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門聲響起。
不,不是砸。
是撞。
一聲又一聲,沉重、蠻橫,像是要把整扇門從門框裏夯出來。
每一下撞擊都讓房梁簌簌落灰,混着永遠飄浮在空氣中的礦塵,在油燈昏黃的光裏翻滾成令人窒息的金紅色霧。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外頭已經亂了。
馬蹄鐵磕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密得像暴雨,從巷口一路碾過來,中間夾雜着粗野的喝罵、器皿碎裂的刺耳聲音,還有……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斷的慘叫。
那些慘叫很耳熟。
是鄰居。
西三巷第七戶,張鐵匠,嗓門大,愛喝酒,昨晚還隔着牆頭喊:“老蘇!明天祭山神,帶兩斤燒刀子,咱哥倆——”
現在他的聲音變成了破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
然後戛然而止。
蘇辰赤腳跳下床,撲到窗邊,掀起破麻布窗簾一角。
火光。
到處都是火光。
血狼幫的人舉着火把,那些火把不是普通的鬆明,浸了劣質油脂,燒起來黑煙滾滾,把整條巷子照得明明滅滅,像閻羅殿的壁畫活了。火光把永遠飄浮的礦塵染成了翻滾的金紅色霧,霧裏人影幢幢,刀光閃爍。
他看到巷口的李寡婦被一個黑衣漢子揪着頭發拖出來,扔在地上,一腳踩斷了脖子。咔嚓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馬蹄聲蓋過。
他看到對門王老頭的孫子,那個才六歲、總愛拖着鼻涕跟在他後面喊“辰哥哥”的豆芽菜,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像破布口袋一樣甩在牆角。
血濺在青石牆上,在火光裏黑得發紫。
蘇辰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從骨頭縫裏鑽出來,凍得他牙齒打顫。
“辰兒!”
父親蘇正德撞開門沖進來,身上只穿着單衣,手裏攥着一把礦工用的短鎬——鎬頭磨得鋥亮,在黑暗裏泛着冷光。他臉上全是汗,眼睛裏卻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爹——”
“走!”
蘇正德一把拽起蘇辰,力氣大得嚇人,幾乎把他胳膊拽脫臼。父子倆沖出臥室,堂屋的門已經在劇烈搖晃,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簌簌往下掉。
“去書房!”蘇正德低吼,同時轉身,背對着門,短鎬橫在前。
他的背影很寬,很厚,像一堵牆。
一堵注定要塌的牆。
蘇辰沒動。
他看着父親的後背,看着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衣下凸起的脊骨,看着那雙微微顫抖卻死死釘在地上的腿。
“辰兒,”蘇正德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撞門聲蓋過,“記住爹的話。活下去。帶着小雨,活下去。”
門閂斷了。
不是撞斷的。
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劈開的——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厚重的棗木門閂像豆腐一樣被切成兩截,切口平滑如鏡。
門轟然洞開。
火把的光涌進來,刺得蘇辰眯起眼。
最先踏進來的是一只腳,穿着厚重的牛皮靴,靴底沾着新鮮的血泥。然後是人——很高,很壯,像一尊鐵塔堵在門口。火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巨大無比,幾乎吞沒了半個堂屋。
那人左眼戴着一個黑皮眼罩,眼罩邊緣用粗糙的針腳縫着,線頭都黑了。右眼是完好的,但瞳孔裏沒有光,只有一種麻木的、看死人一樣的冰冷。
他的右手……沒有手。
從手腕往下,是一截黑鐵打成的鉤子,鉤尖磨得鋒利,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藍光——那是淬過毒的顏色。
疤狼。
血狼幫三位副幫主之一,主管“收礦”和“清賬”。據說他這只眼睛是十年前跟城主府搶礦時被一箭射瞎的,這只手是五年前私礦塌方,爲了從石頭底下刨出半筐黑玉礦,硬生生用鎬頭剁掉的。
從那以後,他就用鐵鉤。
也愛舔鉤尖。
“蘇正德。”疤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沙紙磨鐵,“東西呢?”
