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的第一縷曙光刺破雲層時,章台殿前已烏泱泱跪倒了一片方士。他們高舉着丹爐、藥囊,披發跣足,以“死諫”之態伏於宮門前冰冷的地磚上。爲首的老方士盧生聲音淒厲,穿透晨霧:
“陛下!丹道乃通天神術,歷代先王皆有所崇!今聽信匠人妖言,盡毀仙緣,臣等痛心疾首啊!”
昨夜裏,皇帝下詔禁丹、收押方士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這些昔被奉爲座上賓的“仙人”,一夜之間成了待查的嫌犯。巨大的恐懼與不甘,催生了這場破釜沉舟的鬧劇。
宮門緩緩打開,嬴政未乘鑾駕,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在章邯與一隊黑甲禁衛的簇擁下走出。他面色蒼白——連的勞與體內沉積的丹毒隱隱發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掃過地上那群涕淚橫流的身影。
“痛心疾首?”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嗚咽,“朕問你,盧生,三年前你進獻的‘九轉還丹’,朕服後三不得安枕,心如火焚,是何緣故?”
盧生一顫:“那是……那是陛下凡胎濁重,金丹洗髓必經之痛……”
“洗髓?”嬴政冷笑,從袖中取出一枚以綢布包裹的丹丸,擲於盧生面前。那丹丸落地竟發出金屬輕響,表面泛着詭異的金紅斑紋。“章邯,告訴他,天工院驗出了什麼。”
章邯踏步上前,聲如洪鍾:“此丹含丹砂過半,丹砂主分爲汞,汞毒入體,先亢後衰,損神經、壞肝脾。所謂‘心如火焚’,實乃汞毒攻心之兆!另檢出鉛粉、砷石……皆是劇毒之物!”他猛地抽刀,寒光一閃,將地上那枚金丹劈爲兩半,露出內裏黑紅交織的不祥剖面。
圍觀的朝臣、侍衛,乃至遠處膽大窺探的百姓,俱都倒吸一口涼氣。
盧生面如死灰,仍強辯:“古、古籍仙方皆如此記載!陛下豈可因匠人些許奇技,便否定千年道統——”
“道統?”嬴政打斷他,向前邁了一步。他身體微晃,章邯欲扶,卻被他以目光制止。“朕來告訴你,什麼是道統。”他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久居人上的帝王威壓與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
“朕掃滅六國,書同文、車同軌,是爲讓天下萬民有共遵之法度,此乃治國之道!”
“朕令黔首自實田,輕徭薄賦,是爲讓耕者有其食,此乃安民之道!”
“如今,朕禁鉛汞之毒,毀害人之丹,是爲讓子民免於癲狂早夭之禍——這,才是真正的‘生生之道’!”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最後停在盧生咫尺之前,俯視着這個癱軟在地的老者:“爾等所謂道統,是以虛無縹緲的‘長生’,誘人服毒;是以‘仙緣’之名,行斂財惑衆之實!朕昔信你們,是朕之過。但今既明真相,若再容爾等毒害百姓、蛀空國庫,朕,枉爲天子!”
“陛下!”盧生絕望嘶喊,“您這是背棄天人感應,要遭天譴——”
“天譴?”嬴政直起身,望向東方初升的朝陽,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若天因朕禁絕毒丹而降罰,那這天,不敬也罷。”他揮手,仿佛拂去塵埃:
“方士盧生,妖言惑衆,以毒爲丹,謀害君上,罪證確鑿。拖下去,腰斬於市。其餘跪宮門者,一律收押,嚴審其丹方、資財來源。凡丹中驗出汞、鉛、砷等毒物者,主謀斬首,從者黥面流徙朔方,遇赦不赦!”
禁衛如狼似虎撲上。哭嚎、掙扎、哀求聲響成一片,又迅速被拖遠。宮門前只剩下零星散落的藥囊和那枚被劈開的毒丹,在陽光下泛着詭異的光。
嬴政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腹間那股熟悉的灼痛又在隱隱升起。他知道,那是過去數年吞下的“仙丹”在體內留下的烙印。再睜開眼時,他已恢復平靜,轉向身後肅立的百官:
“衆卿,都看見了。自今起,大秦境內,禁一切私煉丹藥。宮中所有方士,盡數逐出。各地郡守,嚴查轄內煉丹、售丹者,一經發現,以投毒論處。此令,即刻頒行天下。”
早朝的鍾聲,在彌漫着淡淡血腥氣的清晨響起。
百官入殿,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丹墀之下,許多人臉色發白,尤其幾位曾大力舉薦方士、甚至自家也暗中煉丹服食的公卿,更是汗溼重衣。
嬴政高坐帝位,冕旒垂面,看不出神情。他開門見山:“天工院所制標準器,已發往各郡。然朕聞,地方多有陽奉陰違,舊器仍用,新器束之高閣。更有甚者,阻撓匠戶赴鹹陽應試。”他目光掃過殿下,“誰給朕說說,這是爲何?”
短暫的死寂後,奉常卿周青臣出列。他是儒臣領袖,素以維護“禮制”著稱。“陛下,”他躬身道,“度量衡之變,牽涉甚廣。各地風俗不一,器物沿用已久,驟然更改,恐引民怨。匠戶隸臣,本有定籍,若皆因奇技而脫籍晉身,則尊卑無序、貴賤混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好一個‘國將不國’。”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周青臣,你府上去年新購的渭南田畝,是用舊器量的,還是新器量的?”
周青臣猛地抬頭,臉色唰地白了。
“朕已令治粟內史核驗。”嬴政從案上抽出一卷竹簡,輕輕擲下。竹簡落地,清脆一響,卻如同驚雷炸在每個人心頭。“渭南良田千畝,你以舊制大畝之器購入,折算新制小畝,多占了一百三十七畝。可是如此?”
