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雲溪府的櫻花開了。
小區裏種了一整條路的櫻花樹,粉白色的花瓣開得層層疊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場溫柔的雪。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搬進來的第一個周末,江逾白和蘇晚意去家具城選家具。
那是蘇晚意第一次真正參與布置一個“家”。從小到大,她住的是父母的房子,工作後租的是別人裝修好的公寓。而現在,這個二百六十平的頂層復式,將按照她的喜好來布置。
“喜歡什麼風格?”江逾白推着購物車,跟在她身邊。
“溫馨一點的,”蘇晚意看着展廳裏各式各樣的樣板間,“不要冷冰冰的現代風,要讓人一進門就覺得舒服,想窩在沙發裏不想起來。”
江逾白笑了:“好,都聽你的。”
於是他們選了米白色的布藝沙發,軟軟的,坐下去能陷進去半個身子。選了原木色的餐桌,桌腿是溫潤的曲線,摸上去手感很好。選了淺灰色的窗簾,遮光但不厚重,白天拉起來,陽光能透進來,房間裏是柔和的光暈。
最讓蘇晚意感動的是書房。
書房很大,兩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櫃。江逾白指着其中一整面牆說:“這裏給你放藝術書籍和畫冊。以後你看到喜歡的書,就買回來放這兒。”
“可是……你不是要放金融類的書嗎?”蘇晚意有些不安。
“我的書放那邊就夠了。”江逾白指了指另一面牆,“這裏永遠是你的空間。你可以在這兒看書,畫畫,做你喜歡的事。”
他說“永遠”兩個字時,眼神很認真。
蘇晚意鼻子一酸,撲進他懷裏:“你對我太好了……”
江逾白抱着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溫柔:“不對你好對誰好?你是我要娶的人。”
那天他們買了很多東西——餐具、床品、裝飾畫、地毯。江逾白完全依着蘇晚意的喜好,她拿起一個花瓶問他好不好看,他說好看;她選了一套彩色的碗碟,他說很活潑;她看中一幅抽象畫,他立刻叫店員包起來。
回家的路上,車後座塞滿了購物袋。蘇晚意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漲得滿滿的,像泡在溫熱的蜂蜜水裏。
原來被人全心全意地愛着,是這樣幸福的感覺。
……
家具陸續送到,兩人花了一周時間布置。蘇晚意把每本書按顏色分類放上書架,把餐具整齊地碼進櫥櫃,把畫掛在牆上最合適的位置。江逾白負責組裝那些需要動手的家具——書架、鞋櫃、陽台的花架。
傍晚時分,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給整個房間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蘇晚意坐在地毯上,看着這個漸漸成型的家,覺得一切都美好得像夢。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
是許澤安。
“晚意,聽說你搬新家了?恭喜啊!”許澤安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什麼時候讓我去參觀參觀?讓我也見識見識豪宅長什麼樣。”
蘇晚意握着手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在陽台裝花架的江逾白。
“嗯……等我們收拾好……”她有些猶豫。
“就這周末吧,”許澤安沒聽出她的猶豫,“我正好在附近有個活兒,拍完順路去看看。放心,不耽誤你們二人世界,我就看一眼。”
掛了電話,蘇晚意心裏有些亂。她不知道江逾白會不會願意讓許澤安來。上次借錢的事,他明顯不高興了。
但她又覺得,許澤安是她的朋友,來參觀新家是很正常的事。如果連這個都不讓,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她走到陽台,江逾白正蹲在地上擰螺絲。四月的晚風吹過來,帶着櫻花的香氣。
“逾白,”她小聲開口,“安安說……周末想來參觀一下新家。”
江逾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抬頭:“你答應了?”
“嗯……他說就在附近拍片,順路……”
江逾白繼續擰螺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想來就來吧。”
語氣聽不出情緒。
蘇晚意鬆了口氣,但心裏那點不安還在。她蹲下來,幫江逾白扶着花架:“你不高興嗎?”
“沒有。”江逾白抬頭看她,笑了笑,“這是你家,你請誰來都可以。”
他說“你家”,不是“我們家”。
蘇晚意心裏一緊,但沒敢再問。
……
周六下午,許澤安來了。
他背着相機包,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發有點亂,但精神很好。一進門就誇張地“哇”了一聲:“晚意,你這房子也太棒了吧!這視野,這裝修,這面積……嘖嘖,江總真是大手筆。”
蘇晚意有些尷尬:“進來坐吧,要喝什麼?”
