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撞在牆上又彈回的聲音還在空氣裏震顫。
工作室裏暖黃色的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空氣裏有酒氣、灰塵,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黏膩氣息。
江逾白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蘇晚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上——那只手剛才還貼在許澤安的背上,掌心微微彎曲,是個安撫的姿勢。
“逾白?”蘇晚意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慌亂,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和許澤開了距離,“你、你怎麼來了?”
江逾白沒回答她。
他的視線緩慢地掃過工作室。地上散落着攝影器材、反光板、幾箱雜物,角落裏堆着空酒瓶。許澤安確實喝多了,身子晃了晃,扶着旁邊的桌子才站穩。他臉上還掛着淚痕,眼神渾濁,但在看清來人是江逾白後,那點醉意裏忽然摻進了一絲別的東西。
像是挑釁,又像是得意。
江逾白一步一步走進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叩擊聲。他在蘇晚意面前停下,距離很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沾染的酒氣,還有許澤安慣用的那種廉價古龍水的味道。
“我問你話呢,你來什麼?”許澤安先開了口,聲音含混,但語氣不善。
江逾白這才把目光轉向他。那個男人穿着皺巴巴的亞麻襯衫,頭發凌亂,嘴角還殘留着被蘇晚意擦拭過的痕跡。他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微抬下巴,做出文藝青年那種自命清高的姿態。
江逾白忽然覺得很可笑。
五年來,蘇晚意就是爲了這樣一個人,一次次地放他鴿子,一次次地犧牲他們的時間,甚至偷轉他們的婚禮錢。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一把攥住許澤安的衣領。
動作快得驚人。
許澤安甚至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得往前踉蹌。他驚恐地瞪大眼睛,酒醒了大半:“你什麼——!”
話音未落。
江逾白的另一只手已經握拳揮了出去。
那不是街頭鬥毆式的亂打,而是帶着精準力道的直拳,結結實實地砸在許澤安的面門上。
“砰!”
肉體撞擊的悶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許澤安整個人向後摔去,後背撞在堆滿雜物的桌沿上,哐當一聲,桌上的幾個空酒瓶滾落下來,碎了一地玻璃碴。他捂着鼻子癱坐在地,指縫間迅速滲出血來。
“啊!”蘇晚意尖叫出聲。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沖得太急,膝蓋撞到地上的三腳架也顧不上疼,整個人擋在許澤安身前,張開手臂攔住江逾白:“你什麼!逾白你瘋了?!他只是心情不好!我們沒什麼!”
“沒什麼?”江逾白重復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讓蘇晚意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她見過江逾白生氣的樣子——他會皺眉,會沉默,會轉身離開冷靜一會兒,但從沒露出過這樣的眼神。
像是看陌生人。
“江逾白,你他媽——”許澤安掙扎着想站起來,鼻血糊了半張臉,模樣狼狽,但眼神凶狠。他抹了把血,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笑,“江總好大的脾氣啊,私闖民宅,動手,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江逾白沒看他,目光始終落在蘇晚意臉上。
她在發抖。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在剛才的動作中滑落了一邊肩頭,露出裏面那件他熟悉的碎花連衣裙——那是他們上周逛街時他給她買的,她說喜歡上面的小雛菊圖案。
現在這件裙子沾了灰,還蹭上了許澤安的血。
“我問你,”江逾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蘇晚意,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麼子?”
