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書房裏飄着淡淡的鉛筆屑和舊紙張的味道。
陳沐陽坐在書桌前,手裏的繪圖筆在硫酸紙上移動,勾勒出流暢的線條。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這是個商業街區的景觀改造,他負責其中兩個街角花園的設計。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他瞥了一眼,是銀行短信。本以爲又是普通的消費提醒,手指劃開,目光卻頓住了。
“【興業銀行】您尾號8876的賬戶於10月1514:32嚐試自動扣款6800.00元(房貸)失敗,餘額不足。請及時充值。”
房貸扣款失敗?
陳沐陽皺了皺眉,放下繪圖筆。尾號8876的卡是他們的房貸專用賬戶,也是他的工資卡,每月一號發工資,十五號自動扣房貸。工資一萬二,扣掉房貸六千八,剩下的作爲家庭常開銷。
這個賬戶一直是安然在管理,她說女人心細,適合管錢。他同意了,每月工資到賬後,留下兩千塊零用,其餘都轉到這個共管賬戶裏。
怎麼會餘額不足?
他記得上個月發工資後,賬戶裏應該還有三萬多餘額才對。這個月還沒到月底,常開銷再怎麼花,也不至於連房貸都扣不出來。
陳沐陽拿起手機,走出書房。
客廳裏,安然正窩在沙發上看綜藝節目,手裏拿着指甲油,仔細地塗着腳指甲。鮮紅色的甲油在陽光下泛着光,空氣裏飄着刺鼻的化學氣味。
電視裏傳來誇張的笑聲。
“安然,”陳沐陽走到沙發旁,“房貸扣款失敗了。”
安然頭也沒抬,專注地盯着自己的腳趾:“啊?失敗了嗎?可能系統延遲吧,等會兒再看看。”
“不是延遲,”陳沐陽把手機屏幕遞到她面前,“短信說餘額不足。”
塗指甲油的動作停了停。
安然抬起頭,看了眼屏幕,又低下頭繼續塗:“哦,那個啊……我取了點錢。”
“取了點錢?”陳沐陽重復,“取了多少錢,能把房貸賬戶取到餘額不足?”
“兩萬。”安然說得很自然,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曉芸家裏急用,她媽媽住院要交押金,找我借的。過幾天就還。”
劉曉芸?
陳沐陽愣住。曉芸是安然的閨蜜,在農商行工作,性格爽朗,他和她也算熟。可是上周他們剛見過面,曉芸還在說最近剛升職,要請客吃飯,完全看不出家裏有急事的樣子。
“曉芸借錢?”他問,“她沒跟我說。”
“女孩子之間的事嘛,”安然塗完最後一腳趾,滿意地端詳着,“她不好意思跟你開口,就找我了。反正很快還,我就先從房貸賬戶拿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塗完腳指甲,開始塗手指甲。鮮紅的顏色一點點覆蓋原本的淡粉,動作嫺熟。
陳沐陽站在原地,看着她低頭專注的樣子。陽光從陽台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層金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影子。這個畫面本該很溫馨,此刻卻讓他心裏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我問問曉芸。”他說。
“問什麼呀,”安然終於抬起頭,語氣有些不耐煩,“她都說了過幾天還,你這樣一問,多尷尬。”
“我只是確認一下。”陳沐陽已經點開了微信。
找到劉曉芸的頭像——是她抱着貓的自拍。他打字:“最近好嗎?家裏需要幫忙嗎?”
發送。
幾乎秒回。
“好啊呀!剛升職加薪,正想着這周末請你們吃飯呢!【齜牙笑】怎麼突然這麼問?”
陳沐陽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下面緊接着發來的一張圖片——是曉芸的工位,桌上擺着新的職位牌“支行副行長”,旁邊還有一束慶祝鮮花。
完全不像家裏有人住院急用錢的樣子。
“怎麼了?”安然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沐陽把手機轉向她。
屏幕上,曉芸的消息清晰可見。那張慶祝升職的圖片,那束鮮豔的花,還有那句“請你們吃飯”。
空氣突然安靜了。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還在繼續,主持人誇張的笑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陽光在地板上緩緩移動,塵埃在光柱裏浮沉。
安然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她看着屏幕,嘴唇微微張開,塗指甲油的手停在半空。鮮紅的刷頭懸在指尖上方,一滴甲油墜落,滴在茶幾的玻璃面上,綻開一小朵猩紅的花。
“我……”她開口,聲音發,“我是借給別人了,但不是曉芸。”
“是誰?”陳沐陽問,聲音很平靜。
安然的視線躲閃着,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那滴落在茶幾上的指甲油開始慢慢凝固,邊緣皺起。
“周文軒。”她終於說,聲音很小。
周文軒。
這個名字第三次出現。第一次是在頒獎夜的電話裏,第二次是在餐廳的微信消息裏,第三次,現在,出現在兩萬塊錢的借款裏。
“他媽媽病了,要做手術,差兩萬。”安然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他平時那麼幫我,工作上照顧我,我實在不忍心……”
“所以,”陳沐陽打斷她,每個字都說得清晰,“你從我們的房貸賬戶裏取了兩萬塊錢,借給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男同事,然後騙我說是借給曉芸?”
