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凱的失蹤,像一塊無形的寒冰,墜入蒼藍學院本就不平靜的水面,迅速沉底,卻讓水下所有的暗流都染上了刺骨的涼意。
恐慌不再僅僅是竊竊私語,它開始堂而皇之地爬上一些學員的臉頰,閃爍在他們躲閃的眼神裏。老師們加強了管理和安撫,但那份竭力維持的鎮定,掩不住眼底深處同樣滋生的驚疑。學院的氣氛,繃緊到一針落下都仿佛能聽見斷裂的脆響。
林默知道,自己必須行動了。劉凱的消失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某些東西,或者某些人,已經失去了耐心,開始“清掃”棋盤上不穩定的棋子。他不敢保證自己這枚不起眼、卻一直在邊緣試探的“灰塵”,是否也已經被列入了清掃名單。
夜色,如期降臨,濃稠如墨,帶着初冬溼冷的寒意。
林默換上一身深灰色的、吸光的舊運動服,腳上是軟底布鞋。他將三粒“采樣塵”分別用特制的微型膠粒(用精神力處理過的樹膠,幾乎無痕)固定在指尖、袖口內側和衣領不起眼的折縫裏。“本命塵”則溫養在眉心精神本源旁,隨時可以調用。簡易的預警“信息塵”早已在宿舍門窗和幾個關鍵路徑上就位。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趙鐵柱那個老舊的望遠鏡,將其塞進一個不起眼的挎包,裏面還裝着水、糧和應急藥品。沒有武器——他也沒有真正的武器。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他自己,以及那尚未完全成熟、卻已是他全部底牌的“塵”之技藝。
推開宿舍門,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盡頭安全出口指示燈幽幽的綠光。趙鐵柱今晚被他表哥叫去幫忙看店(林默暗中促成的),不會回來。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下樓梯,避開偶爾路過的巡邏保安(他們的警惕性似乎也提高了一些),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僻靜的小徑,來到了學院後牆那處破損處。
夜晚的冷風從牆外灌入,帶着荒草和遠處工業區特有的、若有若無的鐵鏽與腐朽氣息。林默伏在破損邊緣,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將精神力高度集中,催動“本命塵”,將自身的“結構感知”提升到極限,如同無形的雷達,緩緩向牆外掃描。
感知所及,是熟悉的荒蕪景象:瘋長的野草,倒塌的籬笆,更遠處廢棄廠房的沉默黑影。能量場相對平靜,只有自然界的微弱脈動和遠處城市飄來的、駁雜的人造能量“噪音”。
暫時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如同靈貓般從破損處鑽了出去,落地無聲,迅速隱入牆下的陰影裏。
他沒有沿着上次追逐的路線前進,而是選擇了一條更迂回、也更隱蔽的路徑——貼着學院外牆的陰影,迂回繞向通往城西老工業區的主道方向,然後從更遠的地方切入荒野,迂回接近D-743號裂隙所在的區域。這樣可以最大程度避開可能存在的、靠近學院的監控或“訪客”。
夜晚的荒野,寂靜得令人心悸。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遠處偶爾響起的、不知名夜鳥的短促啼鳴,都顯得格外清晰和突兀。月光被薄雲遮擋,時隱時現,在地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鬼魅般的影子。
林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盡量踩在堅實的泥土或石頭上,避免在鬆軟的草甸上留下明顯的足跡。他的“結構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在前方和周圍數米範圍內緩緩掃動,警惕着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或生命跡象。
走了約莫半小時,已經遠離了學院和主要道路,深入到了廢棄工業區的腹地。四周的景象越發破敗荒涼,倒塌的圍牆,鏽蝕的巨大管道如同巨蟒的屍體橫陳在地,破碎的玻璃窗像野獸空洞的眼眶,反射着慘淡的月光。
空氣中的異味更加明顯了,除了鐵鏽和腐朽,還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隱約的腥甜和冰冷感,如同打開了塵封多年的、盛放邪惡事物的地窖。
林默知道,距離目標不遠了。他取出望遠鏡,爬到一處相對較高的、半坍塌的水泥平台上,伏低身體,朝着記憶中D-743號裂隙的方向望去。
鏡頭裏,遠處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輪廓。但憑借着上次實踐任務的記憶和對能量波動的敏感,他能大致判斷出裂隙所在的方位。
就在他調整焦距,試圖看得更清楚些時,眉心處的“本命塵”突然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顫栗的感應!
