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接到車隊遇襲急報的刹那，多年的沙場與暗戰本能讓他嗅到了濃烈的陷阱氣息。他強迫自己冷靜，迅速分析：襲擊地點在磚窯與天工院之間，時間在對手可能發動總攻的前夕，目標又是“重要匠人”……太像調虎離山。
“傳令！”章邯聲音斬釘截鐵，“王離，你帶三百騎，速往遇襲地點，查明情況，若真是匠人遇險，全力解救；若是誘餌，則迅速擊潰匪類，不必深追，立刻回援天工院！”
“其餘人等，隨我加強天工院各要道守備！蒙學堂增兵一百，許進不許出，任何人擅闖，格勿論！”他目光森冷，“黑冰台所有暗哨，盯死磚窯！若有異動，不必請示，立刻強攻！”
命令如水銀瀉地。章邯自己則坐鎮天工院中樞，如同一繃緊的弓弦。他判斷，無論襲擊是真是假，對手的目標最終必然指向這裏，或更具體的——存放核心資料、進行關鍵試驗的工坊區域，以及……可能存放“危險試驗品”的地方。他立刻密令將渭水工坊內所有與復合弩臂相關的材料、半成品、記錄，連夜轉移至宮中更隱秘的武庫，只留空坊和少許無關物品。
被襲擊的“匠人車隊”，確有其事，卻也是精心設計的雙重陷阱。車隊裏確有幾位從天工院前往渭北一處附屬工坊的普通匠人，但贏傒一黨提前泄露了行程，並收買了其中一名匠人的親戚，使其在途中“恰好”生病拖延，改變了預定路線和時間，讓車隊“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襲擊地點。襲擊者正是那軍侯的心腹假扮，目的並非傷，而是制造混亂、俘虜人質（尤其是那名被收買匠人的親戚，事後可滅口），並將救援力量吸引過來。
王離率騎兵風馳電掣趕到時，襲擊已近尾聲，數名匠人仆役受傷，“盜匪”正試圖擄走幾人。王離揮軍沖，“盜匪”一觸即潰，四散奔逃入山林，卻有意將追兵引向遠離鹹陽城的方向。王離記着章邯的命令，救下人質後，只派小隊象征性追擊，主力即刻回撤。但他沒注意到，兩名“被俘”的匠人親屬，在被救下時，眼中閃過的異樣神色，以及他們懷中藏匿的、沾染了特殊引火油脂的布團。
天工院高大的院牆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內部卻暗流洶涌。加強的守衛明顯讓一些心懷鬼胎者感到了壓力。那個被贏傒收買的雜役，試圖趁換崗混亂，將一枚標識了內部巡邏間隙和幾處庫房位置的粗糙皮紙，扔出牆外預設的樹洞。然而，他剛有動作，就被兩名如獵豹般撲出的黑冰台暗探按倒在地，口塞麻核，無聲拖走。
幾乎同時，章邯安在匠人中的眼線急報：有數名近行蹤可疑的工匠，以“檢查明大型熔爐預熱”爲由，試圖進入靠近院牆的一處存放備用石炭和部分廢舊油料的倉區。那裏位置相對偏僻，且與磚窯方向隔牆相望。
“來了！”章邯眼中寒光一閃。他不動聲色，一面下令準其“檢查”，一面調遣精銳悄悄包圍該區域，並在相鄰屋頂布置弓弩手。他要抓現行，更要順藤摸瓜。
夜色漸深。那幾名工匠進入倉區後，磨蹭許久，其中一人似乎不小心“碰倒”了油燈，火苗倏地竄起，點燃了堆放的廢舊油布。幾人驚呼“救火”，卻暗中將更多引火物拋向預定位置，並試圖打開一扇平裏很少使用、通向牆外小巷的側門。
“拿下！”章邯一聲令下，埋伏的甲士蜂擁而入，弓弩上弦，直指幾人。那幾人驚駭欲絕，一人試圖反抗，被當場格，其餘束手就擒。火勢很快被撲滅，未釀成大災。
然而，就在天工院內部的隱患被掐滅的同時，真正的致命一擊，卻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蒙學堂的增兵守衛，的確震懾了外敵，卻也引起了內部的不安。孩子們被要求集中在幾間大屋，不許隨意走動。阿禾、葦和堅這幾個心思活絡的，更是被徐無特意帶到自己住處附近照看。
夜深人靜，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和遠處隱約的嘈雜聲。突然，蒙學堂東北角的廚房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和木材斷裂聲，緊接着火光騰起！那火起得極快，瞬間吞噬了廚房和相連的柴房，濃煙滾滾。
“走水了！”驚呼聲四起。守衛的士兵一部分立刻沖向火場救火，一部分則緊張地守住學舍主要出口和孩子們集中的區域，防止有人趁亂闖入。
