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四點半,市一院住院部的走廊裏彌漫着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陳沐陽扶着父親慢慢走着。陳志遠的步子還有些虛浮,術後才一周,體力還沒完全恢復,但他堅持要下床活動。醫生說適當走動有助於恢復,但時間不能長。
走廊盡頭有一扇大窗戶,西斜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窗外能看到醫院的小花園,秋的銀杏樹已經開始泛黃,在陽光下像點點碎金。
兩人在窗邊停下。
陳志遠望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輕聲開口:“沐陽。”
“嗯?”
“明天手術,爸要是下不來……”
“爸!”陳沐陽打斷他,聲音有些急,“別說這些。主刀是劉主任,全國都有名的專家,成功率很高。”
陳志遠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老年人特有的豁達,但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懼。他拍拍兒子的手,手背上還留着留置針的膠布痕跡。
“我是說萬一。”老人的聲音很輕,“萬一有個什麼,你媽性子軟,一輩子沒經過大事。以後……你要多照顧她。”
陳沐陽鼻子一酸,別過臉去。窗外的陽光刺眼,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澀意壓下去。
“還有安然,”陳志遠繼續說,“你們倆好好的,爸就放心了。夫妻過子,難免有磕碰,多包容,多溝通。”
這話說得平常,可落在陳沐陽耳朵裏,每個字都像針扎。他想說點什麼,想告訴父親這些天發生的事,想說說那些深夜的電話,那些謊言,那些被擱置的約定。
但看着父親蒼白的臉色,看着那雙依舊溫和的眼睛,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用力點頭:“嗯。”
陳志遠滿意地笑了,又看向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橙紅和紫粉的漸變,雲朵鑲着金邊。住院部的燈光陸續亮起,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
“回去吧,”陳志遠說,“走累了。”
陳沐陽扶着他慢慢往回走。走廊很長,燈光明亮,牆壁是那種醫院特有的淡綠色,看得久了讓人覺得壓抑。偶爾有護士推着治療車經過,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規律而冰冷。
回到病房時,李秀珍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們回來,她連忙過來攙扶:“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走走舒服。”陳志遠在床邊坐下。
李秀珍幫他調整枕頭,掖好被角,動作細致溫柔。陳沐陽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小時候生病,母親也是這樣守在床邊,整夜不睡。
“媽,您晚上回家睡吧,”他說,“我在這兒陪床。”
“那怎麼行,”李秀珍搖頭,“你明天還要工作……”
“我請好假了。”陳沐陽打斷她,“明天手術,我肯定得在。您回去好好休息,後天白天您再來替我。”
李秀珍還想說什麼,陳志遠開口:“聽孩子的吧。你在這兒也睡不好,明天手術還得靠你照顧我呢。”
這話說服了她。李秀珍點點頭,又開始叮囑各種注意事項——幾點吃藥,夜裏要注意什麼,如果疼了怎麼辦。絮絮叨叨的,全是母親的牽掛。
陳沐陽安靜地聽着,一一記下。
傍晚六點,李秀珍離開醫院。病房裏只剩下父子倆。陳志遠吃了藥,躺下休息。陳沐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一些緊急的工作郵件。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七點半,護士進來量體溫、測血壓。一切正常。陳志遠已經睡着,呼吸平穩。陳沐陽關掉電腦,走到病房外。
走廊裏很安靜,這個時間探視的人少了,只有偶爾走過的醫護人員。他在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他快速回復完,手指在通訊錄裏滑動,停在“安然”兩個字上。
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過去。
鈴聲在聽筒裏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爲不會有人接時,電話通了。
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聲,有笑聲,還有模糊的說話聲。像是……酒吧?
“老公?”安然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像是在某個不方便說話的場合。
“你在哪?”陳沐陽問。
“我……在外面。”安然頓了頓,“文軒他情緒又崩潰了,在酒吧喝多了,同事打電話讓我去勸勸。我實在沒辦法,他……”
“明天我爸手術。”陳沐陽打斷她,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九點開始。你大概幾點能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知道,我知道,”安然語速加快,“我盡快!安頓好他就回!明天一早肯定到!”
