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
上午九點二十三分。
部監控室。
說是監控室,其實就是樓梯間拐角用三合板隔出來的兩平米空間,一台老式CRT顯示器閃着雪花,底下連着四路畫面分割器。值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劉,正捧着搪瓷缸子聽收音機裏的評書。
“劉師傅。”江遠敲了敲敞開的門板。
“哎喲,江副主任!”劉師傅慌忙放下缸子站起來,收音機裏單田芳的嗓音還在說着“刀劈華山”,“您怎麼來了?這地方髒……”
“調一下7月10號下午,工地大門口和3#樓南側道路的監控。”江遠沒廢話,直接走到顯示器前,“從下午兩點開始。”
“7月10號?”劉師傅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那個……江副主任,監控硬盤就存七天,10號的……可能已經覆蓋了。”
江遠轉過頭,看着他。
沒說話,只是看着。
劉師傅被這目光盯得發毛,笑兩聲:“真的,設備老舊,集團不給換……”
“劉師傅,”江遠開口,聲音不高,“你兒子在宏達建材開攪拌車,對吧?車號是不是海A-78392?”
劉師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上個月,你老婆做膽結石手術,宏達那邊‘借’了你兩萬塊錢。”江遠繼續平靜地說,像在陳述施工圖紙上的尺寸,“趙經理親自批的條子,說是‘職工困難補助’。”
“江副主任,您……您什麼意思?”劉師傅聲音開始抖。
“我的意思是,”江遠指了指那台布滿灰塵的監控主機,“要麼你現在把7月10號的錄像調出來,要麼我現在就給集團紀委打電話,舉報部違規使用關聯企業車輛,並涉嫌挪用職工福利資金進行利益輸送——你覺得,哪件事對你兒子影響更大?”
沉默。
只有收音機裏傳來“啪”的一聲驚堂木響。
劉師傅臉色白了又青,最終頹然坐回椅子,手指顫抖地握住鼠標。
“硬盤……其實能存一個月。”他低聲說,不敢看江遠,“趙經理交代過,7月10號前後的錄像……誰要都不給。”
“我知道。”江遠語氣毫無波瀾,“所以你現在是在幫我,也是在幫你自己。”
鼠標點擊聲在狹小空間裏格外清晰。
畫面跳轉,期選擇:2014-07-10。
時間軸拖動到14:00:00。
第一路畫面:工地大門口。
陽光熾烈,門衛室的老頭在打盹。14:20,一輛白色罐車緩緩駛入——車頭牌照清晰可見:海A-78392。駕駛室裏的人影模糊,但副駕駛窗戶搖下,露出一張滿是麻子的臉,朝門衛揮了揮手,沒登記,直接開進。
“正常流程,罐車進場要登記車號、方量、標號,拿送貨單。”江遠輕聲說,“他爲什麼沒登記?”
劉師傅額頭冒汗,沒吭聲。
江遠沒追問,繼續看。
罐車駛入後,消失在畫面邊緣。
切換到第二路畫面:3#樓南側主道。
這是混凝土罐車前往澆築點的必經之路。時間同步:14:22。
罐車出現了。
但速度……很慢。
慢得不像是在趕工期,倒像是在兜風。
江遠眼睛微微眯起。
“暫停。”
畫面定格在14:25:33。
罐車停在道路中段,距離3#樓基坑還有至少兩百米。副駕駛門打開,王麻子跳下車,小跑着往基坑方向去了。
而罐車,依舊停在原地。
發動機沒熄火,滾筒在緩緩轉動——這是防止混凝土初凝的標準作,但在這個位置?
“繼續。”
畫面恢復播放。
14:28:17,王麻子跑回來,手裏拿着一張紙——隱約能看出是送貨單。他爬上副駕駛,罐車這才重新啓動,緩緩駛向基坑。
從進場到真正抵達澆築點,耽誤了八分鍾。
無關緊要的八分鍾?
江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第三路畫面,基坑東側,有攝像頭嗎?”
“有……有一個,不過角度不好,主要是拍基坑支護變形的。”劉師傅調出畫面。
這個攝像頭像素更低,畫面晃動,但對準的正是塔吊基礎澆築區域。
時間跳到14:35。
罐車倒車就位,泵車臂架展開,混凝土開始澆築。一切看起來正常。
但江遠的視線,死死盯在罐車尾部。
滾筒轉動速度……不對。
正常情況下,C40混凝土的坍落度要求較高,滾筒轉速會控制在較快檔位,確保出料均勻。但畫面裏,滾筒轉得慢吞吞的。
而且——
“停。倒回去五秒。”
畫面回退。
14:36:22。
罐車尾部卸料槽下方,混凝土流出的一瞬間,在熾烈的陽光下,江遠捕捉到了一絲不正常的反光。
水光。
混凝土過稀才會出現的明顯反光。
他前世處理過上百起混凝土質量事故,這種細節,刻在骨子裏。
“繼續。”
澆築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鍾。期間,王麻子一直在罐車旁邊轉悠,偶爾跟泵車作手說笑。試驗室的人——應該就是陳工——在14:50左右出現,拿着取樣桶。
關鍵來了。
陳工走向罐車時,王麻子突然攔住他,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王麻子指了指罐車中段的卸料口。
標準取樣位置,應該是罐車尾部正在出料的位置,確保取到的是實時輸出的混凝土。
但陳工猶豫了一下,真的走向了中段卸料口。
王麻子親自幫他打開閥門,接了一桶。
“中段卸料口……”江遠喃喃自語,“那是罐車最前部的混凝土,最先裝入,也是最先接觸到添加劑的部分——如果添加劑加得不均勻,或者故意超量添加,那個位置的混凝土,強度會最高。”
取樣作弊。
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
劉師傅已經不敢看了,低頭盯着自己的舊膠鞋。
江遠沒理他,繼續盯着屏幕。
陳工取樣後,王麻子又湊過去,兩人一起把試塊搬上車——不是試驗室的皮卡,而是王麻子開來的那輛破面包車。
“試塊沒進標準養護室?”江遠問。
“好……好像是直接拉走了。”劉師傅聲音發虛。
“拉去哪了?”
“不……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去宏達自己的實驗室?”
江遠笑了。
很冷的笑。
宏達建材,一個靠關系拿到供貨資質的皮包公司,有自己的實驗室?做做樣子的小房間倒是有,正經的標養室和壓力試驗機?做夢。
那些試塊,最後的歸宿,要麼是某個空調開足的房間冒充標養室,要麼脆就是被“調整”過的數據。
他看了眼時間:9:41。
距離和陳工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個多小時。
足夠了。
“把14:20到15:30的全部錄像,拷貝出來。”江遠站起身,“四路畫面都要,用U盤。”
“江副主任,這……”
“劉師傅,”江遠俯身,手撐在監控台上,聲音壓得很低,“你兒子才二十五歲,開攪拌車雖然辛苦,但一個月能掙八千,在咱們海城不算少了。如果因爲摻和進質量造假事故,吊銷駕照,甚至進去蹲幾年——你想想你老婆,剛做完手術,受得起這個嗎?”
劉師傅渾身一顫。
“拷貝錄像,今天的事,我當你不知道。”江遠直起身,“趙德海那邊,你照樣匯報,就說我來查過監控,但硬盤覆蓋了,沒查到東西。明白?”
“……明、明白。”
江遠從口袋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U盤,放在桌上。
“十分鍾後,我要看到U盤在我辦公室抽屜裏。和早上那份文件放一起。”
說完,他轉身走出監控室。
門在身後關上,隱約聽見劉師傅手忙腳亂作電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