混亂中，誰也沒注意到，幾條黑影從學堂背後臨近渭水支流的、防守相對薄弱的圍牆排水口悄然潛入。他們目標明確，直奔徐無宿處附近——贏傒從眼線情報中判斷，那幾個“特殊”孩子很可能被集中安置在此。
徐無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孩子，聽到異常響動，猛地抬頭，只見數名蒙面人已破窗而入，手中短刃寒光閃閃，直撲阿禾和葦所在的位置！
“賊子敢爾！”徐無目眥欲裂，順手抄起一門閂擋在孩子們身前。他並非武人，但危急時刻爆發出驚人的勇氣。一名黑衣人揮刃砍來，徐無勉強架住，虎口崩裂。
千鈞一發之際，窗外傳來弓弦震響！噗噗兩聲，兩名黑衣人應聲倒地。章邯安排在此處、僞裝成雜役的兩名黑冰台高手終於現身，箭無虛發。其餘黑衣人見事不可爲，毫不戀戰，迅速扔出幾枚煙霧丸，趁亂原路逃竄。
煙霧彌漫，咳嗽聲四起。當煙霧稍稍散去，徐無和黑冰台護衛清點孩子，阿禾和葦驚魂未定，安然無恙。然而，角落裏的堅，卻不見了蹤影！一同消失的，還有他視若珍寶、記錄着無數“紙上試驗”猜想的那卷粗麻布。
“堅！”徐無失聲驚呼。黑冰台護衛臉色劇變，一人立刻吹響警哨，另一人循着痕跡追出。但黑衣人對地形似有準備，借着夜色和水道，已然消失無蹤。
蒙學堂的火很快被撲滅，經查，是廚房灶膛被暗中做了手腳，柴堆裏埋了延時引火裝置。這場火，連同內部的潛入綁架（或滅口），才是贏傒針對“幼苗”的真正招之一。他們或許原本想多帶走幾個，但在黑冰台的反制下，只成功擄走了堅，並帶走了他的“筆記”。
渭北皇莊，扶蘇被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來自章邯的密使簡略告知了鹹陽今夜的多處異動，包括蒙學堂遇襲、有學童失蹤，並轉達了章邯的建議：請公子暫留皇莊，加強護衛，勿輕易回城。
扶蘇聽完，霍然起身，面色變幻。城內的腥風血雨，竟已波及到蒙學堂的孩童？堅那張沉默而執拗的臉在他眼前閃過。還有天工院、父皇……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憤怒和無力。自己在這裏試驗農具、記錄產量，看似務實，可當真正的黑暗襲來時，卻仿佛遠在另一個世界。
“備馬。”扶蘇沉聲道。
“公子！章將軍有令……”
“正因章將軍正在御敵，我更需回城。”扶蘇打斷，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我不是回去添亂。我是大秦公子，此刻躲在皇莊，成何體統？我要去蒙學堂，去天工院附近，哪怕只是安定人心，也讓那些人知道，父皇的意志，還有我在看着。”
他迅速安排皇莊防務，只帶十餘名貼身衛士，連夜策馬奔向鹹陽。星光下，他的身影堅定而決絕。這一次，他不再只是“觀風”。
磚窯方向，黑冰台的突襲隊伍在子夜時分發動強攻。然而，窯內只有少量留守的死士和部分未及運走的物料，贏傒及其核心黨羽、以及大部分配制好的“伏火”藥劑，已然轉移。留守死士拼死抵抗，最終悉數被或自盡。清點中，發現了通向渭水的地道入口，顯然，對方狡兔三窟，真正的攻擊出發地，或許另在他處，甚至可能已經潛入了更靠近目標的位置。
章邯接到磚窯和蒙學堂兩邊的消息，心不斷下沉。對手比他想的更狡猾，計劃是多線並行、虛實結合。內部縱火、外部襲擊、綁架學童、轉移注意……那麼，最終那真正的“大火”，究竟會落在哪裏？天工院核心區？還是……他猛地想起被轉移的復合弩臂資料和樣品，護送車隊雖然隱秘，但若對方在宮中也有眼線……
“立刻檢查宮中武庫及沿途！”章邯厲聲下令，自己也翻身上馬，向皇宮方向疾馳。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風暴的中心，或許正在向帝國最核心的地方移動。
夜空下，鹹陽城多處火起（有些是贏傒黨羽制造，有些是救火或混亂所致），人影綽綽，機四伏。阿禾和葦依偎在徐無身邊，望着窗外閃爍的火光，小臉上滿是恐懼與迷茫。堅則被堵着嘴，綁在疾馳的馬車裏，懷中那卷浸透了他無數奇思妙想的麻布，已被搜走。
扶蘇的馬蹄踏破郊野的寂靜，奔向那片被火光與陰謀籠罩的城池。
而渭水工坊的廢墟裏，一點未完全熄滅的炭火，在夜風中忽明忽暗，仿佛預示着更熾烈的燃燒，即將到來。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