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6。
上午八點十五分。
錦華苑工地。
晨霧還沒完全散去,陽光透過薄霧灑在混凝土森林上,給冰冷的建築鍍上一層虛假的溫柔。
3#樓塔吊基礎周圍,已經拉起了黃色警戒線。
線外,聚集了三撥人。
第一撥,以江遠爲中心。他穿着淨的工裝,安全帽戴得端正,手裏拿着一個黑色文件夾,站在基礎邊緣,正和質監站的周工低聲交談。旁邊站着陳工,臉色有些蒼白,但腰板挺直。監理王振山也來了,站在稍遠的地方,低頭抽着煙,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第二撥,以趙德海爲首。他今天罕見地穿上了嶄新的工裝,頭發梳得油亮,但眼裏的血絲和浮腫的眼袋出賣了他的疲憊。宏達建材的劉宏達跟在他身後,提着個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還有幾個部的中層,都是趙德海的嫡系,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第三撥,最引人注目。
兩輛貼着“央視新聞”標識的采訪車停在工地大門外,幾個記者模樣的人正調試設備。一個頭發花白、穿着中山裝的老人站在車前,背着手,目光平靜地掃視着工地——葉文山院士。他身邊跟着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記者,拿着錄音筆,神情嚴肅。
三撥人,涇渭分明。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無聲的張力,像拉滿的弓弦。
“周工,檢測人員什麼時候到?”江遠看了眼手表。
“應該快了。”周工也看了看時間,壓低聲音,“江遠,葉院士是你請來的?”
“嗯。”
“你膽子真大。”周工苦笑,“這下徹底沒有退路了。”
“我本來就沒打算退。”
正說着,一輛白色面包車駛入工地。
車門打開,三個穿着“海城市建築工程質量檢測中心”制服的工作人員下車,抬着設備——一台便攜式鑽芯機,幾個取樣箱。
爲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吳,檢測中心的副主任。
“吳主任!”趙德海立刻迎上去,滿臉堆笑,伸出手,“辛苦了辛苦了,這麼大熱天還跑一趟。”
“趙經理客氣了,分內工作。”吳主任握了握手,目光掃過現場,“哪位是申請方?”
“我。”江遠走上前,遞上申請單,“吳主任,我是部技術負責人江遠。”
吳主任接過申請單,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籤字,又看了看警戒線外那兩輛央視采訪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江工,這個檢測……有必要搞這麼大陣仗嗎?”
“事關重大結構安全,我認爲有必要公開透明。”江遠語氣平靜。
吳主任沒接話,轉向趙德海:“趙經理,你們部的意見是?”
“我們全力配合檢測!”趙德海立刻表態,但話音一轉,“不過吳主任,能不能……先取幾個點試試?如果強度達標,就沒必要大面積取樣了,畢竟鑽芯對結構有損傷……”
這是要控制取樣位置。
江遠眼神一冷。
“趙經理,取樣點應該由檢測單位據規範隨機確定,而不是部指定。”
“江遠!”趙德海臉色一沉,“我是經理,要對整個負責!過度取樣影響結構安全,你負得起責嗎?”
“如果混凝土質量真的合格,鑽幾個芯樣本不會影響結構。”江遠寸步不讓,“但如果質量不合格,不取芯才是對安全的不負責。”
兩人對視,火花四濺。
現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連央視的攝像機,都悄悄對準了這個方向。
吳主任夾在中間,額頭冒汗。
他接到這個任務時,上面就有人打過招呼:“適當照顧”。但現在央視在場,葉院士坐鎮,這個“照顧”……怎麼作?
“這樣吧,”他擦了擦汗,“我們先按規範,隨機選三個點取樣。如果三個點都合格,就說明混凝土整體質量可控。如果不合格……再擴大取樣範圍。趙經理,江工,你們看這樣行嗎?”
這是折中方案。
但江遠知道,如果只取三個點,對方完全可以在取樣位置做手腳——比如故意避開質量最差的區域。
他正要反對——
“吳主任。”
一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響起。
葉文山院士走了過來。
現場瞬間安靜。
連趙德海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葉文山,中國工程院院士,建築結構領域的泰鬥,參與過國家大劇院、鳥巢等重大工程的技術論證。在海城建築界,他的名字就是權威。
“葉院士!”吳主任立刻恭敬地打招呼。
“取樣方案,應該嚴格按《鑽芯法檢測混凝土強度技術規程》執行。”葉文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規範第4.2.1條:當對結構構件混凝土強度有懷疑時,應按下列原則確定鑽芯位置——一、結構構件受力較小的部位;二、混凝土強度質量具有代表性的部位;三、便於鑽芯機安放與作的部位;四、避開主筋、預埋件和管線的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德海和吳主任。
“請問,你們剛才討論的‘先取三個點試試’,符合哪一條原則?”