蘇晚意的嘴唇顫了顫:“我、我知道,明天要領證,可是安安他——”
“他怎麼了?”江逾白打斷她,往前踏了一步。
蘇晚意下意識地往後退,腳跟踩到了碎玻璃,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但她沒挪開,還是死死擋在許澤安前面。
“他工作室要關門了,房東他搬走,他喝多了,我只是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爲江逾白臉上的表情讓她說不下去。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種堅持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許澤安這時候撐着桌子站起來,他比江逾白矮半個頭,但努力挺直腰背,用那種慣用的、帶着表演性質的悲憤語氣說:“晚意,別跟他解釋。他這種人本不會懂,什麼叫朋友之間的互相扶持。”
他故意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很重。
“你看不出來嗎?”許澤安轉向江逾白,盡管鼻子還在流血,卻露出一個挑釁的笑,“晚意心疼的是我。江總,你打了我也沒用,她心裏向着誰,你還不清楚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江逾白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短促,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只是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但蘇晚意瞬間渾身發冷——她認識江逾白五年,從沒見他這樣笑過。
“許澤安,”江逾白慢慢地說,“你真以爲,我在乎你這種人的挑釁?”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這次許澤安下意識地後退了。
“我在乎的是,”江逾白的目光重新回到蘇晚意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讀判決書,“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我江逾白在你心裏,到底比不比得上一個隨時需要你擦屁股的廢物。”
“逾白!”蘇晚意尖叫,“你別這麼說他!他只是——”
“只是什麼?”江逾白再次打斷她,語氣裏終於滲出了一絲壓抑已久的情緒,“只是可憐?只是需要幫助?蘇晚意,這個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需要幫助的人也多了去了,你爲什麼偏偏就對他這麼上心?”
他從西裝褲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
那個盒子蘇晚意認識。是他們訂婚時,他裝戒指用的。後來他一直隨身帶着,說等領證那天,要把男戒和女戒一起戴在彼此手上。
江逾白打開盒子。
裏面並排躺着兩枚戒指。女戒是一克拉的鑽戒,主鑽周圍鑲着一圈碎鑽,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閃爍着細碎的光。男戒是素圈鉑金的,內側刻着他們名字的縮寫:JYB & SWY。
他取出那枚男戒。
蘇晚意的心髒忽然開始狂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攥住了她:“逾白,你要什麼?你別——”
江逾白看了她最後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樣子刻進腦子裏——擋在另一個男人身前,衣服凌亂,臉上寫滿驚慌和不解,卻唯獨沒有對他這個未婚夫的心疼或愧疚。
然後他鬆手。
戒指從指間墜落。
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蘇晚意眼睜睜看着那枚鉑金素圈在空中翻轉、下墜,在工作室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最後“叮”的一聲,落在滿地玻璃碴和灰塵裏。
它滾了兩圈,停在一只空酒瓶旁邊。
像某種諷刺的隱喻。
江逾白沒再看那枚戒指,也沒再看蘇晚意。他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直,腳步沒有一絲遲疑。
“逾白!”蘇晚意終於反應過來,她想追過去,腳卻像釘在地上。
不,不是釘在地上。
是被人死死拉住了。
許澤安的手像鐵鉗一樣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爬了起來,此刻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聲音帶着哭腔:“晚意,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陪陪我,我真的只有你了……”
蘇晚意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她看着江逾白已經走到門口,黑色的背影即將融入門外的夜色。
“工作室要被房東收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晚意,你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許澤安的聲音在耳邊繼續,帶着酒精和血腥氣的呼吸噴在她頸側。
江逾白的手搭在了門框上。
蘇晚意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想讓他等等,想解釋這一切都不是他看到的那樣——可是該怎麼解釋?她確實在這裏,確實在照顧喝醉的許澤安,確實在領證前夜,把未婚夫一個人丟在家裏。
她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江逾白邁出了門。
“砰!”
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車燈亮起,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園區裏格外清晰。蘇晚意猛地回過神,用盡全身力氣甩開許澤安的手:“放開我!”