“許安然,”陳沐陽叫她的全名,“明天是我爸做心髒手術。”
“我知道!就兩小時,我把他送回家就馬上回去!”安然的語氣裏帶着懇求,“他今天狀態真的特別差,我怕他想不開……”
背景裏突然傳來一個男聲,帶着明顯的醉意,喊得很大聲:“安然姐!你別走……陪我……再喝一杯……”
接着是拉扯的聲音,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
“文軒你鬆手……我在打電話……”安然的聲音遠了點,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然後她又對着話筒:“老公我先不跟你說了,這邊有點亂。明天一早我肯定到,你放心!”
“安然——”陳沐陽還想說什麼。
但電話已經掛斷了。
忙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陳沐陽維持着舉手機的姿勢,好幾秒後才緩緩放下。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盯着通話記錄裏那行“通話結束 00:48”。
四十八秒。
從他說“明天我爸手術”,到她掛斷電話,一共四十八秒。
走廊的燈光很亮,白慘慘的,照得一切都無所遁形。長椅是冰冷的金屬材質,坐着很不舒服。遠處護士站傳來低聲交談,隱約能聽見“三床”“換藥”之類的詞。
陳沐陽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車流如河,霓虹閃爍。這個城市有八百萬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歡。此刻,有人在慶祝生,有人在加班工作,有人在醫院守候親人。
而他的妻子,在酒吧,陪另一個男人喝酒。
因爲那個男人“情緒崩潰”。
那他的情緒呢?
父親明天手術,成功率很高,但任何手術都有風險。萬一呢?萬一父親下不了手術台,他該怎麼辦?母親該怎麼辦?
這些問題,這些恐懼,這些壓在心頭沉甸甸的重量,他該跟誰說?
他給安然打電話,想聽聽她的聲音,想得到一句“別怕,我在”,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安慰。
可他聽到的是酒吧的嘈雜,是醉醺醺的男聲,是她匆匆忙忙的“明天一早肯定到”。
陳沐陽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玻璃反射出走廊的燈光和他的影子,一個模糊的、孤獨的輪廓。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以爲是安然,拿起來看,卻是李秀珍發來的微信:“沐陽,你爸睡了嗎?我燉了湯在鍋裏,你明天早上熱了帶過來。”
他打字回復:“睡了。湯我明早去拿。媽您早點休息。”
發送。
很快回復:“你也別熬太晚,明天還要早起。”
“嗯。”
對話結束。
陳沐陽收起手機,走回病房。父親還在睡,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他輕輕調整了一下被角,在床邊坐下。
病房裏的鍾指向晚上八點二十。
離明天手術,還有不到十三個小時。
他該相信安然嗎?該相信她說的“明天一早肯定到”嗎?
可相信了那麼多次,哪一次她真的做到了?
頒獎夜她說“馬上回”,結果凌晨才歸。
古鎮之行她說“很快回來”,結果整夜未歸。
父親手術前她說“周末都在”,結果每天都有“緊急公事”。
這一次呢?
陳沐陽靠在椅背上,看着父親熟睡的臉。老人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鬢角的白發比記憶中多了許多。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動物園。他走累了耍賴不肯走,父親就把他背起來。那時候覺得父親的背很寬,很穩,好像能扛起整個世界。
現在,父親老了,病了,需要他扛起一切了。
而那個本該和他一起扛的人,此刻在酒吧,陪另一個男人。
走廊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夜班護士在查房。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病房門口停了一下,又漸漸遠去。
一切重歸寂靜。
陳沐陽拿出手機,點開歷。明天,十月二十八,周一。他標記了“父親手術”,用紅色。
再往下翻,十一月十五,也標記了紅色——“周文軒還款”。
那張欠條還收在書房的抽屜裏。
兩萬塊錢。
一個認識半年的男同事。
一次次的謊言。
一次次的失約。
陳沐陽關掉手機,屏幕暗下去。病房裏只剩下儀器微弱的指示燈,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夜光。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明天,父親手術。
後天,也許該做個決定了。
關於這個家,關於這段婚姻,關於那個一次次把他排在別人後面的妻子。
有些底線,不能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