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腥臭、粘稠。
暗綠色的潭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帶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眼前一片混沌的幽綠,耳中只有水流沉悶的轟鳴和自身血液奔流的鼓噪。
玄燼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緊握着那枚青銅鑰匙。他沒有試圖向上遊——頭頂是崩塌的巨石和翻涌的漩渦亂流,上去只有死路一條。他拉着我,毫不猶豫地向着潭底、向着漩渦力量最強的中心扎去!
水壓急劇增大,口憋悶欲炸。更可怕的是,水中似乎飄散着無數細小的、閃着幽光的絮狀物,觸碰到皮膚時,帶來般的微痛和陣陣眩暈感——是那些鏡子碎片的粉末?還是更污穢的東西?
我拼命劃水,努力跟上玄燼的速度。肺裏的空氣在飛速消耗,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和窒息吞沒的刹那,前方幽綠的深水中,突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穩定的光芒。
不是潭水本身的幽光,也不是鏡片反射的光。那光芒呈淡淡的月白色,柔和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污濁的水中開辟出一小片清明的區域。
光芒的源頭,是潭底。
確切地說,是潭底淤泥中,露出的一角巨大、古老的青銅。
玄燼加快了速度,帶着我沖向那光芒。靠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扇門!一扇鑲嵌在潭底岩層中的、巨大無比的青銅門!
門扉緊閉,表面覆蓋着厚厚的青苔和水垢,但依然能看出其恢弘古樸的造型。門扉中央,是兩個巨大的環形門環,門環中央連接處,各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飛的鸞鳥,鸞鳥的喙共同銜着一面微縮的、光滑如水的圓形鏡面。而兩扇門閉合的縫隙正中,有一個鎖孔。
鎖孔的樣式,與我們手中的青銅鑰匙,一模一樣。
就是這裏!
玄燼沒有絲毫猶豫,在水中穩住身形,將青銅鑰匙對準鎖孔,用力入!
“咔噠。”
一聲清晰的、仿佛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機括聲。
鑰匙嚴絲合縫。
緊接着,以鑰匙爲中心,月白色的光芒如同活過來的藤蔓,迅速沿着門扉上繁復的紋路蔓延開來!那些被青苔水垢覆蓋的紋路被點亮,赫然是一幅龐大的、與密道壁畫風格一致的古老畫卷——祭祀、鏡影、破碎、流散……無數光影在圖紋中流轉明滅。
整扇青銅門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厚重無比的門扉,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水流沖開,更像是空間本身被鑰匙“解鎖”了。
縫隙中涌出的,不是更多的潭水,而是一股強大、純粹、帶着空間扭曲感的吸力!這吸力只針對我們,周圍的潭水被排斥在外。
本來不及反應,我們就被那股力量猛地拽進了門內!
天旋地轉。
冰冷腥臭的潭水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和空間被拉伸扭曲的詭異感覺。眼前是飛速掠過的、支離破碎的光影,耳邊是尖銳的呼嘯。我緊緊閉着眼,死死抓着玄燼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證明自己還存在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萬年。
“砰!”
我們重重摔落在堅硬冰涼的地面上。
慣性讓我們翻滾了幾圈才停下。我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幾口帶着腥味的濁水,肺部辣地疼,但終於呼吸到了新鮮的、略帶塵土的空氣。
沒死……我們出來了?
我掙扎着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裏……不是無妄山。
甚至不像是在正常的山林之中。
我們身處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石室。石室極高,頂部呈穹窿狀,鑲嵌着無數顆發出柔和白光的明珠,如同倒懸的星空。石壁光滑如鏡,同樣是某種灰白色的石材,上面同樣刻滿了壁畫,但這裏的壁畫保存得遠比密道中完好,色彩甚至尚未完全褪去,描繪的內容也更加清晰、更加……宏大而詭異。
石室空蕩蕩的,除了我們,只有在正中央的位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擺放着一面鏡子。
不是破碎的血鏡,也不是任何銅鏡琉璃鏡。
那是一面……水鏡?
不,也不完全是水。它像是一團被無形力量束縛在半空中的、不斷微微蕩漾的銀色液體,表面光滑如鏡,清晰地映照出整個石室,包括狼狽的我們。鏡面邊緣,流動着淡淡的、與青銅門上同源的月白色光暈。
而在水鏡正上方,穹頂“星空”最中心的位置,垂下一束筆直的、凝實的光柱,正好籠罩着這面奇異的水鏡。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聲音沙啞,撐着站起身,腿還在發軟。身上溼透的衣服迅速被石室中燥的空氣蒸,留下難聞的腥味和白色的鹽漬。
玄燼也已經站起,他臉色蒼白如紙,剛才水下強行催動力量和抵御血鏡影響顯然消耗巨大。他警惕地掃視着整個石室,目光最終落在那面水鏡上,眉頭緊鎖。
“不像天然形成,也不像墓。”他走到石壁前,仔細觀看壁畫,“這些畫……”
我也走過去。這裏的壁畫不再是零散的場景,而是一個連貫的、仿佛史詩般的故事。
最初:天地混沌,一面巨大的“原始之鏡”誕生,鏡光劃分陰陽,映照萬物,秩序始生。
接着:有強大的生靈發現,可以通過鏡子窺探天機、封印邪祟、甚至……復制自身或轉移力量。
然後:濫用開始。鏡子成爲爭奪和禁忌的工具。一幅畫清晰顯示,兩個人(似乎是一男一女)站在鏡子兩面,鏡子同時映照出他們,但鏡中人的表情開始變得詭異。旁邊標注着古老的文字,雖不認識,但意念中仿佛能理解其意——“鏡分雙影,魂寄兩端”。
再後來:災難。鏡子被打碎,無數碎片流散各界,附着其上的力量、邪念、甚至殘缺的魂魄也隨之散落,引發無數禍亂。有人試圖收集碎片,有人試圖封印,畫面充滿戰爭與犧牲。
最後幾幅:描繪了一座山的建造(是無妄山嗎?),山中開辟了特殊的空間(就像這裏?),用來收容和鎮壓最危險的鏡子碎片,以及……“處理”那些被碎片污染或與之產生過深糾纏的人。
最後一幅畫,讓我和玄燼同時屏住了呼吸。
畫中,一個身影(看服飾像是男子)站在類似這間石室的地方,面前是那面水鏡。水鏡中映照出的,卻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團翻滾的、人形的黑影。那黑影正從鏡中緩緩“浮出”,伸向鏡外之人。而鏡外之人的身體,一半清晰,一半已經變得透明模糊,仿佛正在被鏡中黑影“覆蓋”或“融合”。
畫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注解,意念傳來的信息是:
**【淨鏡台。映魂水。】
**【可照本源,可分虛實。】
**【亦爲……最後的歸處或牢籠。】
淨鏡台?映魂水?
歸處或牢籠?
我猛地看向石室中央那面水鏡,又看向玄燼。
他也正看向水鏡。鏡中,清晰地映出我們兩人。但若仔細看,玄燼的倒影周圍,似乎有極其淡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霧氣繚繞,而倒影的眼神,也比現實中的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和空洞。
水鏡上方那束光柱,微微波動了一下。
一個平靜的、非男非女、仿佛直接響徹在意識深處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開來:
【檢測到‘異常鏡像波動’及‘本源碎片攜帶者’。】
【啓動‘映魂’程序。】
【請站於鏡前。】
【開始進行‘靈識校對’與‘污染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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