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給莫離新的毒藥，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奪舍的準備中。石壁上刻滿了扭曲的、汲取陰魂之力的符文，地上用不知名的暗色粉末勾勒出復雜的陣圖，陣眼處擺放着幾件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法器，其中一件，是一個漆黑如墨、表面卻光滑如鏡的鉢盂，莫離的倒影落在上面，扭曲而模糊。
毒奴被徹底限制了行動，只能瑟縮在離陣圖最遠的角落，連送飯送水都由毒叟親自進行。毒叟看莫離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件物品，而是在看一具即將屬於他的、完美的新軀殼，充滿了迫不及待的占有欲。
“快了……就快了……”他時常喃喃自語，反復檢查着每一個細節，獨眼裏燃燒着最後的瘋狂。
莫離知道，時間以滴漏計。
最後的時刻，莫離反而陷入了極致的平靜。所有的恐懼、憤怒、不甘，都被壓縮成一顆冰冷的核心，沉在那點“白”之中。莫離依舊每日吐納，運轉着那龐大的混沌毒元，但全部的意念，都用來溫養、守護着那粒米粒大小的、屬於自己的本源。
莫離在觀察，在學習。觀察毒叟刻畫的符文，感受那陣圖中流轉的陰冷能量，揣摩那面黑色鉢盂可能的作用。毒叟以爲莫離靈智已泯，毫不避諱，甚至有時會對着莫離“演練”奪舍的步驟，自言自語地解說。
“……以定魂蘭鎮你殘魂，免得自行潰散，浪費了這鼎爐資糧……”
“……引魂入鉢，淬去雜質，只留最精純一點本源靈光……”
“……以秘法催動，逆沖你天靈，鳩占鵲巢……”
“……屆時，老夫神魂與你這毒鼎完美融合，混沌毒元盡歸莫離用！哈哈哈哈……”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刻刀，將奪舍的整個過程清晰地刻印在莫離的意識裏。
莫離“聽”着，記着，分析着。那黑色鉢盂是關鍵，它能收取、淬煉神魂。定魂蘭是輔助，穩定神魂，防止在奪舍過程中崩潰。而那些符文和陣圖，則是提供能量，構建通道。
莫離的機會在哪裏？
硬抗？絕無可能。莫離的神魂與毒叟相比，如同螢火與烈日，哪怕有這十年竊取滋養，依舊微不足道。一旦被他引出，瞬間就會被那鉢盂收取、煉化。
唯一的可能，就在這具身體裏，在這片混沌毒元裏！
毒叟要的是完美的鼎爐，他絕不會在奪舍前損傷這具身體分毫。他甚至需要莫離的混沌毒元保持活躍，以便他接管後能順利運轉。
那麼……如果在他神魂侵入的刹那，如果這“完美的”混沌毒元，出現一點“小小”的、他意想不到的“瑕疵”呢？
一個瘋狂的、賭上一切的計劃，在莫離冰冷的意識中緩緩成型。
風險極大。一旦失敗，就是神魂俱滅，真正成爲他人的嫁衣。
但若成功……
莫離繼續不動聲色地吐納，混沌毒元平穩運轉，甚至比以往更加溫順。但在那片灰色的海洋深處，那粒“白”開始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微微擾動周圍毒元的平衡。
莫離小心翼翼地引導着，不是竊取能量，而是極其細微地調整着五行毒元殘留特性的比例。在某一個瞬間，讓金的鋒銳凸顯一絲；在另一個瞬間，讓火的暴烈躁動一毫……讓那看似完美平衡的混沌，底下始終涌動着極其微小的、無序的暗流。
這種擾動不能明顯，不能被毒叟察覺，但又必須存在，像一顆埋藏極深的炸彈，等待那引爆的時機。
這一天，終於到了。
毒叟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繡着猙獰毒蟲圖案的紫色法袍。他焚起一種詭異的香，煙霧繚繞，讓洞窟內的神魂能量更加活躍。他站在陣圖中心，面前漂浮着那面黑色鉢盂，定魂蘭被他含在口中，幽藍的光暈籠罩着他的頭顱。
他看向莫離，眼神狂熱而莊嚴。
“時辰已到！毒鼎，獻上你的一切吧！”
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晦澀古老的咒文在洞窟中回蕩。地上的陣圖猛地亮起，散發出幽暗的光芒，無數符文活了過來，像黑色的蝌蚪般遊動，道道陰冷的能量如同鎖鏈，瞬間纏繞住莫離的身體，將莫離固定在空中，呈一個大字型。
一股無法抗拒的、針對靈魂的吸力從黑色鉢盂中傳來！莫離感覺自己的意識，連同那點苦苦守護的“白”，就要被硬生生從識海中扯出去！
