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廢棄的道觀,在夜色中宛如蟄伏的巨獸。贏傒的心腹帶着兩名從楚國故地重金網羅來的煉丹術士,悄然潛入。觀內殘破的丹房裏,已經堆積了不少硫磺、硝石(不高,但可用)及木炭。他們的任務,是秘密配制一種燃燒更迅猛、並能在一定程度上爆燃的“伏火”藥劑。
黑冰台的暗哨,像壁虎一樣貼在道觀外牆的陰影裏。他們已監視此地三,親眼看到可疑人員搬運壇罐進出。一名身手最好的暗探,在換崗間隙,如同鬼魅般翻入觀內,在傾倒的香爐灰裏,找到幾粒未來得及清理的、異於尋常草木灰的結晶顆粒,迅速用油紙包好藏入懷中。道觀外的街巷,幾名扮作乞丐和貨郎的探子,則牢牢鎖定了所有進出者的相貌和可能的去向。
與此同時,章邯親自提審了那名軍侯的幾名手下。他沒有用刑,只是將黑冰台掌握的、這幾人近期異常花銷(突然還清賭債、購置新宅)的記錄扔在他們面前,並淡淡提了一句:“爾等家小,近可還安好?” 心理防線迅速崩潰,一名隊率交代了軍侯命他們準備“便於行動”的衣物和少數兵器,並暗示“不久將有大事,聽候調遣即可”。雖然不知具體計劃,但“準備行動”本身,已是重要信號。
幾路情報匯總到章邯面前:異常礦物流動、可疑人員聚集、私下配制爆燃物、軍中異動、以及針對天工院的流言……拼圖漸漸完整。
“他們要火攻,或制造爆炸,目標很可能是天工院工坊密集區,趁亂行事。”章邯判斷,“道觀是配藥點,但真正的藥料儲存和起事地點,必定另有他處。繼續盯緊贏傒及其核心黨羽,看他們最終將東西運往何處。同時,秘查天工院周邊所有可能被利用的隱秘屋舍、地窖。”
“引蛇出洞”策略被微調爲 “鎖鏈追蹤” ,既要找到毒蛇的七寸,也要防備其垂死反撲時傷及要害。章邯密令天工院內部加強夜間巡邏,尤其是物料庫和核心工坊,但外鬆內緊,不露異常。蒙學堂的守衛則暗中增加了一倍。
關中皇莊,春麥已抽穗,綠浪翻滾。扶蘇主持的“農事改進試驗”迎來了第一次小規模測產。
試驗田與鄰近使用舊式農具、舊法管理的對照田,同收割。由莊頭、老農、扶蘇帶來的吏員共同監督,使用標準鬥斛,現場脫粒稱量。
結果並非顛覆性的巨變,卻足以讓所有莊戶動容:試驗田畝產,比對照田平均高出一成半。而且,由於深耕和更好的管理(參考了簡單記錄),麥穗更飽滿,秕谷更少。
“一成半啊!”一位老農捧着顆粒飽滿的麥粒,手都在抖,“年景好的時候,多收個半成都難!公子帶來的這些新家夥、新法子,是實打實的!”
皇莊上下,看待扶蘇和那些“新學”器具的眼光徹底變了。從最初的懷疑、應付,變成了由衷的信服甚至感激。節省的勞力、多收的糧食,對農人而言,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力量。
扶蘇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親手記錄下數據,準備回稟父皇。這不僅僅是一成半的增產,更是“有用”二字最直接的證明,是可能撬動更多人觀念的支點。他甚至開始思索,能否將皇莊的經驗略加整理,寫成更簡易的農事指南,配合標準器,在關中部分地區小範圍嚐試推廣。
然而,皇莊的這點動靜,並未逃過某些人的眼睛。贏傒一黨在策劃“大事”的同時,也關注着朝野任何與新政相關的動向。扶蘇的“成功試驗”,雖然規模小,但其“皇子親力親爲推廣新學得實效”的象征意義,卻讓一些人感到不安。這證明新法並非全無基,皇帝父子也並非一味強橫,而是在切實地收買(或者說爭取)民心。
“這個扶蘇……倒是個麻煩。”贏傒得知後陰鷙地想,“若能在那場‘意外’中,順便將他……” 一個更惡毒的念頭閃過,但他隨即按下,當前首要目標是天工院,不宜節外生枝,但扶蘇的動向,也被他記在了心裏。
渭水工坊內,空氣灼熱,彌漫着焦糊與膠漆的混合氣味。老匠宗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亮得駭人。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排列着幾十束不同絞合方式、不同膠漆浸漬、不同層數纏繞的復合絲材樣品。
失敗品堆積如山:有的絞合過鬆,受力即散;有的膠漆不當,硬化後失去彈性;有的層間滑動,無法協同發力。但經過無數次嚐試,終於有一種組合顯現出驚人的潛力:以特定角度緊密絞合的多股野蠶絲爲芯,覆以薄韌的麻纖維層增加整體性,再用一種改良過的魚鰾膠混合微量青銅粉(學者從黑碑材料學啓示中提出的古怪配方)進行浸漬和層間粘合,最後在特定溫度下反復捶打定型。
用這種材料制成的小型測試條,固定在簡易的拉壓裝置上(由學者設計,工匠打造),拉至極限再釋放,其回彈速度遠超最好的木材,儲能也顯著增加。更關鍵的是,經過數百次重復測試,其性能衰減極爲緩慢,遠勝易於疲勞的角材。
“成了!就是它!”老匠宗聲音嘶啞,激動地揮舞着手裏那不起眼的、泛着暗青光澤的扁平帶狀樣品。
學者仔細核對着測試數據,雖然距離黑碑描述中那種“理想彈性體”仍有天壤之別,但這確實是當前技術條件下,一次革命性的材料突破。它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弩臂儲能思路:不再依賴木材的天然彈性和角片的韌性,而是通過人工復合結構,創造出一種更高效的能量儲存介質。