“隨便,水就行。”許澤安放下相機包,在客廳裏轉了一圈,拿出手機開始拍照,“我得拍幾張留念。以後跟人吹牛,就說我閨蜜住豪宅。”
他拍得很認真,各個角度都拍,還讓蘇晚意站在落地窗前拍了幾張。拍完立刻發了朋友圈,配文:“閨蜜的豪宅,羨慕。什麼時候我也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幾分鍾後,共同朋友開始評論。
“哇,這是雲溪府吧?頂級樓盤啊!”
“晚意男朋友買的?太寵了吧!”
“安安你還有這麼有錢的閨蜜?求介紹!”
許澤安一條條回復,回復最後一條時,他打字:“愛情嘛,不分這些。”
蘇晚意看到了,心裏有些不舒服。這話說得曖昧,好像她和江逾白的感情,只是因爲錢似的。
但她沒說什麼,給許澤安倒了水,陪他在沙發上坐着聊天。
許澤安說了很多——說他最近接的活兒,說他工作室的發展,說他未來的規劃。說到激動處,他握住蘇晚意的手:“晚意,等我有錢了,我也要買這樣的房子,到時候請你來做客。”
蘇晚意抽回手,笑了笑:“好啊。”
許澤安又坐了一會兒才走。走之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這個家,眼神復雜:“晚意,你運氣真好。”
送走許澤安,蘇晚意回到客廳,看着茶幾上那個用過的水杯,忽然覺得累。
江逾白晚上回來時,她正在廚房做飯。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今天怎麼樣?許澤安來了?”
“嗯,來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蘇晚意關火,把菜盛出來,“他說房子很好,羨慕我們。”
江逾白沒說話,鬆開她,走到客廳。他看到了茶幾上那個水杯,拿起來看了看,放到水池裏。
“他還拍了照發朋友圈。”蘇晚意端着菜出來,小心翼翼地說。
江逾白打開手機,翻到許澤安的朋友圈。看到那句“愛情嘛,不分這些”,他扯了扯嘴角,沒評論,也沒點贊,只是把手機放到一邊。
那頓飯吃得有些安靜。
蘇晚意想找話題,但江逾白只是“嗯”“啊”地應着,明顯心不在焉。
她知道他不高興了。
……
五月初,雲溪府的生活漸漸步入正軌。
江逾白確實忙,經常在家開視頻會議。書房成了他的臨時辦公室,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蘇晚意則規律上下班,文化館的工作不算忙,她有很多時間打理這個家。
她學會了做幾個江逾白愛吃的菜,學會了怎麼養護陽台上的花,學會了在他開會時輕手輕腳地不打擾。
一切都很好。
除了偶爾,許澤安會發消息來。
有時是分享照片,有時是吐槽客戶,有時是問她某家餐廳好不好吃。蘇晚意都會回,但回得越來越簡短。她記得江逾白的話,記得要保持距離。
直到那個周三。
蘇晚意下班早,在家整理衣櫃。許澤安發來消息:“晚意,救命!我接了個靜物拍攝的活兒,明天就要交片,但工作室太小,擺不開。你家客廳那個落地窗光線特別好,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就兩小時,拍完就走。”
蘇晚意看着消息,猶豫了很久。
她知道不該答應。江逾白不喜歡許澤安來家裏,更不喜歡他在家拍照。
可是許澤安又發來一條:“客戶要求很高,價格給得也高。這個單子成了,我能把上次借你的兩萬還一部分。晚意,幫幫我吧。”
還錢。
這兩個字擊中了蘇晚意。她一直擔心那兩萬塊錢要不回來,現在許澤安主動說要還,她心動了。
而且,只是拍兩小時照,江逾白今天有會,要很晚才回來。他應該不會知道。
“好吧,”她打字,“但你拍完就走,別待太久。”
“太好了!晚意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六點過來,八點前一定走。”
六點十分,許澤安背着大包小包的器材來了。他確實專業,很快就搭好了背景板和燈光,在落地窗前擺了一組靜物——陶瓷花瓶、花、幾本舊書。
“這個角度絕了,”許澤安一邊調相機參數一邊說,“晚意,你家這光線,比我工作室花幾千塊買的燈還好。”
蘇晚意坐在沙發上看着他工作。許澤安工作時的樣子很專注,和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她想起大學時,他教她攝影,也是這樣認真的表情。
時間一點點過去。七點半,許澤安還在調整細節。
“差不多了吧?”蘇晚意有些不安,“你說八點前走的。”
“馬上馬上,最後幾張。”許澤安頭也不抬。
七點五十,門鎖響了。
蘇晚意心髒猛地一跳,從沙發上彈起來。江逾白推門進來,手裏還拿着公文包。
他看到客廳裏的景象,腳步頓住了。
許澤安正蹲在地上調整反光板,聽到動靜抬起頭,笑着打招呼:“江總回來啦?我在借晚意家拍組片子,馬上就好。”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許澤安腳上——他穿着蘇晚意買的客用拖鞋,深藍色的,和江逾白那雙灰色的是一對。
然後江逾白的目光移到蘇晚意臉上。
蘇晚意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着衣角:“逾白,你……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會開完了。”江逾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他放下公文包,脫下西裝外套,動作不疾不徐,“你們繼續。”
說完,他轉身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像砸在蘇晚意心上。
許澤安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匆忙收拾器材:“那個……晚意,我拍完了,先走了。今天謝謝你啊。”
他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塞進包裏,連鞋都沒換好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客廳裏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組還沒收起來的靜物,和滿地器材留下的痕跡。
