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時,我在水裏。
不是溫柔的水,是刺骨的、渾濁的、帶着濃重鐵鏽味的河水。
我正往下沉。
肺裏空氣耗盡,眼前發黑,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
……我要淹死了。
這個認知浮起的瞬間,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我拼命蹬腿,手臂胡亂向上劃水。
然後我發現——我的右手,正死死攥着另一個人的手腕。
順着那只手往上看,對上一雙眼睛。
很黑,很深,此刻帶着水底特有的冰冷與迷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是個男人。
極英俊,臉色蒼白,溼透的黑發貼在額角,更襯得眉眼凌厲如刀鋒。他穿着一身質料奇特的玄色勁裝,在水中像蟄伏的獵豹。
我們就這樣在污濁的河水中對視,像兩株糾纏着下沉的水草。
他是誰?
我又是誰?
大腦一片空白,除了“我要淹死了”和“這男人真好看”之外,沒有任何有效信息。
男人先動了。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另一只手環過我的腰,帶着我猛地向上蹬去。
“譁啦——”
破水而出的瞬間,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腔,我嗆咳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拖着我,幾下劃到岸邊,將我推上溼泥濘的河灘,自己也撐着手臂上岸,然後脫力般仰面躺下,膛劇烈起伏。
我趴在地上咳水,餘光瞥見他躺在那兒,溼透的衣服緊貼着身體,勾勒出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非禮勿視。
我趕緊挪開目光,然後發現自己左手還緊緊攥着東西。
攤開手掌。
一朵花。
紫色的,很小,花瓣有些蔫了,邊緣微微卷曲,但奇異地沒有沾上半點河水污泥,花心處一點極淡的金芒若隱若現。
這花……哪來的?
我爲什麼拼死也要攥着它?
“咳……”旁邊的男人坐了起來,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動作有些滯澀。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裏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審視和一種冰冷的銳利。
“你是誰?”他問,聲音低啞,帶着剛脫險的疲憊,卻不容置疑。
“我……”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名字都想不起來,“我不知道。”
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裏的花上,停了兩秒,又移回我臉上:“那朵花,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把花遞過去一點,“你認識嗎?”
他沒接,只是看着,眼神復雜。片刻,他伸出手,不是接花,而是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指尖按在那朵花旁。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股微弱的、奇異的暖流從花心傳來,順着我們相觸的皮膚蔓延開。
男人渾身一震,猛地鬆開手,像被燙到一樣。
我也愣住了。
那感覺……很奇怪,不難受,甚至有點熟悉,但來源不明。
“我們……”他再次開口,語氣有些不確定,又帶着某種試探,“是不是認識?”
“我覺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的冰冷化開了一點,露出底下更深的困惑,“我們可能……挺熟的?”
不然怎麼解釋水下死攥着不放的手,和此刻這詭異的熟悉感?
他沉默地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條陌生的河岸,遠處有低矮的丘陵,植被稀疏,天色昏黃,看不出時辰。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不祥氣息,像是硝煙混合着某種腐朽的味道。
“先離開這裏。”他伸手把我拉起來,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這地方不對勁。”
我借力站起,腿還有些軟,下意識又去看那朵花。
花瓣似乎……舒展了一點點?
“拿着。”男人突然說,從自己溼透的袖袋裏摸出個東西,扔給我。
我接住,是一個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小布袋,系口處繡着個歪歪扭扭的符文,針腳拙劣得可笑。
“這又是什麼?”我捏了捏,裏面好像有東西,硬硬的。
“不知道。”他回答得脆,“從你懷裏掉出來的。”
我:“……” 我懷裏到底還藏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不再多說,辨了個方向,邁步就走。我只好攥緊我的花和我的陌生布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
走了約莫半刻鍾,前方出現一片稀疏的樹林。剛靠近,就聽見裏面傳來爭吵聲。
“令牌!沒有宗門令牌就是奸細!”一個尖利的聲音喊道。
“跟這些散修廢什麼話,抓回去交給執事堂!”另一個粗嘎的聲音附和。
“救命!我們真的只是路過!”哀求聲,帶着哭腔。
男人腳步一頓,將我往身後一擋,自己隱在一棵樹後,朝林間望去。
我也悄悄探頭。
林間空地上,三個穿着統一青色短打、面色不善的修士,正圍着一男一女兩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散修。那兩個散修衣衫襤褸,滿臉驚恐,被得步步後退。
“凌霄宗的巡查隊。”男人低聲說,語氣冷淡,“專門抓‘無籍者’。”
“無籍者?”
“沒有宗門庇護,沒有身份玉牒,沒有‘劇情任務記錄’的人。”他解釋,目光掃過那三個凌霄宗修士腰間的玉牌,眼神微沉,“被抓住,要麼充作苦役,要麼……當成‘異常數據’清理掉。”
我心裏一緊。
雖然聽不懂“異常數據”具體指什麼,但“清理掉”三個字總歸不是好事。
眼看那三個巡查修士就要動手,我身邊男人忽然動了。
他沒直接沖出去,而是彎腰撿起幾塊石子,指尖黑氣一閃而逝,石子激射而出!
“噗噗噗”三聲悶響,精準打在三個修士膝彎的位上。
“哎喲!”
“誰?!”
“我的腿!”
三人猝不及防,痛叫着跪倒在地。那兩個年輕散修見狀,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拔腿就跑,眨眼消失在林子深處。
男人這才拉着我,迅速從另一側繞開。
“爲什麼要救他們?”我小聲問。
“不是救。”他語氣平淡,“是制造混亂,方便我們脫身。”他頓了頓,補充,“而且,那兩個散修身上,有‘標記’。”
“標記?”
“被‘劇情’排斥的標記。”他側頭看我一眼,眼神幽深,“和我們一樣。”
我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所以,我們是“無籍者”?是被“劇情”排斥的“異常數據”?
這都什麼跟什麼……
還沒等我想明白,前方樹林豁然開朗,竟是一片不算小的集市。只是這集市氣氛詭異,攤販寥寥,行人匆匆,個個面色警惕,交換貨物時都壓低了聲音,像在進行什麼非法交易。
更奇怪的是,集市入口立着一塊巨大的灰白石板,石板上方懸浮着幾行不斷滾動的金色大字:
【今主線任務:護送靈藥至落霞鎮(剩餘名額:3)】
【支線任務:清理西山蛇窟(獎勵:下品靈石x50)】
【懸賞任務:尋找失蹤的趙家小姐(線索:河邊紫花)】
紫花?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握緊了左手。
石板下,圍着幾個人,正對着任務指指點點。其中一個胖子修士,一邊啃着燒餅,一邊對同伴抱怨:“……所以說,最坑的就是這種懸賞任務,‘河邊紫花’?哪條河?什麼紫花?擺明了騙人!”
他同伴附和:“就是,還不如去接清理蛇窟,雖然惡心,好歹報酬實在。”
紫花……河邊……
我和身邊的男人對視了一眼。
我們剛從河裏爬出來。
我手裏就攥着一朵紫花。
這“懸賞任務”,是沖着我們來的?
“走。”男人當機立斷,拉着我就要遠離集市。
然而,已經晚了。
石板旁,一個原本蹲在地上、戴着破鬥笠的老乞丐,突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我——準確說,是鎖定了我左手中那朵焉嗒嗒的紫色小花。
他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聲音嘶啞地笑了起來:
“紫花……”
“河邊來的紫花……”
“找到了……嘻嘻……找到了……”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不似老人,枯瘦的手直直向我抓來!
“把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