不是預警,也不是發現危險,而是……一種奇特的“共鳴”?或者說,“吸引”?
方向,並非正前方的裂隙,而是……偏左下方,大約百米開外,一處被倒塌的廠房屋頂半掩着的、黑黢黢的窪地!
那裏有什麼東西,引動了“本命塵”?或者說,引動了“本命塵”深處那與體內“雜質”同源的某種“本質”?
林默心中一凜。他立刻收起望遠鏡,將全部心神沉入感知。
果然!在那個方向,存在着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和“凝聚”的冰冷混亂波動!那波動不同於裂隙散發出的、相對“稀釋”和“彌散”的能量場,也不同於王碩身上那種狂暴的“污染”,更不同於倉庫“殘骸”那種“死寂”的凝滯感。它更像是一小團高度濃縮的、處於某種特殊平衡狀態的……“污染核心”?
難道是……從裂隙中逸散出來,尚未完全“稀釋”或“污染”他物的“原初物質”?還是……某種人爲制造或聚集的“污染源”?
無論是哪一種,其價值都遠超外圍可能找到的、被輕度浸染的土壤或石塊!
林默的心髒怦怦直跳。機遇與危險並存。那東西蘊含的能量級別顯然不低,貿然接近風險極大。但若能成功“采樣”……或許能獲得關於“污染”本質的最關鍵信息!
他猶豫了不到三秒,便做出了決定。
去!
他悄然從平台上滑下,如同幽靈般朝着那個窪地的方向摸去。每一步都更加謹慎,“結構感知”如同最精細的篩子,過濾着前方的一切。他體內的“僞殼”運轉到極致,盡力收斂所有氣息,同時,也將那三粒“采樣塵”的感應靈敏度調整到最高。
距離在縮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那冰冷的波動越來越清晰,帶着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空洞”與“吞噬”感。空氣中彌漫的腥甜冰冷氣息也越發濃重。
窪地近在眼前。那是一個因地面塌陷形成的、直徑約十米的不規則淺坑,坑底堆積着破碎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上方覆蓋着半邊垮塌下來的、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波動,正是從那鐵皮屋頂的縫隙中滲透出來的。
林默躲在窪地邊緣一塊巨大的水泥預制板後面,屏住呼吸,仔細觀察。
沒有生命跡象。沒有明顯的能量屏障或陷阱。只有那股純粹的、冰冷的波動,如同黑暗中無聲燃燒的、幽紫色的火。
就是這裏了。
他小心地探出手,指尖那粒“采樣塵”已經準備就緒。他需要靠近到足夠近的距離,讓“采樣塵”能夠接觸到波動源,完成“拓印”。
就在他身體微微前傾,準備從掩體後移出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不是來自窪地,而是來自他身後!
一道極其迅捷、幾乎沒有任何聲息的破空聲,如同死神的低語,驟然響起!
目標,直指他的後心!
林默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生死關頭,長期鍛煉的本能和對危險的直覺救了他一命!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遵循着無數次冥想和格鬥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猛地向左側撲倒!同時,精神力瘋狂涌動,“本命塵”帶動身體周圍的氣流,形成一個極其微弱卻足夠扭曲軌跡的擾流!
嗤啦!
一道烏光擦着他的右肩外側掠過,撕裂了運動服,帶走了一小塊皮肉,辣的疼痛瞬間傳來!
那烏光射入他前方的水泥預制板,竟然無聲無息地沒入大半,只留下一截微微顫動的、細如牛毛的黑色尾羽!
是箭!一支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細得不可思議的箭!
林默在地上一個翻滾,忍住肩頭的劇痛,瞬間縮回到掩體之後,心髒狂跳幾乎要沖出膛!
有埋伏!而且,是極其高明的、擅長隱匿和一擊必的手!
對方是誰?是追蹤自己而來的?還是……原本就埋伏在這裏,守護那個“污染源”?
沒有時間細想!第二道破空聲已經接踵而至,這次是從斜上方,角度更加刁鑽!
