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傳送。】
失重感只持續了短暫一瞬。
腳踏實地的瞬間,一股陰冷溼的風裹挾着砂石撲面而來,帶着濃烈的鐵鏽和某種陳腐的腥氣。耳邊是永不停歇的、仿佛千萬人嗚咽般的風聲,尖嘯着穿過嶙峋怪石,在空曠的山谷中反復回蕩。
我們站在一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荒蕪谷口。
眼前是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黑沉沉的岩山,中間夾着一條蜿蜒向深處、被濃霧吞噬的小徑。谷口的土地呈暗紅色,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幾叢枯敗扭曲、形似焦骨的矮小植物。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破石碑斜着,上面斑駁的字跡勉強可辨:
葬鏡谷。
鏡碎魂銷,萬靈止步。
那八個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沉寂,仿佛書寫者用盡最後的力氣刻下警告,然後便被這山谷吞噬。
掌心的“子鏡印記”正微微發燙,像一顆不安跳動的心髒,清晰地指向霧氣最濃、嗚咽聲最淒厲的谷內深處。印記內部的微縮鏡面虛影中,隱約可見一絲絲黑紅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紋路,那大概就是“惡念鏡碎片”的污染映射。
“就是這裏了。”玄燼的聲音在我身側響起,比平更低沉幾分。他正抬頭打量着兩側黑沉的山壁和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眉頭緊鎖,周身的氣息不自覺地繃緊。我能感覺到,他體內的力量在隱隱躁動,與谷內的某種存在產生了微妙而危險的共鳴。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塵土味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的悸動。淨鏡台揭示的真相——關於我是被困的作者意識,關於玄燼是被分割的魔神——還在腦海中翻滾,但眼前的危機顯然不允許我們慢慢消化。
“這霧氣不對勁,”我低聲說,伸出手指,一縷霧氣纏繞上來,並非完全的水汽,觸感微粘,帶着一絲靈魂層面的陰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瘴氣。”
“是破碎鏡片的‘靈屑’,混合了被吞噬生靈的殘念和怨氣。”玄燼解釋道,指尖燃起一點幽藍火焰,靠近那縷霧氣。霧氣像是活物般猛地縮回,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留下一股更難聞的焦糊味。“長期吸入,會侵蝕神智,產生幻覺,甚至被鏡中殘留的意念寄生。”
看來,這“葬鏡谷”名副其實,真的是埋葬鏡子(以及被鏡子吞噬之物)的地方。
“子鏡指引的方向很明確,”我攤開手掌,印記的光芒在灰霧中像一盞微弱但堅定的燈,“但裏面情況未知。淨鏡台說那碎片已初步凝聚‘鏡靈意識’,極具攻擊性。”
玄燼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着谷口地形:“霧氣太濃,視野極差。聲音會被扭曲放大,擾判斷。而且……”他頓了頓,側耳傾聽那永不停歇的嗚咽風聲,“這聲音本身可能就是一種攻擊或引誘。跟緊我,不要離開我三步之外。”
他從懷中(不知何時已用微弱的火焰烘了衣物)取出那枚青銅鑰匙——來自趙清歌,曾打開水下青銅門的那枚。鑰匙此刻黯淡無光,但握在他手中,似乎與谷內的某種存在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呼應。
“這鑰匙或許不止能開門。”玄燼若有所思,將其小心收起。
我們調整了一下狀態,檢查了身上所剩無幾的東西:我只有那朵徹底枯萎的紫蘊幽曇殘骸(不知還有無用處),和那個裝着照影琉璃碎片的灰布袋;玄燼除了鑰匙,就是一身傷痕和所剩不多的靈力。
沒有退路,只有前進。
踏入谷口的瞬間,濃霧便如活物般洶涌而來,瞬間將我們吞沒。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五步,四周只剩下翻滾的灰黑和那無處不在的嗚咽。腳下的地面鬆軟溼滑,混雜着沙礫和某種粘膩的東西。子鏡印記的微光成了唯一的方向標,在掌心持續發熱、跳動。
走了約莫一刻鍾,除了越來越濃的霧和越來越刺耳的嗚咽,並未遇到實質性的危險。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仿佛霧氣的每一個漩渦後面,都藏着一雙冰冷的眼睛。
突然,走在前面的玄燼腳步一頓,抬手示意我停下。
“前面有東西。”他壓低聲音,幽藍火焰在指尖跳動,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霧氣略散,露出地面上的一樣東西——
是一面鏡子。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邊緣是不規則的破碎狀,鏡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它就那麼突兀地半埋在暗紅色的泥土裏,鏡面朝上。奇特的是,周圍的霧氣似乎刻意避開了它,讓它周圍形成了一片詭異的“清晰區”。
我們謹慎地靠近。
鏡面雖然破碎,卻依然能模糊地映出人影。當我的目光落在鏡面上時,心頭猛地一跳——鏡中映出的,不是此刻灰頭土臉的我,而是另一個“我”!