她沖向門口,手指顫抖地去拉門把手。
“晚意!”許澤安從後面抱住了她的腿,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死死拖住她,“別走……求你了……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的眼淚混着鼻血蹭在她的小腿上,溫熱的,黏膩的,讓人反胃。
蘇晚意的手僵在門把手上。
透過玻璃門,她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緩緩起步,車尾燈亮着刺眼的紅,像兩只冷漠的眼睛。車子拐了個彎,消失在園區道路的盡頭。
走了。
他真的走了。
蘇晚意渾身發軟,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門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怎麼會這樣?她只是想幫幫安安,只是看他喝醉了太可憐,只是想……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晚意……”許澤安還在哭,抱着她的腿不放,“我錯了,我不該喝酒,不該給你打電話……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房東明天就要來換鎖,我的東西全在這裏……”
蘇晚意閉上眼睛。
耳邊是許澤安的嗚咽,鼻尖是酒氣和血腥味,眼前是滿地狼藉。而幾分鍾前,江逾白站在這裏,用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看着她,問她五年到底算什麼。
她慢慢轉過身,蹲下來。
許澤安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她的胳膊:“你願意留下來陪我了?晚意,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你先起來。”蘇晚意的聲音很啞,沒什麼力氣。
她扶着他,費了好大勁才把這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從地上拽起來。許澤安順勢靠在她身上,頭埋在她肩窩裏,繼續抽泣:“我只有你了……只有你對我好……”
蘇晚意沒說話。
她扶着他走到那張破舊的沙發前,讓他坐下,然後轉身去找醫藥箱。工作室的布局她很熟悉——這半年她來過太多次了,幫許澤安收拾東西、整理作品、甚至在他接不到單的時候,偷偷介紹文化館的同事來這裏拍寫真。
醫藥箱在角落的櫃子裏。她拿出碘伏、棉籤和紗布,走回沙發邊。
許澤安仰着臉讓她處理傷口,眼神一直黏在她臉上。鼻梁腫了,嘴唇也破了,看起來確實狼狽。蘇晚意用棉籤蘸了碘伏,輕輕擦過他臉上的血污。
“嘶——”許澤安倒吸一口涼氣,卻抓住了她的手,“晚意,你對我真好。”
蘇晚意抽回手,繼續沉默地處理傷口。
處理完,她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碎玻璃要小心掃起來,倒掉的器材要扶正,酒瓶收進垃圾袋。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不斷回放剛才的畫面——江逾白摔戒指時的眼神,轉身離開的背影,還有那枚滾落在灰塵裏的鉑金素圈。
她忽然停下動作,走到戒指掉落的地方,蹲下身。
戒指還在那裏。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撿了起來。
戒圈內側的刻字沾了灰,但她認得出來:JYB & SWY。
江逾白和蘇晚意。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
“你還撿它什麼?”許澤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從她手裏抽走戒指,“他都這樣對你了,你還想着他?”
蘇晚意抬頭看他。
許澤安的臉上還帶着傷,但眼神已經清明了很多。他捏着那枚戒指,嘴角扯了扯:“晚意,他本配不上你。他那種家庭出身的人,永遠不懂我們普通人的難處。你看,我一出事你就來幫我,可他呢?他除了有錢,還給了你什麼?”
蘇晚意沒說話。
她慢慢站起來,從許澤安手裏拿回戒指,用袖子擦了擦,握在掌心。
戒指硌得手心生疼。
“我幫你收拾完就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明天……明天我還有事。”
許澤安看着她,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換上那副可憐的表情:“晚意,你就不能再陪陪我嗎?我一個人,真的害怕……”
蘇晚意沒應聲。
她繼續低頭收拾,動作機械,心亂如麻。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園區裏最後幾家店的燈光也熄滅了。工作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和滿地尚未清理淨的狼藉。
而此時此刻,城市的另一端,那輛黑色奔馳正駛入瀾庭苑的地庫。
江逾白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
他仰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廂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
五年。
就這樣結束了。
他忽然想起訂婚那天,蘇晚意戴着那枚鑽戒,笑得眼睛彎彎的樣子。她說:“逾白,我們會一直這樣好下去,對吧?”
他說對。
可現在,那枚刻着他們名字的戒指,被他親手扔在了另一個男人的工作室裏。
江逾白睜開眼睛,推門下車。
電梯上行時,鏡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領帶歪了,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右手關節處有擦破的痕跡,是剛才打許澤安時留下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鏡中的自己。
然後整理好領帶,扣好領口,將手上的傷痕掩進袖子裏。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那間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沒有開燈,徑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他在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響起的門鈴,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
等最後一次,自欺欺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