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生命有時輕如鴻毛,有時重過千鈞。三十七層樓的高度,足以碾碎一個工程師的脊梁,也足以讓他在重生之後,挺直腰杆。父親的血,染紅了1998年的堤防;兒子的淚,化作2014年的怒火。當背負“失職”的標籤成爲必然,當“犧牲”二字被輕描淡寫,唯有重來一次,才知真相多麼沉重,生命多麼不能承受之輕。 這一卷,獻給所有在黑暗中選擇縱身一躍的正直靈魂—— 他們用死亡照亮了後來者的路。
冰冷。
刺骨的冰冷,從每一寸骨骼縫隙裏滲出來,然後是急速下墜時胃袋被掏空的失重感,風在耳邊發出尖嘯——不,那不是風,是三十七層樓高度差的死亡嘆息。
最後是“砰”的一聲悶響。
不是肉體撞擊地面的聲音,而是額頭撞在硬物上的鈍痛。
江遠猛地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深棕色、邊緣掉漆露出淺色木茬的辦公桌。桌面上,一份攤開的《錦華苑7月進度報表》,紅筆圈出的“工期延誤15天”像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旁邊是那個用了三年的不鏽鋼保溫杯,杯壁上積着洗不掉的茶垢。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
老式CRT顯示器閃着幽幽的藍光,屏幕右下角的時間:2014年7月15,上午9點07分。
呼吸驟停。
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抬起手——年輕、修長、還沒有被圖紙和鼠標磨出厚繭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淨,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這不是幻覺。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二十八歲,回到江南省建工集團有限公司第七部,這間不到八平方米、被稱爲“副主任辦公室”實際上只是用玻璃隔出來的格子間。
回到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子。
記憶的碎片帶着血腥味呼嘯而來——
下午三點,錦華苑3#樓塔吊基礎混凝土被檢測出早期強度嚴重不足。四點,集團安全督查組突然進駐。五點,他被叫進部經理趙德海的辦公室。六點,事故初步報告出爐,定性爲“現場管理失職”,他是第一責任人。七點,趙德海拍着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小江啊,你還年輕,背個處分不算什麼,集團會記住你的犧牲。”八點,他在“自願離職協議”上籤下名字。九點,他抱着紙箱走出部大樓,身後傳來壓抑的嗤笑。十點……
十點,他站在自己參與建造的錦華苑3#樓樓頂,縱身一躍。
“呼……呼……”
江遠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腔裏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沖撞,是恨意,是悔意,是燃燒了十年又隨着墜落被碾成齏粉的不甘。
但現在,它們重新聚攏,凝成一塊堅冰,沉甸甸地壓在心髒的位置。
他慢慢鬆開手,坐直身體。
顯示器藍光映着他年輕了十七歲的臉,眉頭習慣性緊鎖,眼底卻不再是前世那種帶着書生氣的執拗,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九點零七分。
距離塔吊基礎混凝土強度檢測報告出爐,還有五小時五十三分鍾。
距離他被定爲事故責任人,還有六小時五十三分鍾。
距離他籤下那份毀掉一生的協議,還有九小時五十三分鍾。
時間,足夠了。
他閉上眼睛,前世最後十年職業生涯的畫面在腦中飛速閃回——那些他親手經手的,那些熬夜鑽研的技術規範,那些在行業巔峰時期接觸到的核心數據和未來趨勢,還有……錦華苑事故背後,那些他直到跳樓前一刻才隱約窺見的肮髒秘密。
全部回來了。
清晰得如同剛剛打印出來的施工圖紙。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進度報表上。紅筆圈出的不止工期延誤,還有一行小字備注:“商品混凝土供應不及時,7月10批次C40延遲送達5小時,現場采取技術措施保證連續澆築。”
技術措施?
江遠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記得太清楚了。所謂“技術措施”,就是在混凝土初凝前強行澆築,並超量添加早強劑。而那天,氣溫三十八度,溼度低於百分之三十,標準養護條件?不存在的。
塔吊基礎是大體積混凝土,對早期溫度和應力控制要求極高。在那種環境下超量添加早強劑,就像給一個心髒病患者注射腎上腺素——短期看起來精神了,代價是心髒爆裂。
而這一切,真的是意外嗎?
他伸手,拉開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裏面整齊碼放着資料,最上面是一份《錦華苑商品混凝土供應合同》復印件。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供應單位蓋章處:“海城市宏達建材有限公司”。
宏達建材。
趙德海的小舅子開的空殼公司。
前世事故發生後,這家公司神奇地從調查名單中消失了,所有證據都指向現場管理。而他江遠,這個負責技術交底和旁站的副主任,成了唯一的替罪羊。
指甲無意識地劃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合上合同,又抽出一沓混凝土送貨單存聯。一張張翻看,目光最終停留在7月10的那一張:“C40,方量45m³,車號海A-78392,發車時間14:20,籤收時間19:35。”
延遲五小時十五分鍾。
籤收人一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籤名:“王”。
王麻子,上負責收料的臨時工,趙德海的遠房親戚,大字不識幾個。
江遠拿起桌上的老式諾基亞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陳工(試驗室)。
手指在撥號鍵上停頓了三秒,按下。
“嘟……嘟……”
響了七八聲,就在江遠以爲沒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背景音很嘈雜,攪拌機轟鳴,一個沙啞的男聲帶着明顯的不耐煩,“誰啊?正忙着呢!”