那個“我”穿着精致的仙界衣裙,面容光鮮,正站在華麗的宮殿中,身邊圍着恭敬的仙侍。她(鏡中的我)對着鏡子(或者說,對着正在看鏡子的“我”)露出了一個甜美卻空洞的笑容,嘴唇開合,無聲地說着什麼。
看口型,似乎是:“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留在這裏……”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從鏡中傳來,帶着溫暖、安逸、被衆人擁戴的虛幻幸福感,誘使着人相信鏡中的世界才是真實美好的,而眼前的艱難逃亡只是噩夢。
“別看!”玄燼的低喝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同時他伸手指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傳來的微涼和一絲黑焰特有的灼痛感讓我瞬間清醒,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是‘幻鏡陷阱’,”玄燼鬆開手,眼神冰冷地盯着那面碎鏡,“專門映照出心底的渴望或恐懼,誘人沉迷,吸取魂力。”他指尖火焰彈出,落在鏡面上。
鏡中那美好的“我”瞬間扭曲,發出尖銳無聲的慘叫,鏡面騰起一股黑煙,隨即“咔嚓”一聲徹底碎裂,化爲齏粉,融入泥土。周圍那圈“清晰區”也隨之消失,濃霧重新合攏。
“這才剛進谷口……”我心有餘悸。一面隨意散落的碎片就有如此蠱惑之力,那核心的“鏡靈”該有多可怕?
“小心腳下,可能不止這一面。”玄燼提醒道,更加警惕地觀察四周。
果然,隨着我們深入,地面上開始零星出現更多鏡子碎片。有的像剛才那樣半埋着,有的直接散落在路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鏡面映出富貴榮華,有的映出強大力量,有的映出逝去的親人愛人……無不直指內心最深的渴望或遺憾。我們不得不小心翼翼,盡量不去直視那些破碎的鏡面,全靠玄燼用火焰提前清理或擾。
除了幻鏡,谷內的地形也越發詭異。有時明明沿着印記指引的方向走,卻會莫名其妙繞回原地,像是遇到了鬼打牆;有時腳下的土地會突然變得軟爛如沼澤,冒出一個個咕嘟咕嘟的氣泡,散發出更濃的腥臭;有時兩側山壁上會突然睜開一雙雙由霧氣凝聚的、沒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冷冷地注視着我們,直到被火焰驅散。
嗚咽的風聲也開始產生變化,不再是單調的哀嚎,而是漸漸夾雜進了一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語句碎片:
“留下來……陪我……”
“鏡子……好冷……”
“爲什麼……打碎我……”
“恨……所有人都恨……”
這些聲音直接鑽進腦海,帶着強烈的怨毒和絕望情緒,試圖擾心神。
我們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抵抗這種精神侵蝕,行進速度慢了下來。玄燼的臉色越發蒼白,頻繁使用火焰驅邪顯然消耗不小,而且我能感覺到,越往深處,他體內的力量躁動得越厲害,那並非主動調動,更像是一種被“同類”氣息牽引的本能反應。
又前進了不知多久,霧氣似乎淡薄了一些,但光線卻更加昏暗。我們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堆積如小山的、各種破碎的鏡面!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這些碎片並非靜止,而是在微微顫動,彼此碰撞,發出細碎連綿的“叮鈴”脆響,在這死寂的山谷中顯得格外詭異。
而在碎片小山的頂端,着一面相對完整些的、約有臉盆大小的暗紅色銅鏡。銅鏡邊緣雕刻着扭曲的、難以名狀的怪物圖案,鏡面雖然也有裂痕,但大部分區域尚能映照。此刻,鏡面正對着我們來的方向。
更讓我們心驚的是,銅鏡前,竟然站着一個人影!
背對着我們,一身墨藍色勁裝,身形高挑,臉上戴着半張銀質面具——赫然是趙府中與我們分別的面具人,趙清歌的兄長,趙無眠!
他怎麼在這裏?比我們還快?還是……他一直在這裏?
他似乎正在與那面銅鏡對峙,手中握着一柄閃爍着銀色符文的短刃,身姿緊繃,如臨大敵。銅鏡的鏡面泛着詭異的血光,鏡中隱約有一個扭曲舞動的黑影。
“趙……”我剛想開口呼喊,玄燼卻猛地捂住了我的嘴,眼神凌厲地搖頭,示意我看仔細。
我凝神看去,心頭一涼。
面具人趙無眠的腳下,沒有影子。
而在那堆鏡子碎片中,有幾片較大的,正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但每一個鏡中倒影的動作,都與他本人此刻僵硬的姿態略有不同,有的在冷笑,有的在掙扎,有的甚至緩緩轉過頭,用沒有五官的臉“看”向我們的方向!
他不是真人?還是……已經被鏡子控制了?
就在這時,那面暗紅銅鏡的鏡面血光大盛!
鏡中的黑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嘯,猛然脹大,竟如同一灘粘稠的、不斷變換形狀的黑色淤泥,從鏡面中“流淌”了出來,落在地上,迅速凝聚成一個約莫一人高、不斷蠕動、散發着滔天惡意和刺鼻腥臭的怪物!
它沒有固定形態,時而像一團翻滾的陰影,時而伸出幾條扭曲的觸須,時而表面浮現出痛苦扭曲的人臉輪廓。它的“身體”中心,隱約可見一點暗紅色的、如同心髒般搏動的光芒——那是惡念鏡碎片的核心!
怪物“看”向了僵立不動的面具人(或者說他的鏡像),發出貪婪的嗚咽,緩緩近。
與此同時,我們掌心的子鏡印記,驟然變得滾燙無比!
玄燼眼神一厲,不再隱藏,幽藍火焰轟然爆發,將他整個右臂包裹,化作一柄燃燒的火焰長刀。他一步踏出,擋在了那怪物與(可能是陷阱的)面具人之間,聲音冰冷而清晰,在這詭異的窪地中回蕩:
“你的目標——”
“是我。”
那由鏡中惡念凝聚的怪物,動作猛地一頓,所有變幻的形態都凝固了一瞬。然後,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沒有明確面目的“頭部”,轉向了玄燼。
窪地中,萬千鏡片同時停止了顫動。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所有鏡片齊聲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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