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江逾白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五點半。他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財務報表和曲線圖瞬間隱入黑暗。
辦公室裏很安靜,助理陳默早已下班。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這座燈火初上的城市。雲溪府頂層復式的鑰匙在口袋裏硌着掌心,提醒着他今晚的特殊。
明天,是他和蘇晚意戀愛五周年的紀念。
也是他們約定去民政局領證的子。
江逾白揉了揉眉心,連加班的疲憊在想到“領證”兩個字時消散了大半。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抓起車鑰匙,電梯鏡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領帶鬆了些,但眼神裏透着某種柔軟的期待。
黑色奔馳S450駛出地下車庫時,晚高峰還未完全散去。江逾白難得有耐心地跟在車流裏,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車載音響放着蘇晚意喜歡的鋼琴曲,德彪西的《月光》,她說這曲子像他們初遇那晚的月色。
他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路過城西那家老字號糕點鋪時,他靠邊停車。店員認得他:“江先生,還是栗子蛋糕?”江逾白點頭,又指了指冷藏櫃裏精致的馬卡龍:“這個也裝一盒,要粉色和淺綠色的。”
他知道蘇晚意喜歡這些漂亮的小甜點。五年來,她的口味、喜好、甚至經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陳默曾開玩笑說,江總記數據都沒記蘇小姐的事上心。
江逾白當時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不用刻意去記,就自然而然地刻在了生活裏。
車子駛入雲溪府地庫時剛好六點。江逾白提着蛋糕盒和順路買的鮮切白玫瑰進了電梯。指紋鎖“嘀”一聲打開,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
二百六十平的頂層復式此刻空曠安靜。他換了拖鞋,將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布置。
白玫瑰進餐廳桌上的水晶花瓶裏,十一朵,是蘇晚意喜歡的數字。她說十一像兩個人並肩站立。蛋糕放進冰箱冷藏層,馬卡龍盒子擺在餐桌中央。接着他走進廚房,系上那條她去年送他的深藍色圍裙——上面繡着歪歪扭扭的“江大廚”三個字,是她親手繡的,針腳笨拙得可愛。
冰箱裏有他早上就讓家政阿姨備好的食材:澳洲牛排、新鮮蘆筍、進口口蘑,還有蘇晚意最愛吃的黑虎蝦。她總說外面的西餐沒有他做的好吃,雖然江逾白心裏清楚,自己那點廚藝全靠菜譜和精確的火候把控,遠談不上多高明。
但她說好吃,他就願意做。
牛排煎到五分熟,蘆筍焯水後用黃油輕煎,黑虎蝦去殼開背,蒜蓉和橄欖油的香氣在廚房裏彌漫開來。江逾白動作不算嫺熟,但極其認真,像是完成什麼重要儀式。擺盤時,他甚至在蝦仁旁用醬汁點了兩顆小心形。
幼稚。他盯着那兩顆心形,自己都覺得好笑。
可二十八歲的江逾白,在商場上冷靜果決的明澄資本創始人,此刻就是願意做這些幼稚的事。
一切準備就緒時,剛好七點整。
餐桌鋪着米白色的亞麻桌布,兩副鎏金邊的骨瓷餐具體面地擺放着。高腳杯裏已經醒好了紅酒,是蘇晚意喜歡的勃艮第黑皮諾。蠟燭還沒點,他想等她回來再點。
江逾白在餐桌主位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他和蘇晚意的聊天界面還停留在下午三點,他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回了個可愛的貓咪表情包:“都行呀,你做的我都愛。”
他打字:“什麼時候回來?菜做好了。”
發送。
等了五分鍾,沒有回復。
江逾白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從這裏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他和蘇晚意剛搬進這裏時,她總愛趴在窗邊看夜景,說像住在星河裏。
那時她眼睛亮晶晶的,轉頭對他說:“逾白,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
他說會。
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逾白迅速點開,是蘇晚意的消息,很短:“安安工作室出了點事,我去看看,晚點回。”
“安安”兩個字刺進眼睛裏。
許澤安。
那個蘇晚意口中的“男閨蜜”,大學時認識的攝影系學長,開了間叫“時光切片”的工作室。江逾白見過他幾次,瘦高個子,留着半長的頭發,說話時總帶着點文藝青年的憂鬱調子。
他不喜歡許澤安。從第一次見面就不喜歡。
不是因爲吃醋——至少起初不是。而是那個男人看蘇晚意的眼神,藏着某種僭越的、黏膩的東西。像溼的苔蘚,無聲無息地蔓延。
但蘇晚意說,他們只是朋友。她說許澤安身世可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全靠帶大,她不能不管他。
江逾白曾試圖理解。每個人都有需要幫助的朋友,他也不是心狹隘的人。
可“朋友”不會在蘇晚意生當天失戀求安慰,不會在他出差時“恰好”生病需要照顧,不會在他們每一個紀念前後“剛好”有事。
一次兩次是巧合,五次八次呢?