“陳工,我,江遠。”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是更濃的不耐煩:“江副主任?什麼事?我這邊做試塊呢,錦華苑的混凝土強度報告下午就要出,催命似的……”
“7月10那天,錦華苑塔吊基礎的混凝土,”江遠打斷他,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釘子一樣敲過去,“你們現場取樣的時候,是不是王麻子送過來的?”
“王麻子?啊……好像是吧,怎麼了?”陳工的聲音裏多了一絲警惕。
“取樣了幾組?”
“三組啊,標準流程,怎麼了江副主任,你懷疑我們試驗室的工作?”聲音抬高了些。
“不懷疑你們的工作,”江遠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工地上塔吊正在緩慢旋轉,“我只想知道,那三組試塊,真的是從車號海A-78392那輛罐車裏取的嗎?”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
只有背景攪拌機的轟鳴聲,一下,一下,敲在死寂的聽筒裏。
足足十秒鍾。
“江遠,”陳工的聲音壓低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什麼意思?單據齊全,籤收規範,試塊編號都對得上,你……”
“陳明,”江遠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聲音裏透出一股冰冷的壓力,“你女兒今年高考,報的東南大學土木系,對吧?”
“你……你怎麼知道?”陳工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我還知道,你老婆一直在吃進口靶向藥,每月藥費兩萬三,你的工資本不夠。”江遠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對方的僞裝,“趙德海答應你,只要這次‘配合’好,就幫你女兒搞定自主招生加分,再‘借’你十萬塊錢救急。對不對?”
“你胡說八道什麼!”陳工在電話那頭低吼,但顫抖的尾音出賣了他。
“現在聽我說,”江遠本不理會他的否認,“第一,我要7月10那三組試塊的真實養護記錄,從取樣到今天的完整溫溼度曲線。第二,我要同批次混凝土留樣的真實試驗數據,不是你們準備交上去的那份。第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下午三點前,把這些東西,連同你手裏那份‘被修改過’的原始記錄復印件,一起放到我抽屜裏。用牛皮紙袋封好。”
“你瘋了!我憑什麼……”
“就憑如果事故真的發生,你作爲試驗室負責人,出具虛假報告,至少判三年。”江遠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而如果你現在把東西給我,我保你女兒順利入學,你老婆的藥費……部可以啓動‘職工重大疾病互助基金’。”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陳工嘶啞地問:“……你拿什麼保?”
江遠看向窗外,工地上,那台即將倒塌的塔吊正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拿我能把趙德海送進去的證據。”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忙音。江遠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進度報表。
紅筆圈出的“工期延誤15天”旁邊,他拿起筆,工整地寫下一行小字:
“管理冗餘,流程腐敗,技術讓位於人情。”
筆尖力透紙背。
寫完,他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取出一本嶄新的工程志。翻開第一頁,寫下期:2014年7月15。
然後,在空白頁的正中央,寫下四個字:
“重生第一天。”
停頓片刻,又在這行字下面,用力劃了一條橫線。
橫線之下,他開始快速書寫,字跡凌厲如刀:
1. 9:30前,核實塔吊基礎混凝土真實數據(陳工)
2. 10:00,調取7月10全天工地監控(重點:罐車進場路線、取樣點)
3. 11:00,約談當班施工員、監理員(分開談)
4. 12:00前,完成事故模擬分析報告(用BIM?不,2014年太超前,手算結合有限元簡化模型)
5. 13:00,搜集宏達建材所有供貨記錄、質檢報告
6. 14:00, 筆尖在這裏停住了。
江遠抬起頭,透過玻璃隔斷,看向外面大開間辦公室。
幾個技術員正對着電腦摸魚,角落裏兩個老施工員在泡茶吹牛,趙德海的獨立辦公室門關着,百葉窗拉下一半——這個時間,他應該在補覺,昨晚又不知道在哪個酒局喝到凌晨。
一切看起來都和前世那個絕望的上午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
江遠在“14:00”後面,緩緩寫下:
“主動出擊。”
他合上志,放進抽屜最深處,鎖好。
然後站起身,拿起安全帽扣在頭上,推開玻璃門,走向外面嘈雜的辦公室。
腳步沉穩,落地有聲。
經過茶水間時,他聽見裏面傳來壓低的笑語:
“聽說了嗎?錦華苑那邊混凝土好像有問題……” “噓!小聲點!關我們屁事,反正有江副主任頂着呢。” “也是,書呆子一個,好糊弄……”
江遠腳步未停,徑直走過。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好糊弄?
這一世,他會讓這些人知道——
什麼叫降維打擊。
什麼叫技術碾壓。
什麼叫……從爬回來的人,心裏燒着的是什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