章邯親自測試了第一批用這種復合帶材作爲核心加強層、外部覆以輕質木殼的弩臂原型。拉弦的感覺明顯不同,更“韌”也更“跟手”。試射結果令人振奮:在相同拉力和弩臂尺寸下,射程提高了兩成有餘,箭矢初速更快,軌跡更穩定。
“立刻優化工藝,制定制作標準。小批量試產,嚴格保密。”章邯壓下心中激動,下令道。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種新弩,更是一種新的武器設計理念的萌芽。但同時,他也嚴令將所有試驗失敗的廢料、記錄草稿徹底銷毀,絕不能外流一絲一毫。
蒙學堂內,阿禾與葦的越發默契。他們用有限的材料,搭建的模型越來越復雜,甚至開始嚐試用繩索和木片模擬簡單的齒輪傳動(靈感來自天工院展示過的提水機械模型)。他們的“工作室”——學舍後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漸漸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木構。
堅則沉浸在他的“紙上試驗”中。麻布上畫滿了各種石頭的圖樣,旁邊用歪扭的字和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標注着假設的燒法(“猛火”、“文火”、“埋灰”)、預期的變化(“變紅”、“變黑”、“出煙”)、以及可能的原因猜想(“含金?”“含鐵?”)。徐無偶爾會來看一眼,不置可否,但也沒有阻止。這種被默許的“思想實驗”,讓堅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專注。
然而,孩子們異常的專注和私下的小“工坊”,還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一個負責灑掃庭院的雜役,是贏傒安的衆多眼線之一。他注意到那幾個特別的孩子總聚在一起鼓搗什麼,還偷偷留下些邊角料。他不動聲色地將一些廢棄的木屑、炭筆頭、甚至將丟棄的塗鴉麻布碎片,悄悄收集起來,通過特定渠道送了出去。
這些“垃圾”最終落到了贏傒方的方士手中。木屑炭筆無關緊要,但堅那些塗鴉麻布上的符號和猜想,結合他們從“垃圾”中拼湊的其他信息碎片,讓方士們產生了更多狂野的聯想。“……此童所記,似涉金石變化之機!雖粗陋,然方向……竟與吾等所悟之‘造化秘術’有暗合之處?莫非蒙學堂所授,並非僅爲測量圖形,而早有‘點化’啓蒙之實?”
這個“發現”讓贏傒更加確信天工院和蒙學堂隱藏着驚天秘密,也讓他對摧毀這些“幼苗”的決心更加堅定。他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能在制造“意外”時,設法擄走一兩個這樣的“苗子”,爲己所用。
章邯的“鎖鏈追蹤”取得了關鍵進展。黑冰台發現,配制好的部分“伏火”藥劑,被分批運出了道觀,最終流入渭水附近一處屬於贏傒家族名下的、廢棄已久的磚窯。磚窯位置偏僻,臨近水道,便於運輸和隱蔽,且距離天工院主工坊區不算太遠,是理想的發難地點和前進基地。
同時,對那名軍侯的監控也發現,他與幾名可疑人物的會面地點,開始向磚窯方向靠攏。一張以廢棄磚窯爲樞紐的行動網絡圖,逐漸在黑冰台的情報室中清晰起來。
章邯判斷,對手動手在即。他加強了磚窯周邊的監視,並開始秘密調遣絕對可靠的精銳,準備在對方集結或轉運最後一批致命物料時,實施雷霆抓捕,人贓並獲。
然而,他低估了贏傒的狡猾和老辣。贏傒似乎嗅到了危險,又或者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他指令暫停了向磚窯的大規模物料運輸,只派少數死士攜帶最後的關鍵引火之物,分散潛入,同時,那名軍侯負責的“外部亂”行動被提前,並改變了原定的目標和方式——不再是單純的縱火劫掠,而是僞裝成“盜匪”襲擊一支運送“重要匠人”的車隊,這支車隊的目的地,恰好在磚窯與天工院之間。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和煙霧彈。襲擊一旦發生,必將吸引大量守軍和注意力前往“救援”和“追捕”,從而可能削弱對真正目標(天工院核心區或磚窯本身)的戒備,也爲真正的“意外”創造掩護和混亂。
章邯很快接到了“車隊遇襲”的急報。他心中一驚,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圈套。但“重要匠人”遇襲,又不能不救。他迅速分兵,一部分前往事發地點,自己則親率最精銳的力量,加強天工院和蒙學堂的守備,並命令監視磚窯的隊伍高度戒備,隨時準備突入。
寧靜徹底打破。鹹陽城郊,幾處地點同時被緊張與危險籠罩。獵手與獵物,誘餌與招,在夜幕降臨前,展開了一場關乎未來的致命博弈。
贏傒站在府中高樓,遠眺渭水方向,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好戲,開場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