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ICU外的走廊比手術室那邊更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陳沐陽和李秀珍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兩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厚重的隔離門。門上方亮着紅色的“重症監護室”字樣,玻璃窗被磨砂貼膜遮住,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距離手術開始已經四個小時了。
這四個小時裏,陳沐陽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籤字時那種全身力竭的虛脫感還在,現在又疊加了漫長等待的煎熬。他坐得很直,背脊僵硬,只有握着母親的手泄露出一絲緊張。
李秀珍靠在他肩上,眼睛紅腫,但已經不再哭了。哭累了,也或許是眼淚流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門,偶爾嘴唇輕輕動一下,像是在無聲地祈禱。
每隔一小時,ICU的門會開一次。
第一次是下午一點半。一個穿藍色隔離衣的護士出來,掃了一眼等待區:“陳志遠家屬在嗎?”
陳沐陽立刻站起來:“在!”
“病人還在手術,情況穩定。”護士說完就轉身回去了。
門開合的瞬間,陳沐陽瞥見裏面的一角——各種儀器,閃爍的屏幕,忙碌的身影。然後門又關上,隔絕了那個生死戰場。
他重新坐下時,腿有些發軟。
李秀珍輕聲問:“還……還在手術?”
“嗯,護士說情況穩定。”陳沐陽重復着這句話,像是在安慰母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穩定就好。只要還在手術,就還有希望。
兩點,門又開了。
另一個護士出來,同樣的流程:“陳志遠家屬?”
“在!”
“手術還在進行,情況穩定。”
門關上。
陳沐陽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零七分,沒有任何新消息。安然最後那條“在見客戶,不方便接電話”還停留在對話框裏,下面是他那句“爸現在很危險,你能來嗎”。
沒有回復。
他按熄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廊裏的光線開始變化。上午明亮的陽光逐漸西斜,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其他等待的家屬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喝礦泉水,但陳沐陽和李秀珍什麼都沒吃。
不餓,也吃不下。
兩點半,第三次門開。
“陳志遠家屬?”
“在!”
“手術快結束了,再等等。”
這次多了一句話。陳沐陽的心跳驟然加快,他感覺到母親握着他的手猛然收緊。
快結束了。
是好是壞?
沒人知道。
三點,走廊裏的光線已經變得柔和,帶上了黃昏前特有的暖金色。陳沐陽盯着牆上的鍾,秒針一格一格跳動,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每一聲都敲在心髒上。
三點十五分,ICU的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主刀劉主任。他穿着綠色手術服,戴着口罩,但陳沐陽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雙眼睛他見過太多次,在診室裏,在術前談話時,在每一次溝通病情時。
劉主任摘下口罩,臉上有明顯的疲憊,但嘴角帶着一絲鬆動的弧度。
陳沐陽幾乎是彈起來的,李秀珍也跟着站起來,腿一軟,被他牢牢扶住。
“劉主任……”陳沐陽的聲音發緊。
“手術成功了。”劉主任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瘤體完整切除,血管修補完成。病人已經送進ICU觀察,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但只要平穩度過,預後應該不錯。”
陳沐陽的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他扶着牆,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腔裏那股憋了整整一天的沉重,終於鬆動了一點。
“謝謝……謝謝您……”他連聲道謝,聲音哽咽。
李秀珍已經哭了出來,這次是喜極而泣。她抓着劉主任的手,不停地說謝謝,眼淚止不住地流。
劉主任拍拍她的手:“應該的。病人年紀不算大,身體底子也好,你們要有信心。”
他又交代了一些術後注意事項——ICU探視時間、可能出現的並發症、需要觀察的指標。陳沐陽認真聽着,每一句都記在心裏。
劉主任離開後,護士允許他們隔着玻璃看一眼。
透過ICU的觀察窗,陳沐陽看見了父親。
病床上的人滿了管子——氣管管、頸靜脈置管、腔引流管……各種儀器圍繞在床邊,屏幕上跳動着波形和數字。陳志遠閉着眼睛,臉色蒼白,但口有規律地起伏着。
還活着。
還在呼吸。
這就夠了。
李秀珍趴在玻璃上,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流,但這次是笑着哭的。陳沐陽站在她身邊,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肩上,眼睛也溼潤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來,在玻璃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暈。
下午三點半,走廊裏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由遠及近,急促,慌亂。
陳沐陽轉過頭。
許安然小跑過來,臉頰微紅,呼吸有些急促。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裝裙,外面罩了件淺灰色風衣,頭發仔細打理過,妝容精致。嘴唇上的口紅是新補的,楓葉紅色,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亮。
她跑到陳沐陽面前,停下,手扶住膝蓋喘了口氣,然後立刻換上焦急的表情:“老公,爸爸怎麼樣了?手術結束了嗎?”
陳沐陽看着她。
看着她精心修飾的妝容,看着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她因爲奔跑而略顯凌亂的發絲。然後,他聞到了她身上傳來的味道——
餐廳的油煙味,淡淡的,混着某種菜肴的香氣。還有更淡的,幾乎被香水掩蓋的酒氣,但仔細聞,還是能分辨出來。
紅酒。大概是紅酒。
“你來了。”他說,聲音嘶啞。
“我一下班就趕過來了,”安然語速很快,帶着解釋的意味,“客戶太難纏了,非要喝酒,我好不容易才脫身。爸爸呢?手術順利嗎?”
陳沐陽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鮮亮的唇色上。那顏色真好看,襯得她皮膚很白,氣色很好。不像他和母親,熬了一整天,臉色憔悴得像鬼。
“手術中出了意外,”他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血管壁太薄,支架方案風險太大,臨時改成了開。”
安然的表情僵了一下:“開?那……那不是很危險?”
“嗯。”陳沐陽點頭,“護士讓我籤字的時候,我爸隨時可能下不來台。”
“那現在……”
“手術成功了。”陳沐陽看着她,“剛出ICU,劉主任說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
“太好了!”安然鬆了口氣,伸手想拉他的手,“我就說爸爸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陳沐陽避開她的手。
動作很輕微,但足夠明顯。
安然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手術中改方案,我爸差點下不來台的時候,”陳沐陽看着她,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你在哪裏?”
安然愣住。
她張了張嘴,好幾秒才發出聲音:“我……在見客戶啊。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客戶臨時改時間……”
“陪客戶吃飯。”陳沐陽打斷她。
他點點頭,笑了。那笑容很空,裏面什麼都沒有,像一張白紙,像一面空牆。
“吃得好嗎?”他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安然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看着陳沐陽,看着他空洞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忽然之間,她意識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他也會生氣,會失望,會質問。
但那些情緒都有溫度,哪怕是憤怒,也是熱的。
可現在,他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平靜。
“沐陽……”安然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別這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客戶那邊實在推不掉……”
陳沐陽沒說話。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扶住還在玻璃窗前守望的母親。
“媽,我們先回去吧。”他說,“您累了一天了,回家休息。晚上我再來。”
李秀珍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安然,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沒有再跟上來。
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夕陽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觸碰到身後那個靜止的身影。
但終究,沒有碰到。
就像有些距離,一旦拉開,就再也跨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