨爭,哪一件不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個小小的失誤,就可能萬劫不復。眼下這點麻煩,算得了什麼?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後宮那等龍潭虎,本宮都能遊刃有餘。這小小的現代職場,還能翻了天不成?
鬥志,在中悄然燃起。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比皇帝的寵愛更讓她感到安心。
她不再理會手機裏張姐的咆哮,直接掛斷了通話。世界瞬間清淨了。她需要時間,需要信息。
沈清歡拿起手機,憑借原身的記憶,笨拙地解開鎖。屏幕亮起,無數陌生的符號和色塊涌入眼簾。她沒有慌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翻找有用的東西。
通訊錄,通話記錄,還有那個叫做“微信”的東西。
她找到了一個名爲“顧淮造型團隊”的群聊。裏面的消息已經刷了上百條,全是焦急的詢問和無能的抱怨。
“禮服到底在哪?”
“品牌方電話打不通!”
“清歡人呢?她不是負責交接的嗎?”
沈清歡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些信息,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手在尋找獵物的蹤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一份文件。裏面是這次頒獎禮的流程、嘉賓名單,以及顧淮原定要穿的禮服資料。
那是一件著名奢侈品牌的當季高定,設計繁復,用料考究。很顯然,現在去取,或者找一件同等級別的替代品,已經絕無可能。
沈清歡的腦中,卻浮現出無數種布料的質感和剪裁的線條。作爲貴妃,她見過的奇珍異寶、綾羅綢緞數不勝數。她的審美,經過了整個王朝最高規格的培養。
這件禮服,過於強調華麗,反而掩蓋了顧淮自身的氣質。原身的記憶裏,顧淮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眉眼間帶着一股疏離的冷意。他不需要繁復的裝飾去點綴,他本身就是焦點。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她找到了團隊裏一個設計師的聯系方式,備注是“陳默”。從聊天記錄看,這是一個有才華但不得志的設計師。
在撥出電話前,沈清抽出一張紙巾,用床頭櫃上的眉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下幾個關鍵詞。
“敘事性。”
“鏡頭感。”
“動態美。”
她爲自己接下來的談話構建了一個三分鍾的框架。先用紅毯敘事性與顧淮個人氣質的契合度作爲切入點,打破對方的固有思維。再用廓形與動線如何呼應鏡頭語言來闡述專業性。最後,給出一個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落地的工藝方案,打消對方的疑慮。
準備就緒。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對方的語氣很不耐煩:“誰?”
“我是沈清歡。”她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沈清歡?你還有臉打電話過來!你知不知道……”
“我有一個方案,可以解決這次的危機。”沈清歡直接打斷了他的抱怨,“我需要一個有能力的夥伴,你是不是?”
陳默那邊沉默了。他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鎮住了。
“什麼方案?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猶疑和不信。
“不晚。”沈清歡的語氣不容置疑,“紅毯的本質是什麼?是光影與骨骼線條的遊戲。顧淮的優勢在於他的比例,而不是靠衣服上的珠寶。我們要做的是放大他的優勢,而不是被衣服喧賓奪主。”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要一件以肩線和腰部比例爲核心的禮服。設計要極簡,但必須有亮點,一個能抓住所有鏡頭的亮點。我需要的是鏡頭追蹤下的動態美,而不是靜態的木偶。”
電話那頭,陳默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他是一個設計師,他能聽懂這些話裏蘊含的專業度和野心。這些概念,遠超一個普通助理的認知範疇。
“……你想怎麼做?”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時間來不及從頭開始。你手頭上一定有未完成的半成品。黑色,或者深灰色。面料要挺括,能撐起肩線。”
陳默似乎在翻找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有一件,是我自己設計的,還沒完工。但是……時間太緊張了,最多只有四十分鍾。”
“夠了。”沈清歡立刻接話,“我現在把顧淮的精確尺寸發給你。主題是‘暗夜騎士’。鏡頭從他下車開始就會跟拍,所以行走間的衣擺要有流動感。主色用黑色,光澤度要二級,不能太亮,要在閃光燈下呈現出啞光的質感。配飾用銀色,針或者袖扣,點到爲止。”
她語速極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命令感。
“所有尺寸數據立刻發給你。我需要你承諾,四十分鍾內完成改造。我這邊會協調所有團隊,全力保障交付。”
“你……”陳默徹底被震住了,“你到底是誰?”
“一個能讓他站上紅毯的人。”
掛斷電話,沈清歡沒有片刻停歇。她立刻在團隊群裏發布指令。
“所有人,現在開始執行三套預案。”
“A組,對接設計師陳默,隨時待命,保障半成品改造的物料和運輸。目標:四十分鍾內拿到成衣。”
“B組,立刻去後台儲物間,找出備用禮服。重點檢查肩頸和腰臀比例,準備進行現場結構微調。拍照片給我,我遠程指導。”
“C組,聯系公司庫存管理,調取所有黑白色系的經典款禮服檔案。篩選出三套,重點在於配飾的搭配,我要做強勢反轉的造型方案。”
她的指令如同一道道軍令,精準地砸向混亂的團隊。每個小組都有明確的任務,每個任務都有清晰的目標。
“現在開始倒計時。每十分鍾,各組負責人向我同步一次進度。不要發廢話,只要結果。”
群裏一片死寂。之前還在抱怨和恐慌的衆人,此刻仿佛都被這雷厲風行的手段鎮住了。幾秒鍾後,回復才陸續彈出。
“A組收到。”
“B組收到。”
“C組收到。”
沈清歡看着屏幕,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一群烏合之衆,只要給他們明確的指令和壓力,也能派上用場。
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設計師陳默那邊已經傳來了開始動工的消息,充滿了勁。
然而,就在這時,張姐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這次,她的聲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壓抑着絕望的冰冷。
“沈清歡,顧淮的團隊剛剛傳話過來。”
“他說,除非親眼看到最終的成片效果圖,否則,他拒絕試穿任何一件沒有品牌背書的禮服。”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分針,正在飛速地奔跑,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