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江遠回到自己那間玻璃隔斷的辦公室。
剛坐下,抽屜裏傳來輕微的震動聲。
他拉開抽屜,裏面躺着一個黑色U盤,還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劉師傅動作很快。
他先拿起檔案袋,拆開封口。
裏面是幾份文件:
1.《混凝土試塊養護原始記錄(手寫)》——期從7月10到7月14,溫溼度曲線完整,但最後一頁的備注欄,有一行被劃掉又重寫的小字:“7月1109:00,試塊表面出現細微裂紋,疑似早期失水。”
2.《壓力試驗原始數據表》——三組試塊,每組三個試件。第一組平均強度:42.5MPa(達標);第二組:41.8MPa(達標);第三組:38.2MPa(不達標)。
3.一份沒有抬頭的備忘錄,字跡潦草:“趙總交代,第三組數據按42.0MPa上報,已調整試驗機參數。陳明,7月14晚。”
江遠盯着那份備忘錄,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這些文件小心地放回檔案袋。
接着,上U盤。
電腦屏幕亮起,文件夾打開,四段監控視頻靜靜躺在裏面。
他點開第三路畫面——基坑東側那個角度不好的攝像頭。
拖到14:36:22。
暫停,放大。
混凝土卸料時那抹不正常的反光,在放大後更加明顯。他甚至能看到,混凝土流出時過於稀薄,幾乎像泥漿一樣攤開。
這不是C40應有的工作性。
這是水灰比嚴重失調,或者……加入了過量減水劑/早強劑後,出現的假稠現象。
他關掉視頻,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所有證據,都齊了。
養護造假。
試塊數據篡改。
監控記錄的異常行爲。
監理的籤字——雖然是被迫的,但白紙黑字。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鑽芯檢測的實錘。
而檢測申請,已經在他手裏。
他睜開眼,看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10:53。
距離陳工約定的下午三點,還有四小時零七分鍾。
但已經不需要等到三點了。
證據鏈足夠閉合。
他拿起手機,找到周工的號碼,正要撥出——
“砰!”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着皺巴巴襯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臉色鐵青,眼睛裏布滿血絲。
趙德海。
他顯然剛從睡夢中被驚醒,頭發凌亂,身上還帶着隔夜的酒氣。
“江遠!”他低吼,聲音沙啞,“你他媽想什麼?!”
江遠慢慢放下手機,抬起頭。
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噴火的眼睛。
“趙經理,我在工作。”
“工作?”趙德海幾步沖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唾沫幾乎噴到江遠臉上,“誰給你的權力叫停塔吊安裝?誰讓你去查監控的?啊?!還有王振山——你跟他胡說八道了什麼?!”
江遠向後靠了靠,避開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塔吊基礎混凝土有質量問題,安裝必須暫停。這是技術規範要求。”
“質量問題?放屁!”趙德海一巴掌拍在桌上,保溫杯被震得跳起來,“宏達的混凝土用了多少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你一個毛頭小子,懂個錘子!”
“正因爲用了很多年,所以才容易出問題。”江遠語氣依舊平穩,“疲勞,懈怠,以爲關系可以代替質量。趙經理,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趙德海瞳孔一縮。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遠從文件夾裏抽出那份鑽芯檢測申請,緩緩推到他面前,“監理已經籤字了。現在,需要經理——也就是您,籤字同意。”
趙德海低頭看向那張紙。
只一眼,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鑽芯……檢測?”他聲音開始發抖,“江遠,你瘋了?!你知道鑽芯意味着什麼嗎?要停工!質監站要介入!媒體會聞着味過來!到時候工期延誤,成本增加,誰來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如果塔吊倒了,死了人,責任更大。”江遠看着他,“趙經理,您是第一責任人,真出了事,您覺得,宏達建材會替您頂罪,還是您小舅子會替您坐牢?”
“你——”趙德海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你胡說什麼!什麼小舅子!宏達是正規招標進來的!”
“是嗎?”江遠從抽屜裏拿出那份《商品混凝土供應合同》復印件,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海城市宏達建材有限公司”的印章上,“那請問,宏達的注冊資本五百萬,實際繳納多少?他們的實驗室在哪裏?壓力試驗機檢定證書編號是多少?這些,招標文件裏都有嗎?”
趙德海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汗水,大顆大顆地從他額頭滾落。
“江遠……”他聲音軟了下來,帶着哀求,“小江,咱們有話好好說。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何必……何必把事情做絕?這樣,塔吊安裝暫停就暫停,咱們內部處理。混凝土強度……可能確實有點問題,我讓宏達那邊補償,加強養護,保證不影響使用。鑽芯……就沒必要了吧?”
“內部處理?”江遠笑了,“怎麼處理?把不合格的混凝土埋在地下,當什麼都沒發生?等塔吊立起來,哪天風大點,或者吊裝重物時——轟隆一聲?”
“不會的!那麼大基礎,強度差點也能扛住……”
“趙經理,”江遠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您是在拿工人的命賭博。”
趙德海被這眼神盯得後退半步。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埋在地下千年的冰。
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八歲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籤字。”江遠把筆遞過去,“或者,我現在就把所有證據打包,發到集團紀委郵箱。您選。”
趙德海的手顫抖着,接過筆。
筆尖在紙上懸停,就像半小時前王振山那樣。
但他沒有籤。
而是猛地抬起頭,眼裏閃過一抹狠色。
“江遠,你別我。”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話,“你爸當年怎麼死的,你忘了嗎?”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江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只有手指,在桌下緩緩收緊。
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