蘇晚意站在那兒,看着書房緊閉的門,心髒在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知道,她闖禍了。
……
晚上九點,江逾白才從書房出來。
蘇晚意已經把客廳收拾淨了,靜物收了起來,地板擦過了,連許澤安用過的水杯都洗了放回了櫥櫃。她坐在沙發上,聽到開門聲,立刻站起來。
“逾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江逾白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沒開大燈,只開了沙發旁的落地燈。昏黃的光線裏,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表情。
“他今天來拍照?”江逾白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他說工作室太小,擺不開,借我們家拍兩小時……”蘇晚意越說聲音越小,“他說拍完就走,我就……”
“你就答應了。”江逾白接話,“沒問我,沒跟我說,就答應了。”
蘇晚意低下頭:“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瞞着我。”江逾白頓了頓,“蘇晚意,這是我們家。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們的家。你要請人來,是不是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錯了……”蘇晚意的眼淚掉下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看他可憐,那個單子對他很重要……”
“他可憐?”江逾白忽然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一些,“他一個成年男人,有手有腳,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事業,他哪裏可憐?蘇晚意,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他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時時刻刻照顧他!”
這是江逾白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跟她說話。
蘇晚意嚇住了,眼淚流得更凶:“我只是……只是把他當朋友……”
“朋友?”江逾白看着她,眼神裏有失望,有疲憊,還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什麼樣的朋友,會在男主人不在家的時候,來家裏拍照?什麼樣的朋友,會穿着主人家的拖鞋,在客廳裏擺弄器材?蘇晚意,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蘇晚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江逾白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但沒有一盞能照亮此刻客廳裏的冰冷。
“這是我們家,”他背對着她,聲音低沉,“不要隨便讓人來,尤其我不在的時候。這是最基本的尊重,也是最基本的界限。”
蘇晚意哭得渾身發抖:“安安不是外人……”
“他是男人。”江逾白轉過身,看着她,“我是你男朋友,他是別的男人。這就是界限。你明白嗎?”
蘇晚意搖頭,又點頭,腦子亂成一團。
江逾白看着她哭得通紅的臉,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晚意,我不是要限制你的交友自由。但你得明白,有些事,要有分寸。今天許澤安能來拍照,明天他是不是就能來借宿?後天是不是就能把我當成這個家的外人?”
“他不會的……”蘇晚意小聲說。
“你怎麼知道不會?”江逾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晚意,你太單純了。你覺得所有人都是好人,都值得你付出。但有些人,只會得寸進尺。”
蘇晚意看着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江逾白伸手擦掉她的眼淚:“答應我,以後許澤安要來家裏,提前跟我說。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他來。可以嗎?”
蘇晚意咬着嘴唇,很久才點頭:“可以。”
江逾白把她拉進懷裏。蘇晚意靠在他肩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氣,心裏那點委屈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她知道江逾白說得對。可是她也知道,許澤安不會理解這些“界限”。在他心裏,他們還是大學時那種無話不談、不分彼此的朋友。
那晚他們很早就睡了。江逾白背對着她,蘇晚意從背後抱住他,他沒推開,但也沒轉過身。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床尾投下一道慘白的光。
蘇晚意睜着眼睛,看着那道月光,很久都沒睡着。
她想起許澤安離開時匆忙的背影,想起江逾白說“這是界限”時的眼神,想起自己夾在中間左右爲難的處境。
心裏有個聲音在問: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嗎?
可她沒有答案。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霓虹燈漸次熄滅。
城市睡着了,但有些人,注定要在這樣的夜裏,睜着眼睛,想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