吳主任臉色一白。
“葉院士,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葉文山看着他,“檢測單位的職責,是客觀公正地反映工程質量。而不是和稀泥,當和事佬。”
這話太重了。
吳主任冷汗直冒。
趙德海還想說什麼,葉文山已經轉向江遠:
“小江,你是技術負責人。你說,應該怎麼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遠身上。
江遠深吸一口氣,打開手裏的黑色文件夾。
裏面是一張3#樓塔吊基礎的平面圖,上面用紅筆標注了七個點。
“據前期觀測和數據分析,”他指着圖紙,“這七個位置,分別代表:澆築起始點、澆築終點、振搗可能不足的區域、模板接縫處、以及三個隨機抽查點。我建議,七個點全部取樣。”
“七個?!”劉宏達忍不住叫出聲,“你這是要把基礎挖爛!”
“劉總,”江遠轉頭看他,眼神冰冷,“如果混凝土質量均勻,七個點的強度數據應該基本一致。你怕什麼?”
“我……我不是怕!我是爲考慮!”
“那就別攔着檢測。”江遠不再看他,轉向吳主任,“吳主任,七個點,符合規範要求。請您執行。”
吳主任看向趙德海。
趙德海臉色鐵青,但葉文山在場,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反對。
“那就……按江工說的辦吧。”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好。”吳主任如釋重負,指揮工作人員,“準備設備,按圖紙標注的七個點,開始取樣。”
鑽芯機啓動。
低沉的轟鳴聲在工地上響起。
第一鑽,選在澆築起始點——這是混凝土最先澆築的位置,理論上質量應該最好。
金剛石鑽頭緩緩切入混凝土表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粉塵飛揚。
所有人都盯着那個小小的鑽孔。
包括央視的攝像機。
十分鍾後,第一芯樣被取出。
長約150mm,直徑100mm的圓柱體混凝土芯樣,表面能看到粗骨料和水泥漿體的分布。
工作人員小心地將芯樣放入取樣箱,貼上標籤:“1號,澆築起始點”。
“現場初步觀察,”吳主任俯身看了看芯樣斷面,“骨料分布基本均勻,沒有明顯蜂窩麻面。具體強度,要回實驗室做壓力試驗。”
趙德海和劉宏達對視一眼,鬆了口氣。
但江遠表情不變。
他知道,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面。
第二鑽,選在澆築終點——混凝土最後到達的位置,容易產生離析,質量通常較差。
鑽頭再次切入。
這一次,鑽孔的聲音……有些不同。
更沉悶,更吃力。
當芯樣被取出時,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芯樣斷面上,有明顯的水泥漿體富集區,粗骨料很少——這是典型的離析現象。
而且,芯樣表面有細微的、放射狀的裂紋。
“這……”吳主任臉色變了。
葉文山走上前,戴上老花鏡,仔細查看。
“早期溫度裂縫。”他沉聲說,“水化熱過高,內外溫差過大導致的。養護不到位?”
江遠沒說話,只是看向陳工。
陳工咬了咬牙,走上前。
“養護記錄顯示,澆築後每天只澆水一次,且水量不足。實際觀測,混凝土表面在澆築後第二天就出現縮裂縫。”
“陳明!你胡說什麼!”趙德海厲聲喝道。
“我沒有胡說。”陳工從懷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這是養護工人的原始記錄,上面有他們的籤字。每天一次,每次十分鍾——這是事實。”
他把筆記本遞給葉文山。
葉文山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第三鑽,第四鑽……
隨着一芯樣被取出,現場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第三芯樣,來自振搗可能不足的區域,果然發現有局部蜂窩。
第四芯樣,模板接縫處,有漏漿形成的薄弱層。
第五、六、七隨機抽查點,強度目測參差不齊,最差的那,芯樣甚至能用手指摳下碎屑。
“這混凝土……有問題啊。”一個檢測中心的工作人員小聲嘀咕。
“閉嘴!”吳主任瞪了他一眼,但自己額頭也在冒汗。
七個芯樣,全部擺在地上。
像七具屍體,無聲地控訴着質量問題。
趙德海臉色慘白,劉宏達腿都在抖。
央視的女記者已經拿起話筒,開始做現場報道的鋪墊:
“各位觀衆,我們現在在海城市錦華苑工地。今天上午,這裏正在進行一場特殊的混凝土質量檢測。現場取出的芯樣初步顯示,該工程的關鍵部位——塔吊基礎,可能存在嚴重質量問題……”
趙德海聽到“嚴重質量問題”幾個字,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