“我怕你不同意嘛!”眼淚從安然眼角滑下來,“他說下個月獎金到賬就還,很快的!我就是……就是想幫幫他,他一個人在這邊打拼,媽媽生病都沒人管,多可憐……”
她的哭聲漸大,肩膀微微顫抖。
陳沐陽看着她哭花的臉,看着她手指上未的鮮紅指甲油,看着她因爲慌亂而塗出邊界的痕跡。心裏那股不安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涼意,從腔蔓延到四肢。
“借條呢?”他問。
哭聲頓了一下。
“什麼?”安然抬起淚眼。
“兩萬塊錢,不是小數目。”陳沐陽說,“借條,或者轉賬備注裏寫清楚是借款。這些有嗎?”
安然的眼神閃爍得更厲害了。她咬住下唇,聲音更小:“都是同事,打借條多傷感情……我就是微信轉給他的,沒寫備注。”
“微信轉賬記錄給我看看。”
“我……我刪了。”安然別過臉,“轉完就刪了,不想留痕跡,怕你看見誤會。”
“所以,”陳沐陽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你從我們夫妻的共同賬戶裏取了兩萬,借給一個男同事,沒有借條,沒有轉賬備注,還刪了記錄,然後騙我是借給閨蜜應急。”
他一字一句地復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而這一切,只是因爲‘怕我不同意’。”
安然哭得更凶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我真的只是想幫幫他……沐陽,你別這樣,我錯了,我知道我不該騙你,可是文軒他真的很難……”
“許安然。”
陳沐陽叫她的全名,聲音不高,卻讓安然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着他。
“我們是夫妻。”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種疲憊,“從結婚那天起,我們就是共同體。任何超過五千塊的支出,我們都應該商量——這是你提出來的規矩,記得嗎?”
安然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說女人心細,適合管錢,我同意了。工資卡交給你,家裏開銷你安排,我從來不過問。”陳沐陽繼續說,“因爲我信任你。”
“我也信任你……”安然哽咽道。
“信任是相互的。”他看着她,“而現在,你從我們的房貸賬戶裏取錢,借給一個認識半年的男同事,不告訴我實情,還編造謊言。這已經不是借不借錢的問題,這是欺騙。”
“我沒有騙你!”安然急了,“我就是……就是方式不對!”
“方式?”陳沐陽重復這個詞,忽然笑了,笑容裏沒有溫度,“好,那我們來談談方式。第一,借錢爲什麼不動你自己的存款,而要動房貸賬戶?”
安然愣住。
“第二,爲什麼不是借五千、一萬,而是直接取兩萬?第三,爲什麼不寫借條?第四,爲什麼要刪記錄?第五——”他頓了頓,“爲什麼要騙我是曉芸借的?”
一連五個問題,像五把冰冷的刀子,懸在空氣裏。
安然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看着陳沐陽,眼神從委屈變成慌亂,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空白。
陽光已經移到了沙發邊緣,客廳的一半陷入陰影。那滴凝固的指甲油在玻璃茶幾上,像一滴涸的血。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不知何時已經結束,開始播放廣告。歡快的音樂和推銷語在寂靜的客廳裏回蕩,格格不入。
良久,安然低聲說:“我真的知道錯了……錢我會要回來的,一定。”
“怎麼要?”陳沐陽問,“沒有借條,沒有備注,他如果不承認呢?”
“文軒不是那種人!”安然脫口而出,語氣裏帶着某種篤定。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陳沐陽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許久,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一片平靜的疲憊。
“許安然,”他輕聲說,“我們是夫妻。任何超過五千的支出,我們應該商量。更何況是借錢給認識半年的男同事,無借條,無記錄,還撒謊遮掩。”
他一字不差地重復了她曾經定下的規矩。
“這是你說的。現在,你自己違反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書房。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也隔絕了安然壓抑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