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分。
施工現場,3#樓塔吊基礎旁。
兩個施工員正蹲在陰影裏抽煙,看見江遠走過來,慌忙把煙掐了。
“江副主任!”
“江主任。”
兩人年紀都不大,一個叫小李,畢業兩年;一個叫小張,了五年,算是老油條。
江遠沒看他們,先走到澆築完成的塔吊基礎旁。
混凝土表面已經硬化,覆蓋着塑料薄膜和草簾子——養護措施看起來齊全。但他蹲下,手指在薄膜邊緣輕輕一掀。
下面的混凝土表面,有細微的龜裂。
不是收縮裂縫,是溫度裂縫。早期水化熱過高,內外溫差過大導致的。
“養護澆水記錄呢?”他頭也不回地問。
“啊……在這!”小李趕緊遞過一個髒兮兮的本子。
江遠翻開。
7月10,澆築當天:“下午5點,澆水一次。”
7月11:“上午10點,澆水一次。”
7月12:“下午3點,澆水一次。”
大體積混凝土,夏季高溫,要求保持表面持續溼潤,至少每四小時一次,必要時覆蓋溼麻袋。
這記錄,糊弄鬼呢。
“誰讓你們這麼養的?”江遠合上本子。
小李縮了縮脖子,看向小張。
小張撓撓頭,訕笑:“江副主任,這不是……趙經理交代的嘛,說最近水費超標,讓控制着點用。反正強度夠了就行……”
“強度夠了?”江遠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們,“你們測過?”
“試塊……試塊強度報告還沒出來,不過宏達那邊說肯定沒問題……”
“宏達說?”江遠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兩人下意識後退半步,“你是施工員,還是宏達的推銷員?”
小張臉色漲紅,不敢說話了。
江遠走到塔吊基礎邊緣,那裏立着一臨時的鋼筋,頂端系着紅布條——這是沉降觀測點。
他拿出隨身帶的卷尺,量了量鋼筋頂端到旁邊基準線的距離。
又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找到前世記憶中的數據:“7月15上午,塔吊基礎累計沉降:12mm,已超預警值。”
而現在,卷尺顯示:11.5mm。
誤差在允許範圍內。
沉降已經開始了。
現在塔吊還沒安裝,荷載沒上去。一旦安裝完成,滿載運行……基礎會在不均勻沉降下產生微小傾斜,塔吊鋼結構應力重新分布,最終在某個薄弱點——
崩塌。
“今天下午,塔吊安裝隊要進場,對吧?”江遠收起卷尺。
“是……是的,計劃下午兩點開始吊裝。”小李小聲回答。
“通知他們,安裝暫停。”
“啊?”兩人同時抬頭,一臉錯愕。
“江副主任,這……這不行啊!”小張急了,“工期本來就拖了,趙經理早上還發火,說今天必須把塔吊立起來,不然……”
“不然怎麼樣?”江遠看着他,“不然你滾蛋?還是我滾蛋?”
小張噎住。
“聽着,”江遠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現在去把養護給我做到位,薄膜揭開,澆水,浸透,然後蓋上溼麻袋,每兩小時一次,直到我喊停。第二,安裝隊那邊,就說是我說的,基礎混凝土齡期不足,強度未達標,禁止安裝。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年輕的臉:
“如果趙經理問起來,你們就說,是我拿着規範一條條卡死的。所有的責任,我背。”
小李和小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和……一絲復雜。
在部,背鍋的事都是往下推,哪有領導主動往身上攬的?
“還站着什麼?”江遠皺眉。
“是!馬上去!”小李反應過來,拉着小張就跑。
跑出幾步,小李又回頭,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江副主任……7月10號那天,王麻子送混凝土來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他從駕駛室裏拿了個白色塑料桶下來,往罐車滾筒裏倒了點什麼……當時離得遠,我沒看清。”
白色塑料桶。
早強劑的外包裝,通常是25公斤的白色塑料桶。
江遠眼神一凝:“什麼時候?”
“就……罐車停在路邊等的時候,王麻子下車前。”
“還有誰看見?”
“應該……就我吧,當時小張去上廁所了。”小李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監理王工可能也看見了,他當時在對面樓上驗收鋼筋。”
監理王工。
王振山,五十多歲的老監理,出了名的“拿錢辦事”,和趙德海穿一條褲子。
他會說實話嗎?
江遠點點頭:“知道了。去活吧。”
兩人跑遠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巨大的混凝土基礎,陽光炙烤下,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白色塑料桶。
中段取樣。
延遲澆築。
虛假養護。
所有的碎片,正在拼湊出一張清晰的畫面。
而這張畫面的中心,是趙德海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江遠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幾乎沒打過的號碼。
海城市建築工程質量監督站,檢測科,周工。
前世,錦華苑事故發生後,這位周工是少數堅持要求徹查材料問題的監督員之一,最後被調去了閒職部門。
電話接通。
“喂,周工嗎?我是三公司七部的江遠。”
“江遠?哦……你好你好,有什麼事?”對方聲音溫和,帶着點書卷氣。
“我想申請對錦華苑3#樓塔吊基礎的混凝土,做一次鑽芯取樣檢測。”江遠一字一句地說,“就今天下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鑽芯?江工,這個……需要建設單位同意,還要有正當理由。而且鑽芯對結構有損傷,一般不建議……”
“如果我有證據表明,該部位混凝土可能存在嚴重質量問題,且即將進行塔吊安裝,涉及重大安全隱患呢?”江遠打斷他。
“證據?”周工的聲音嚴肅起來,“什麼證據?”
“現場養護嚴重不到位,初步觀測有超限沉降,以及——”江遠緩緩說道,“我對商品混凝土供應和試塊取樣流程,有合理懷疑。”
“懷疑?江工,這話可不能亂說。宏達建材是你們公司長期方,資質齊全……”
“所以周工,”江遠抬起頭,看向部辦公樓三樓,那扇掛着百葉窗的窗戶,“您是不敢查,還是不能查?”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長。
終於,周工嘆了口氣:“江工,你年輕,有沖勁,是好事。但有些事……水很深。鑽芯檢測,我可以幫你安排,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而且,你必須拿到部的書面申請,或者至少……監理單位的同意。”
監理單位。
王振山。
江遠眼神冷了下來。
“我明白了。謝謝周工。”
掛斷電話。
他看了一眼時間:10:15。
距離陳工交東西,還有四小時四十五分鍾。
距離塔吊安裝隊進場,還有三小時四十五分鍾。
距離事故爆發,還有四小時四十五分鍾。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收緊。
就像塔吊基礎裏那些悄然增長的裂縫。
江遠收起手機,轉身朝監理辦公室走去。
腳步依舊沉穩。
只是這一次,他手裏握着的,已經不只是技術規範。
還有一把能撬開鐵幕的——
證據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