林默本不敢露頭,蜷縮在掩體後,精神力催動到極致,“結構感知”如同炸開的蛛網,瘋狂捕捉着周圍每一絲氣流、能量和聲音的異動!
左邊三步外,有極其微弱的、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凝滯感”!右邊……沒有!正後方……有快速移動的、幾乎無聲的摩擦聲!
不止一個!至少兩個!而且身手、隱匿能力都遠超張鵬李強之流,甚至比那個板寸頭更加危險和致命!這是真正的、受過專業訓練的手或獵手!
他們是人類嗎?還是……別的什麼?
林默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泛起。他手中沒有武器,唯一的依仗是“塵”,但對方顯然不會給他從容施爲的機會和時間!
第三支箭,擦着掩體上緣射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不能被動挨打!必須移動!必須制造混亂!
他猛地從地上抓起一把混雜着碎石和泥土的塵土,朝着左邊那個“凝滯感”的方向奮力揚去!同時,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朝着右側那相對“空檔”的區域竄出!
塵土飛揚,遮蔽了一小片視線。
左側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無法聽聞的冷哼。
右側,一道黑影如同從地面陰影中浮現的鬼魅,驟然擋在了林默前沖的路上!那黑影動作快得不可思議,手中寒光一閃,一柄同樣漆黑無光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林默咽喉!
太快了!林默甚至看不清對方的容貌,只看到一雙在黑暗中閃爍着冰冷、非人般光澤的眼睛!
躲不開了!
生死一線間,林默強行扭轉身形,避開要害,同時,一直蓄勢待發的精神力,不再保留,如同火山般噴涌而出!
目標,不是敵人,也不是敵人的武器,而是……他自己揚出的、尚未完全落地的塵土!以及,周圍地面上本就存在的、無數的塵埃顆粒!
“塵舞·亂!”
他在心中無聲嘶吼!
霎時間,以林默爲中心,半徑三米範圍內的所有塵埃,如同被無形的狂風吹拂,又像是被賦予了狂暴的生命,瘋狂地旋轉、飛舞、沖撞起來!
這不是簡單的氣流擾動,而是林默調動全部精神力,強行催動“本命塵”共鳴,引導所有感知範圍內的塵埃,進行的一場毫無章法、卻足夠密集和劇烈的“暴動”!
無數的塵埃顆粒,在精神力的驅動下,以遠超自然的速度和軌跡,劈頭蓋臉地砸向那個擋路的黑影,同時也遮蔽了林默自己的身形!
黑影的動作明顯一滯!他顯然沒預料到這種詭異至極的攻擊方式!細密的灰塵無孔不入,瞬間糊向他的眼睛、口鼻、甚至那柄短刃的鋒刃!雖然無法造成實質傷害,但那種視野被遮蔽、呼吸受阻、武器可能被微小顆粒卡澀的感覺,足以讓任何訓練有素的手產生瞬間的不適和遲滯!
就是這不足半秒的遲滯!
林默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身體如同泥鰍般,從黑影因動作微頓而露出的半個身位空隙中,硬生生擠了過去!短刃的鋒刃擦着他的肋側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他不敢停留,也顧不上疼痛,將速度提升到極限,頭也不回地朝着遠離窪地、遠離那兩個手的黑暗中亡命狂奔!
身後,傳來了極其短暫、卻充滿驚怒和不可思議的低聲咒罵,以及……某種尖銳的、仿佛哨音般的奇異聲響!
是信號?還是某種追蹤手段?
林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必須跑!用盡一切力氣跑!離開這片死亡之地!
肩膀和肋側的傷口辣地疼,鮮血浸溼了衣服。精神力因爲剛才的強行爆發而劇烈消耗,頭腦一陣陣發暈。但他不敢有絲毫減速,憑借着對地形的記憶和“結構感知”對前方障礙的預判,在廢墟與荒野中拼命穿梭。
風聲在耳邊呼嘯,混雜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身後,似乎有若隱若現的、極其輕微的破空和掠地聲在追逐,但又似乎只是幻覺。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肺葉如同火燒,雙腿如同灌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時,他才猛地拐入一條堆滿巨大廢棄管道的狹縫中,癱軟地靠在了冰冷鏽蝕的管壁上,劇烈地喘息着。
他強撐着最後一絲清醒,將“結構感知”收縮到最小範圍,仔細感應着周圍。
寂靜。只有風聲。
那如芒在背的、被鎖定的意,似乎消失了。
他們……放棄了?還是被甩掉了?