他說話的時候,舌頭真的伸出來,舔了舔鉤尖。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什麼美味。
蘇正德沒說話。
他只是把短鎬握得更緊了,指節繃得發白。
“嘖。”疤狼歪了歪頭,獨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老蘇,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挖了三十年礦,我收了十年礦,規矩你都懂。”
他往前踏了一步。
牛皮靴踩在地上的血泥裏,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
“西三巷老井,昨天午後塌方。”疤狼慢悠悠地說,獨眼死死盯着蘇正德,“你報的是沼氣泄露,封井。可今天早上,陳瘸子死了——死在廢礦場,脖子被人戳了個窟窿,血放得淨淨。”
蘇正德的瞳孔縮了縮。
“陳瘸子是你的人?”他啞聲問。
“一條狗而已。”疤狼笑了,露出滿口黃黑的爛牙,“但狗死了,主人總得問問。所以我就派人下了那口井……你猜怎麼着?”
他又舔了舔鉤尖。
“塌方是假的。沼氣是假的。井底……淨淨,連塊像樣的礦石都沒有。”疤狼的聲音越來越冷,“老蘇,你跟我說說,什麼樣的寶貝,值得你玩這麼大?”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黑暗中,又走進來七八個人。
都是血狼幫的骨,清一色黑衣,手裏拎着刀。刀身上血還沒,一滴一滴往下淌。這些人眼神麻木,呼吸平穩,人對他們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蘇正德緩緩吐出一口氣。
“疤狼,”他說,“東西確實在我這兒。但給了你,我和我兒子,能活嗎?”
疤狼獨眼裏的光閃了閃。
“看心情。”他咧嘴,“也許我心情好,留你們全屍。”
“那就是沒得談了。”
蘇正德忽然動了。
不是往前沖,而是往後退——一步就退到蘇辰身邊,左手閃電般探進懷裏,掏出那個粗麻布包,狠狠塞進蘇辰手裏。
“密道!”他低吼,聲音像受傷的狼,“書房第三塊地磚!走!”
同時,他右手短鎬掄圓了,朝着疤狼的面門砸過去!
這一下毫無征兆,又快又狠。短鎬劃破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疤狼臉色微變,鐵鉤往上一撩——
“鐺!”
火花四濺。
短鎬被鐵鉤架住,但蘇正德本不收力,整個人借着沖勢往前撞,肩膀狠狠頂在疤狼口!
疤狼悶哼一聲,倒退兩步。
就這兩步的間隙,蘇正德回頭,沖着蘇辰嘶吼:“走啊!”
蘇辰咬了咬牙,攥緊布包,轉身就往書房沖。
“攔住那小!”疤狼暴怒。
兩個黑衣人撲上來。
蘇正德短鎬橫掃,退一人,另一人的刀卻已經到了他肋下——他本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扛了這一刀,同時左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黑衣人慘叫,刀脫手。蘇正德奪過刀,反手捅進了另一個沖上來的黑衣人小腹,手腕一擰,拔刀,血噴了他一臉。
“老東西!”疤狼獨眼裏凶光暴漲,鐵鉤化作一道黑影,直刺蘇正德咽喉。
蘇正德舉刀格擋。
但疤狼這一鉤是虛招——鉤到半途忽然下沉,劃向蘇正德的小腹。蘇正德躲閃不及,只能側身,鐵鉤擦着他的腰過去,撕開一道血口。
血涌出來,瞬間染紅了單衣。
蘇正德踉蹌一步,卻死死堵在通往書房的過道口,不退半步。
“爹——!”
蘇辰的嘶喊從書房傳來。
“走!”蘇正德頭也不回,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帶着小雨……走!”
蘇辰死死咬着牙,牙齦滲出血來,滿嘴腥甜。
他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那堵正在崩塌的牆,然後轉身,沖進書房。
書房裏,小雨已經醒了。
八歲的小女孩抱着膝蓋縮在牆角,眼睛裏全是恐懼的淚,卻死死咬着嘴唇沒哭出聲。老仆蘇忠正彎着腰,想把小雨背起來。
蘇忠六十多了,駝背,左腿有舊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是蘇家的老人,從蘇辰爺爺那輩就跟着,無兒無女,把蘇辰和小雨當親孫子孫女疼。
此刻他額角有一道血口子,血順着皺紋往下淌,糊了半邊臉。
“少爺!”蘇忠看見蘇辰,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快!老爺撐不了多久!”