江逾白閉了閉眼,壓下心頭涌起的煩躁。明天要領證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鬧不愉快。
他打字回復,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明天要領證,早點回。”
發送。
消息變成“已讀”,但蘇晚意沒有再回復。
江逾白回到餐桌前坐下。牛排的熱氣已經散了,油脂在盤底凝成淺白色的霜。蠟燭靜靜地立在銀制燭台上,他盯着那截未點燃的蠟芯看了很久。
七點半。
他起身把菜端回廚房,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然後坐回客廳沙發,打開電視。財經新聞的主播正播報着最新的股市動態,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八點。
江逾白拿起手機,撥通蘇晚意的電話。
漫長的等待音,就在他以爲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通了,但隨即被掛斷。
“嘟——嘟——”
忙音響得突兀。
幾秒後,微信彈出新消息:“在忙,很快。”
三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忽然覺得腔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他想起半個月前,他們因爲許澤安大吵一架——那是他們戀愛五年吵得最凶的一次。
起因是他發現蘇晚意轉給許澤安二十萬。
那張卡是他給她的,存了五十萬用於婚房軟裝和婚禮開支。他收到銀行短信時還以爲自己看錯了,反復確認收款人姓名:許澤安。
那天晚上他問她,聲音壓得很低:“你轉給許澤安二十萬?”
蘇晚意當時臉色就白了,支支吾吾地說許澤安工作室要被房東趕走,急需用錢,只是借,會還的。
江逾白記得自己當時問:“他爲什麼不找別人借?爲什麼總找你?”
蘇晚意的眼淚瞬間掉下來:“你不幫他,我只能幫!總不能看他流落街頭吧?江逾白,你怎麼這麼冷血!”
冷血。
這個詞像把刀子,猝不及防捅進他心裏。
他冷血?五年裏,他包容許澤安無數次越界,包容蘇晚意一次次因爲那個男人放他鴿子,包容她永遠把許澤安的“急事”排在他們之間。他自認已經做到了極限。
那晚他們吵到凌晨,最後江逾白摔門去了書房。第二天他說,分手冷靜一段時間吧。
蘇晚意當時抱着他哭,說錯了,說再也不會了,說領證後一定和許澤安斷淨。
他看着她的眼淚,心軟了。
他說,好,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江逾白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盯着天花板上那盞他們一起挑的水晶吊燈。燈光柔和,但刺得他眼睛發酸。
八點半。
他起身走到玄關,拿起車鑰匙。
理智告訴他應該再等等,也許蘇晚意真的只是去幫忙處理緊急情況,也許她很快就回來了。可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他換上皮鞋,推門進了電梯。
地下車庫裏,黑色奔馳解鎖時車燈閃了閃。江逾白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平穩駛出地庫。
他知道許澤安的工作室在哪兒。文創園區,舊廠房改造的 loft,蘇晚意帶他去過一次。那時許澤安剛搬進去,她興沖沖地拉他去“參觀”,說安安終於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他記得那天許澤安拍了張他們的合照——蘇晚意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後來那張照片被許澤安發在朋友圈,配文是:“最好的朋友和她男朋友,要幸福呀。”
底下有共同好友評論:“安安你好像娘家人。”
許澤安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
江逾白當時就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
車子駛入文創園區時已經九點多了。這片由老紡織廠改造的藝術區晚上很安靜,路燈昏黃,只有幾家咖啡館和酒吧還亮着燈。
“時光切片”在園區最深處的一棟紅磚樓一層。江逾白把車停在對面路邊的梧桐樹下,熄了火。
工作室的落地玻璃窗裏透出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拉嚴實,留下一條縫隙。
透過那條縫隙,江逾白看見了蘇晚意。
她背對着窗戶,正在整理堆在地上的雜物——看起來像是攝影器材和道具。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是他上個月出差時在機場給她買的,她說喜歡這個顏色,像初春的梨花。
然後許澤安出現了。
他搖搖晃晃地從裏間走出來,手裏拎着個酒瓶,明顯喝醉了。江逾白看見他走到蘇晚意身後,忽然張開手臂,從背後摟住了她的腰。
蘇晚意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江逾白的手指攥緊了方向盤,骨節泛白。
但她沒有推開。
不僅沒有推開,她還轉過身來,正面面對着許澤安。那個男人低着頭,肩膀聳動着,像是在哭。蘇晚意抬手,用紙巾輕輕擦他的臉,嘴唇一張一合,在說着什麼。
距離太遠,江逾白聽不見。
但他能看清她的動作——那麼輕,那麼柔,像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珍寶。
許澤安忽然把頭埋進她的肩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蘇晚意踉蹌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一只手遲疑地抬起,落在他背上,輕輕拍着。
一下,兩下。
像母親安撫哭泣的孩子。
江逾白坐在車裏,一動不動。車窗玻璃映出他此刻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腔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一片一片,鋒利地割過五髒六腑。
三分鍾。
他看了三分鍾。
直到許澤安抬起頭,雙手捧住蘇晚意的臉,湊近說着什麼。蘇晚意偏頭躲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江逾白推開車門。
晚秋的夜風灌進來,帶着涼意。他繞過車頭,穿過馬路,腳步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從容。
工作室的門是普通的玻璃門,沒鎖,只是虛掩着。江逾白在門前停了一秒,然後抬腳——
“砰!”
玻璃門被狠狠踹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室內暖黃色的燈光傾瀉出來,照在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