林默不敢確定。他靠在管壁上,大口呼吸着冰冷渾濁的空氣,慢慢平復着幾乎要炸裂的心髒和近乎枯竭的精神力。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混合着傷口流出的血,粘膩而冰冷。
肩頭和肋側的傷口不算深,但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生死一線。如果不是最後關頭孤注一擲,用“塵舞·亂”制造了那微不足道卻又至關重要的擾,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對方是什麼人?那黑色的細箭,那鬼魅般的身手,那冰冷的、非人般的眼神……絕不是普通的黑幫或地下勢力能培養出來的!他們更像……某種專門處理“特殊事務”的、“官方”或“非官方”的“清潔部隊”?
他們埋伏在那裏,是在守護那個“污染源”?還是在獵可能靠近的“異常”?自己是不幸撞上了他們的埋伏?
那個“污染源”到底是什麼?值得動用這種級別的力量守護或清除?
無數的疑問在腦海中翻騰,卻沒有答案。
休息了約莫十分鍾,感覺恢復了一些氣力,林默掙扎着站起身。他撕下裏層相對淨的衣料,簡單包扎了一下肩頭和肋側的傷口,止住血。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不管對方是否放棄,這裏都絕對不安全了。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挎包還在,望遠鏡和補給沒丟。指尖、袖口、衣領的“采樣塵”也都完好。不幸中的萬幸,他雖然沒能采樣到那個“污染源”,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這些寶貴的“工具”。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學院在東南方。不能原路返回,太危險。他決定繞一個更大的圈子,從更遠的、靠近城市主道的方向迂回接近學院區域。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神感知開到最大,警惕着任何風吹草動。
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不斷襲來,精神力也處於透支後的虛弱期。他只能強打精神,依靠意志力支撐。
途中,他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冰冷的、有序的“審視感”從極遠處的高空掠過,與學院裏感受到的類似,但更加宏大和漠然。是官方的某種高空監測?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沒有精力去深究,只想盡快回到那個相對熟悉的、哪怕同樣危機四伏的學院。
當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林默終於看到了蒼藍學院那破敗的圍牆輪廓。他如同跋涉了千裏的旅人,疲憊不堪,卻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燈火(雖然那燈火同樣黯淡)。
他繞到學院正門附近,等待早起的學員開始活動後,才混在稀疏的人流中,低着頭,走進了學院大門。門衛似乎沒有特別留意他——一個看起來有些疲憊、衣服沾了些塵土和不明污漬的普通學員,在蒼藍並不少見。
回到宿舍,趙鐵柱還沒回來。林默反鎖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終於徹底放鬆下來,一陣陣後怕和虛脫感如同水般涌上。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成功逃出生天,保住了性命和關鍵的“塵”之工具。
但卻沒能完成最重要的目標——采樣“污染源”,反而差點將命丟在那裏,還暴露了自己可能擁有“異常能力”(那場“塵舞”雖然混亂,但絕非自然現象)的事實。
而且,他招惹上了更可怕的敵人。那些如同陰影中獵豹般的手,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這片區域的危險等級,遠超他的想象。
體內的暗紫色“雜質”似乎也因爲這次劇烈的精神消耗和生死,變得更加“活躍”,寒意如同細密的冰針,不斷着他的神經。
外患未除,內憂加劇。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林默攤開手掌,看着掌心因爲緊握和摩擦而留下的傷痕,以及指尖那粒依舊安靜蟄伏的“采樣塵”。
塵埃沾血,依舊沉默。
但這一次,它沾染的,是真正屬於戰鬥與死亡的……鐵鏽與灰燼的氣息。
無聲的戰場,已經拉開序幕。
而他,這個手握塵埃的孤獨行者,在第一場遭遇戰中,僥幸生還。
卻也真正地……踏入了,那片血色彌漫的、無人知曉的禁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