就是現在！
在那吸力達到頂峰的刹那，莫離放棄了所有抵抗，甚至主動將全部意識沉入丹田，引爆了那埋藏已久的暗流！
“嗡——！”
原本平穩運轉的混沌毒元，猛地一滯！緊接着，五行失衡，金芒暴漲，火煞狂涌，木毒瘋長，水煞逆流，土元沉寂！五種被強行壓抑已久的毒性，在這一刻失去了那點“白”暗中維持的微妙平衡，轟然爆發！
莫離的身體表面，五彩毒痕瘋狂閃爍明滅，皮膚開裂，彩色的毒血如同噴泉般涌出！整個人像一個即將爆炸的毒氣炸彈！
“什麼？！”毒叟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轉爲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不可能！混沌毒元怎麼會失控？！”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瞬間幹擾了奪舍法陣的運行！那股拉扯莫離神魂的吸力猛地一亂！
而更重要的是，這具他視若珍寶、準備用來重活一世的完美鼎爐，正在他眼前瀕臨崩潰！
“不！莫離的鼎！”毒叟發出心痛欲裂的嘶吼，奪舍儀式被打斷的反噬讓他噴出一口黑血，但他此刻根本顧不上自己，獨眼裏只有那即將毀掉的毒鼎！
幾乎是本能，他強行中斷了奪舍咒法，將大部分神魂之力猛地撤回，瘋狂灌入陣圖，試圖強行鎮壓莫離體內暴走的毒元，保住這具身體！
“給老夫穩住！”他嘶吼着，全力催動陣法，幽暗的光芒大盛，如同無數黑色的觸手，死死纏繞住莫離的身體，向內壓制那狂暴的毒性。
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全部心神都用來鎮壓毒元、神魂因反噬而震蕩不穩的這千鈞一發之際——
莫離一直等待的機會，出現了！
那點被莫離一直溫養守護的、“白”色的、屬於莫離自己的本源意識，在這一刻，凝聚了莫離十年隱忍、十年竊取、以及此刻所有的決絕，化作一根無形無質、卻凝聚了莫離全部存在的尖針！
沿着毒叟剛剛撤回神魂、尚未完全閉合的、與那黑色鉢盂之間脆弱的聯系通道，逆流而上，悄無聲息地、閃電般地刺向了他因反噬而毫無防備的眉心識海！
這不是攻擊，這不是奪舍，莫離這點微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這只是……一點信息的傳遞，一點畫面的投射，一點……最深刻的恐懼的共享！
莫離將莫離記憶深處，最血腥、最痛苦、最絕望的碎片，壓縮成了這一擊！
——那鍋翻滾的、冒着泡的、米粒間夾雜着慘白指骨的粥！
——爹咳出的、濃稠發黑的血！
——娘懸在梁上、微微晃動的、破了洞的鞋！
——地牢裏，那個長發男人喝下血紅毒藥後，扭曲爆裂的屍體！
——還有……豬槽裏酸餿的殘渣，野狗赤紅的眼睛，官差喜慶的鑼鼓……
所有這些被毒藥和麻木深深掩埋的、屬於“莫離”的悲慘和絕望，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通過這脆弱的通道，轟然沖入了毒叟毫無防備的識海！
“呃啊啊啊——！！！”
毒叟的身體猛地僵直！獨眼瞬間瞪得滾圓，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惡心、難以置信！那些屬於最低賤、最污穢、最悲慘生命的死亡和痛苦，對他這種追求“大道”、自視甚高的修士來說，是比任何毒藥都更猛烈的精神沖擊！
他的神魂劇烈震蕩，識海一片混亂，鎮壓毒元的法陣光芒驟然大亂！
就是現在！
莫離趁機猛地切斷了那點“白”與外的聯系，全力收斂，深深藏回混沌毒元的核心。同時，放開了對體內暴走毒元的壓制。
失去了內外兩股力量的壓制，莫離丹田內五行失衡的混沌毒元，徹底爆發！
轟——！！！
恐怖的五色毒光從莫離體內爆發出來，瞬間沖垮了周圍幽暗的陣法光芒！毒血、毒霧、碎裂的皮膚組織四處飛濺！
“不——！”毒叟發出最後一聲絕望不甘的嘶吼，被這近在咫尺的毒元爆炸狠狠擊中！
他身上的法袍瞬間被腐蝕破碎，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又滑落下來，渾身血肉模糊，布滿了五彩的毒斑，抽搐着，眼看是不活了。那只獨眼還死死瞪着，充滿了震驚、恐懼和無法理解。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完美的毒鼎，爲何會在最後關頭失控，又爲何會讓他看到那些……東西。