“臣……臣……”周青臣噗通跪倒,渾身發抖。
“還有你,”嬴政目光轉向少府令趙成,“武庫令報,去年撥付的弩機銅料,短缺兩成。而你少府賬簿上,卻以舊制斤兩記錄,分毫不差。多餘的銅,去了哪裏?”
趙成腿一軟,也癱跪在地,一個字都說不出。
嬴政緩緩站起。他的身形依舊挺拔,但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身體的虛弱與強撐的意志。“朕推行新度量,你們看到的是‘禮崩樂壞’;朕招攬匠才,你們看到的是‘貴賤混淆’。可朕看到的,是你們借着舊制模糊、上下其手!是多占的田畝、短缺的銅料、中飽的糧倉!”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着千鈞之力,壓得滿朝文武抬不起頭:“你們怕的不是新法,而是新法之下,再也不能渾水摸魚!再也不能靠着爵位,就躺在功勞簿上,吸食民脂民膏!”
“陛下息怒!”丞相王綰率衆跪下,老淚縱橫,“臣等確有失察……”
“失察?”嬴政冷笑,“朕看,是太察了!察的是如何鑽舊法的空子,如何保住自己的祿米封地!”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泛起的腥甜,“傳詔。”
李斯應聲而出,展開早已擬好的詔書,高聲宣讀:
“一、自即起,天下田畝、貨殖、工料、糧賦,凡度量計數,必以天工院頒新器爲準。舊器限三月內上交郡府銷毀,隱匿不交或暗中使用者,主犯棄市,家產充公,舉發者賞。”
“二、各郡匠戶、隸臣、贅婿、刑徒,確有實學,通過天工院考核者,削其賤籍,授‘工士’爵,視同公士。當地官吏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其應試,違者奪爵免官,罰爲城旦。”
“三、今設‘考功司’,由章邯兼領。專核百官政績,不再單以稅賦、刑獄論,需兼察所轄度量推行、匠才舉薦、農工新法施行之效。優勝者擢升,怠惰者黜落。”
詔書每念一條,殿中衆人的臉色就灰敗一分。這不僅僅是度量衡之變,這是一套全新的、與“有用”和“實效”綁定的功過體系。它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將量遍帝國上下每一個角落,量出所有人的斤兩。
“陛下!”一名老宗室勳貴再也忍不住,匍匐哭喊,“此令若行,則先祖血戰得來之功爵何用?莫非我等子孫,竟要與匠隸刑徒同列考功乎?這……這是斷送我大秦基啊!”
嬴政看着他,目光復雜了一瞬。那是追隨他父祖征戰天下的老秦人。但那一瞬的柔和,很快被鋼鐵般的決絕取代。
“大秦的基,不是固化的爵位,不是躺在祖先功勞簿上的蛀蟲。”他一字一句道,“是高效的府庫,是精準的弩機,是增產的田畝,是能讓黔首安心耕戰、匠人專心造物的——清平世道!誰有益於這基,誰便是功臣;誰蛀蝕這基,誰便是罪人!這與他是勳貴還是匠隸,無關!”
他揮袖:“今朝議至此。詔令已下,有再敢非議、陽奉陰違者——”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族誅。”
滿殿死寂。唯有皇帝離去時,袍袖帶起的風聲,和那依然縈繞在空氣中的、淡淡的血腥氣。
退入後宮,嬴政再也支撐不住,踉蹌一步,被眼疾手快的趙高扶住。他推開攙扶,走到銅盆前,猛地咳出一口發黑的淤血,濺入清水中,觸目驚心。
“陛下!”趙高驚駭。
“無妨。”嬴政以絹帕拭去嘴角血跡,看着水中緩緩化開的黑紅,眼神冰冷,“這就是他們給朕的‘長生’。”他抬起頭,望向窗外巍峨的宮闕,“趙高,你說,朕今,是否太過酷烈?”
趙高伏地,顫聲道:“陛下乃爲天下萬民計……”
“天下萬民……”嬴政低聲重復,走到案前。案上,除了堆積的奏簡,還靜靜躺着那套天工院最新送來的標準器模型:冰冷的銅尺,規整的砝碼,還有那細玻璃管中,隨着室內溫度微微升降的水銀柱。
他拿起溫度計。水銀柱停在“十八度”左右,那是鹹陽春清晨,最尋常不過的溫度。
“你看,趙高,”嬴政忽然道,“這東西不會騙人。熱就是熱,冷就是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握緊了那冰涼的玻璃管,“朕要的天下,也該如此。該是多少,就是多少;該是誰的功,就是誰的功;該是什麼毒,就是什麼毒。”
他放下溫度計,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去告訴李斯和章邯,天工院的‘蒙學堂’,可以籌備了先在鹹陽蒙學堂試授。”
“再傳朕口諭給頓弱(黑冰台首領):盯緊今朝上那幾位,還有各地可能不滿的宗室、貴族。朕許他們罵,許他們不滿,但若有人敢串聯謀逆,或對天工院、蒙學堂下黑手——”嬴政眼中寒光一閃,“朕,就不會再留手了。”
“唯!”趙高深深叩首,退出殿外。
嬴政獨自立於空曠的大殿中。晨曦已完全驅散夜色,透過窗櫺,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案上的銅尺刻度。
朝堂的硝煙暫歇,丹爐的餘燼已冷。但他知道,真正的戰爭,或許才剛剛開始。那是一場與千年積弊、與人心惰性、與時間賽跑的戰爭。
而他,這個中了丹毒、時或許無多的帝王,必須在自己倒下之前,爲這個帝國,打下新的、堅不可摧的基石。
哪怕,過程注定血腥而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