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去的時候,腦子裏其實沒想太多。
沒有走馬燈,沒有對人生的深刻反省,只有一股子被到絕境的狠勁和憋屈。耳邊是呼嘯的罡風,刮得臉生疼,眼前是急速上升、越來越模糊的崖壁和迅速吞沒而來的灰白霧氣。失重感讓胃部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沒讓自己喊出聲。
“李力……李家……你大爺的……”
風聲太大,他罵出來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但那股子怨氣和不甘,卻像火炭一樣烙在心頭。
如果這次沒死……老子辰宇、必覆滅你李家,雞蛋蛋黃搖散,螞蟻窩用熱水澆一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強烈的下墜感打斷。霧氣越來越濃,帶着一股陰冷溼的腥氣,還有某種……淡淡的甜香?意識開始模糊,口舊傷和撞擊帶來的劇痛混在一起,眼前最後只剩下翻滾的灰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水瘋狂地涌入口鼻,窒息感緊隨而至。求生的本能讓他掙扎起來,手腳胡亂地劃動。身上的背囊和鎖子甲成了沉重的負擔,拽着他往下沉。
“不能死……媽的……好不容易有錢了……
還沒報仇……”
混沌的腦子裏只剩下這個念頭。他拼命蹬腿,試圖甩脫背囊,但手指凍得發僵,動作笨拙。肺裏的空氣越來越少,意識又開始飄散。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身體似乎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接着又被水流裹挾着,沖進了一條水下暗流。天旋地轉中,他感覺自己像塊破布一樣被甩來甩去,後背、肩膀不斷磕碰在粗糙的石壁上。
終於,“譁啦”一聲,他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出了水面,重重摔在了一片堅硬溼的地面上。
“咳!咳咳咳!!!”
他側躺着,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大量的水,喉嚨辣地疼。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裏,卻讓他有一種活過來的慶幸。他貪婪地呼吸着,盡管這裏的空氣帶着濃重的溼和腐朽味道。
好半天,咳嗽才稍微平息。辰宇勉強撐起身體,發現自己正趴在一片布滿鵝卵石的淺灘上。四周光線極其昏暗,抬頭望去,只能看見極高處隱約有一線灰白的天光,被層層疊疊的濃霧阻隔,幾乎透不下來。自己應該是在落神澗的底部,但這裏並非想象中全是尖銳岩石的絕地,似乎有一條地下暗河在此形成了一片相對平緩的河灘。
河水漆黑,流速湍急,發出沉悶的轟鳴。河灘另一邊,是陡峭溼滑、長滿青苔和不知名藤蔓的岩壁。岩壁上有些地方閃爍着微弱的磷光,勉強提供了一些照明,讓周圍不至於完全漆黑。
“沒死……”辰宇癱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前被幽狼獸抓破的傷口因爲泡水和撞擊,已經紅腫發炎,辣地疼。左臂似乎有些扭傷,活動不便。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沒有一處不疼的。
但,還活着。
這個認知讓他稍微振奮了一點。他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背囊還在,但被水浸透,裏面的糧肯定廢了。幸運的是,裝藥品的小油布包密封不錯,還有些能用。新買的那把精鐵長刀還牢牢綁在背上,刀鞘浸了水,沉甸甸的。最讓他心頭一緊的是懷裏的金票和錢袋——金票是特制的,防水,應該沒事;錢袋溼透了,但金幣不會壞。
他掙扎着爬到一處相對燥、背風的大石塊後面,擰衣服上的水,又找出傷藥,忍着痛給前的傷口做了簡單的清洗和敷藥。冰涼藥膏帶來的讓他倒吸好幾口涼氣。
處理完傷口,體力也恢復了一些。辰宇開始觀察這個陌生的澗底世界。
這裏比他想象的要大。沿着河灘往上遊和下遊望去,都隱沒在深沉的黑暗和翻滾的霧氣中,不知盡頭。空氣陰冷溼,但並非完全死寂。他能聽到暗河的奔流聲,岩壁滴水的聲音,還有一些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知是蟲豸還是別的什麼,整個空間特別大,尤其是澗底北邊,完全就是另一個迷霧森林,一眼望不到邊。
“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弄點吃的,生火取暖。”辰宇心裏盤算着。這澗底陰寒,他渾身溼透,再不取暖,就算沒摔死淹死,也要凍死或者傷口感染而死。
他拿起刀,拄着當拐杖,沿着河灘小心地向上遊探索。地面溼滑,布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圓溜溜的石頭,走起來很吃力。岩壁上的磷光幽幽閃爍,映出一些奇形怪狀的影子,氣氛詭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辰宇發現一個山洞,岩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不大的天然石洞。洞口約半人高,被幾叢茂密的、葉子肥厚的墨綠色藤蔓遮擋了一半。辰宇心中一喜,用刀撥開藤蔓,往裏看了看。洞裏不深,大約兩丈見方,地面是燥的砂石,沒有野獸巢的痕跡,也沒有可疑的氣味。
就這裏了。
他鑽了進去,先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然後回到洞口附近,收集了一些被水流沖上岸的枯枝——雖然溼,但澗底某些地方可能因爲地質原因,有燥的角落。他又在岩壁縫隙裏找到了一些苔蘚,這是很好的引火物。
由於火折子進水廢了,自己元氣也消耗殆盡,他只好用最原始的辦法——鑽木取火。幸好他以前跟鎮上的老獵戶學過,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手掌磨得通紅,終於,一點微弱的火苗在苔蘚上燃起。他小心地呵護着,加入細小的枯枝,慢慢引燃了稍大些的木柴。
橘黃色的火光驅散了洞內的黑暗和陰寒,也帶來了久違的暖意。
總算是還活着
辰宇長長舒了口氣,將溼透的外衣脫下來,架在火堆旁烘烤。溫暖的火光映着他年輕卻帶着疲憊和傷痕的臉。
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糧沒了,得找吃的。他記得剛才在河邊好像看到有魚影閃過。休息了片刻,等衣服得差不多,他拿起刀,走到河邊。
澗底暗河裏的魚似乎因爲常年不見天,眼睛退化,但感知靈敏。辰宇費了好大勁,才用削尖的樹枝叉到兩條巴掌大小、鱗片細密呈灰黑色的怪魚。魚沒什麼腥味,反而有股淡淡的土氣。
回到山洞,烤魚。沒有調料,魚肉味道寡淡,甚至有點木渣渣的口感,但對於飢腸轆轆的辰宇來說,已是美味。熱乎乎的食物下肚,身體終於暖和過來,力氣也恢復了不少。
吃飽喝足,烤着火,劫後餘生的鬆弛感和獨處絕境的孤寂感同時襲來。他抱着膝蓋,看着跳躍的火苗,思緒紛亂。
“李家……李力……”他低聲念叨着,眼神漸冷。這筆賬,他記下了。還有那個阿大、阿二。元者巔峰?
還有李力父親,元師級別強者?等着,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