爆炸的餘波漸漸平息。
莫離躺在一片狼藉的毒液和碎肉中間，身體殘破不堪，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五彩的毒血不斷流出。丹田內的混沌毒元因爲剛才的爆發而虛弱了不少，但依舊在緩緩自行運轉，修復着破損的軀體。
莫離沒死。
莫離賭贏了。
用毒叟最珍視的“鼎爐”爲餌，用他最鄙夷的“賤民”的痛苦爲刃，在他最志得意滿、最毫無防備的瞬間，給了他致命一擊。
洞窟內一片死寂。
只有角落裏，毒奴瑟瑟發抖的、壓抑的哭泣聲。
莫離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毒叟那不成人形的屍體，又看向那掉落在地、已經出現裂紋的黑色鉢盂，和那株滾落在一旁、依舊散發着幽藍光暈的定魂蘭。
然後，莫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殘破不堪、布滿毒痕的手上。
活下來了。
然後呢？
這滿身的毒，這混沌的毒元，這被徹底改造的身體……
莫離，又是什麼？
洞窟之外，是什麼？
莫離緩緩閉上眼睛，丹田內，那點“白”在混沌灰色的包裹中，微弱地閃爍着。
像是無盡黑暗中，一粒掙扎求存的……
塵埃。
莫離閉上了眼，不是昏迷，而是神魂層面難以想象的疲憊如潮水般滅頂而來。吸收一個煉氣四層修士的殘魂，哪怕只是碎片，對莫離這微弱的本源意識而言，也如同溪流試圖容納一片狂暴的海洋。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知識、情緒碎片在莫離識海中沖撞、翻騰，帶來一種腦袋要炸裂般的脹痛，卻又奇異地滋養着莫離那粒“白”，讓它在這信息的洪流中艱難地壯大、凝實。
溫馨？不，那更像是瀕臨溺斃之人抓住浮木後的短暫喘息，是極度痛苦後的麻木。
莫離倒在地上，甚至來不及處理一身恐怖的傷勢，就徹底陷入了深沉的、自莫離保護的昏睡之中。
這一睡，便是五日。
再次睜開眼時，洞窟裏依舊彌漫着濃烈的毒腥和血腥味，但似乎整潔了一些。毒叟那破碎的屍體不見了，地上的污穢也被粗略地清理過。角落裏，毒奴蜷縮在那裏，抱着膝蓋，臉色蒼白得像鬼，看到莫離醒來，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低下頭，不敢看莫離。
是他處理了現場。
莫離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坐起身。身上的傷口在混沌毒元自行運轉下已經初步愈合，留下更加猙獰扭曲的疤痕，五彩的毒痕似乎更深了。活動了一下手腳，一股遠超從前的力量感在體內流淌，但伴隨着的是更加深沉、更加不受控制的毒性。
凝氣煉實？不，在反殺毒叟、吸收其部分殘魂、經歷了那場詭異的爆炸後，莫離的修爲似乎突破了煉氣期一層那道看不見的屏障，真正穩固在了煉氣一層，甚至接近了一層初期巔峰。丹田內，混沌毒元體積縮小了些，卻更加凝練，那灰蒙蒙的顏色中，五色光華流轉得更加隱晦，也更加危險。
而識海中，那磅礴的記憶洪流雖然平息了不少，卻依舊龐雜，如同一個未經整理的、塞滿了雜物的倉庫。莫離需要時間慢慢梳理。
莫離看向毒奴。他依舊在發抖。
“過來。”莫離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毒奴身體劇顫，猶豫了半晌，才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一點點挪過來，始終不敢抬頭。
“他……埋了？”莫離問。
毒奴猛地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埋……埋在後山亂石堆了……用，用化屍粉處理過……沒，沒留痕跡……”
莫離點了點頭。做得還算幹淨。
“爲什麼沒走？”莫離又問。洞口的禁制隨着毒叟死亡應該已經失效了。
毒奴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恐懼和茫然：“莫離……莫離不知道去哪……外面……外面都是仙人……莫離什麼都不會……出去……出去會死的更慘……”他說着，眼淚掉了下來，又趕緊低下頭去。
莫離沉默了。他的話，像一根針，刺中了莫離同樣茫然的核心。
是啊，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