“忠伯,你的頭——”
“別管我!”蘇忠低吼,聲音裏有一種蘇辰從未聽過的狠厲,“背小姐走!密道!”
他已經把小雨背了起來。八歲的孩子不算重,但他駝着背,腿腳不便,站起來時晃了一下,險些摔倒。
蘇辰沖過去扶住他。
“一起走!”
“不行!”蘇忠搖頭,喘着粗氣,“密道口小,一次只能過一個人。少爺,你帶着小姐先走,我……我留下來,幫老爺擋一擋。”
“忠伯!”
“聽話!”蘇忠猛地推開蘇辰,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蘇家就剩你們倆了!得活!得活下來!”
他的眼睛裏全是血絲,還有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
那是死志。
蘇辰明白了。
他不再說話,只是重重一點頭,轉身沖到牆角,跪下,手指摳住第三塊地磚的邊緣——
“在這兒!”
外面傳來疤狼的厲喝。
緊接着是刀鋒砍進肉裏的悶響,還有父親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蘇辰的手指在發抖。
但他摳得死緊,指甲翻開了,血滲進磚縫,地磚終於滑開,露出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小雨,下去!”他把妹妹從蘇忠背上抱下來,塞進洞口。
小雨抓住他的衣角,眼淚終於掉下來:“哥哥……爹呢……忠爺爺呢……”
“他們一會兒就來。”蘇辰說,聲音穩得他自己都害怕,“你先走,聽話。”
小女孩哭着鬆了手,滑了下去。
蘇辰回頭看向蘇忠。
老仆已經拄着一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書房門口。他的背影佝僂,卻挺得筆直。
“少爺,”蘇忠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快走。”
蘇辰跳進密道。
在拉上地磚的前一瞬,他最後看了一眼——
蘇忠堵在書房門口,木棍橫在前。外面,火光映着無數黑影,刀光如林。
然後,地磚合攏。
黑暗吞沒了一切。
密道很窄,很矮,得匍匐着才能前進。蘇辰跟在妹妹後面,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泥土的腥味混着陳年的黴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他能聽見頭頂傳來隱約的廝聲、怒罵聲,還有……房屋倒塌的轟鳴。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新鮮空氣的味道——帶着河水特有的腥氣。
是出口。
蘇辰加快了速度。
密道的出口藏在廢礦場邊緣的一堆亂石下面,外面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隱蔽性極好。他先探出頭,四下張望。
天已經徹底亮了。
但黑石城的方向,天空是暗紅色的——不是朝霞,是火光。濃煙滾滾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塗出一道猙獰的傷疤。
那是……家的方向。
蘇辰爬出來,反身把小雨抱出來。小女孩臉上全是泥和淚,縮在哥哥懷裏瑟瑟發抖。
蘇辰沒說話。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煙,盯着盯着,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一塊礦石上。
“砰!”
礦石碎了一角。
他的手背皮開肉綻,血混着石屑往下淌。
小雨嚇得一哆嗦。
“記住今天。”蘇辰說,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記住這道煙。記住是誰點的火。”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粗麻布包。
布包已經髒了,沾了他的汗,沾了父親的血,也沾了密道裏的泥土。他一層層打開,黑玉心安靜地躺在裏面,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
但這一次,蘇辰沒有多看。
他迅速把黑玉心重新包好,塞進貼身的內袋,然後摸了摸口——
玉佩還在。
那塊母親留下的、廉價的青白玉,此刻正貼着他的皮膚,散發着一種奇異的溫熱。
不是燙。
是溫,像母親的掌心。
蘇辰攥緊了它。
“走。”他說,牽起妹妹的手,轉身就往廢礦場深處鑽。
但剛邁出兩步,他就停住了。
廢礦口那片長滿荒草的陰影裏,有什麼東西動了。
很輕,很慢。
然後,兩點綠光亮了起來。
幽幽的,冷冷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