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場雨,把柏油路浸得發亮。
許寧站在民政局台階下,手裏攥着一個透明文件袋,袋子裏裝着戶口本、身份證,還有一份籤好字的婚前協議。雨水順着傘骨滑下來,在她腳邊濺開細小的水花。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接着是筆挺的西褲腿。容硯撐開一柄黑傘,從車裏出來,站到了她面前。
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是在醫院的咖啡館,他的律師遞來協議。第二次是在律師事務所,雙方籤字公證。這是第三次,來領結婚證。
“抱歉,久等。”容硯開口,聲音和這雨天一樣,沒什麼溫度。
許寧搖搖頭:“我也剛到。”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淺藍色牛仔褲,頭發簡單扎在腦後。樸素得像個剛出校園的學生——事實上她也確實剛畢業兩年。而容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連袖扣都一絲不苟,像是剛從哪個重要的國際會議趕過來。
兩人並排走上台階,中間隔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傘不大,容硯把傘面往她那邊傾了傾,自己的右肩很快洇開一片深色。
“資料帶齊了?”他問。
“帶齊了。”許寧把文件袋打開給他看。
容硯掃了一眼,目光在那份婚前協議上停頓了一瞬。協議條款清晰得近乎冷酷,詳細規定了三年婚姻存續期間雙方的權利義務,包括她父親的所有醫療費用將由容家承擔,而她需要配合出席必要的家庭場合,以及——保持婚姻關系的表面存續。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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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理手續的過程快得超乎想象。
拍照時,攝影師反復說:“靠近一點,對,笑一笑……新郎,表情可以柔和一些。”
許寧努力彎起嘴角,感覺到身側的男人身體有些僵硬。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她看見照片預覽裏兩個人疏離的模樣——不像新婚夫妻,倒像兩個被臨時拉來湊數的陌生人。
鋼印壓下去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兩本紅色證書被推出來。工作人員公式化地微笑:“恭喜二位。”
容硯拿起其中一本翻開,目光在合影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合上,遞給許寧一本:“收好。”
他的指尖很涼,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
“謝謝。”許寧接過來,放進文件袋裏。
走出民政局時,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晃眼的光斑。
秦朗等在車邊,見他們出來,立刻打開後座車門。
容硯沒有立刻上車,他轉身看向許寧:“我接下來有個會。秦朗會送你回去,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告訴他。”
許寧點點頭:“好。”
“晚上我會回去。”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的行李……”
“我已經搬過去了。”許寧輕聲說,“今天早上陳叔來幫忙搬的。”
陳叔是容家的老司機,也是這次被指派來負責她常出行的人。
容硯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好。那……晚上見。”
“晚上見。”
他坐進車裏,黑色的轎車很快匯入車流,消失在街角。
許寧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文件袋。紅色證書的一角從裏面露出來,鮮豔得有些刺眼。
秦朗走過來,溫和地說:“許小姐,我們走吧。老爺子吩咐,先送您回老宅吃個午飯。”
許寧抬起眼:“容老先生?”
“是。他說想見見您。”秦朗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老爺子很和善的,您別緊張。”
許寧點點頭,跟着他走向另一輛等候的車。
坐進車裏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門。幾對情侶正手挽手走進去,女孩頭上戴着潔白的頭紗,男孩手裏捧着花束,兩個人臉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手無名指。
沒有戒指,沒有婚紗,也沒有祝福。
只有一份冰冷的協議,和一本剛剛生效的結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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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上,是棟有些年頭的中式庭院。車子駛入大門時,許寧看見院子裏種着好幾棵海棠,花期將過,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容老爺子坐在茶室裏,正在泡茶。見許寧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壺,朝她招招手:“來了?坐。”
許寧走過去,在茶桌對面坐下:“容老先生。”
“叫爺爺吧。”老爺子笑呵呵的,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既然進了容家的門,就是一家人了。”
他推過來一杯茶,茶湯澄澈,香氣清幽。
許寧雙手接過:“謝謝……爺爺。”
“容硯那孩子,是不是又板着臉去的?”老爺子搖搖頭,“你別怪他。他從小就這樣,把所有事都當成生意來做,連自己的婚姻也不例外。”
許寧捧着溫熱的茶杯,沒有說話。
“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沖着容家的錢來的。”老爺子看着她,目光銳利卻並不讓人難受,“你父親的事,我都知道。是個孝順孩子。”
許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場婚事,我知道委屈你了。”老爺子嘆了口氣,“但容硯需要一段婚姻,而我看了很多人,覺得你最合適。你性子靜,能忍,也清醒。這點很好。”
“爺爺過獎了。”
“不是過獎。”老爺子擺擺手,“我希望這三年,你們能好好相處。容硯那孩子……太獨了。他以爲自己什麼都不需要,但其實不是的。”
許寧抬起眼。
“感情這種東西,很奇妙。”老爺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有時候你越是算計得清楚,越是得不到。有時候你沒想着要,它反而來了。”
他看向窗外紛落的海棠花瓣:“就像這花,你越是小心翼翼地護着,它越容易落。反倒是那些隨風生長的,開得最自在。”
許寧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對他有什麼感情。”老爺子轉回頭,“只是希望你們能給彼此一個機會。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許寧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明白。”
“好了,不說這些了。”老爺子笑起來,“吃飯吧。今天特意讓廚房做了幾個拿手菜,你嚐嚐合不合胃口。”
午飯很豐盛,老爺子不停地給她夾菜,語氣溫和地問她家裏的情況,以後的打算。許寧一一回答,心裏的緊張漸漸散去。
離開時,老爺子送她到門口,忽然說:“對了,容硯那套房子,太空了。你要是有空,可以添置些東西。畢竟現在是你的家了。”
家。
許寧愣了愣,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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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雲水灣的路上,許寧一直在想老爺子的話。
給彼此一個機會。
她不知道這樁始於協議的婚姻裏,是否真的會有“機會”存在。她和容硯,像是兩條平行線,因爲一場意外被強行綁在一起,但軌跡依然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車子駛入雲水灣別墅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秦朗幫她把行李搬進去後便離開了。偌大的別墅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許寧沒有開大燈,只打開了客廳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微弱。
她把行李箱拖到客廳中央,卻沒有急着打開。而是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濃的夜色。
這裏和父親那間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截然不同,也和她租的那間老破小截然不同。一切都嶄新、昂貴、完美得像雜志上的樣板間。
但沒有溫度。
手機震動起來,是夏晴發來的消息:【怎麼樣怎麼樣?拿到紅本本了?什麼感覺?】
許寧猶豫了一下,回復:【像籤了份長期勞動合同。】
夏晴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也好,心態放平。記住,別動心!資本家最擅長蠱惑人心了!】
許寧笑了笑:【知道。】
她放下手機,終於打開行李箱。裏面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洗漱用品,還有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
打開盒子,裏面是母親留下的一些小物件:一枚銀戒指,一對珍珠耳釘,還有一張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她才五六歲,被父母摟在中間,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許寧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
她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說:“寧寧,別委屈自己。爸爸的事,不該成爲你的負擔。”
可怎麼能不委屈呢。但比起委屈,她更怕失去。
把鐵皮盒子收好,她開始整理其他東西。衣服掛進客臥的衣櫃,書擺在床頭櫃上,洗漱用品放進浴室。
忙完這些,已經快九點了。
容硯還沒有回來。
許寧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瓶水和幾罐啤酒。她又打開櫥櫃,找到了一些米和面,但沒有什麼新鮮食材。
想了想,她拿出手機,打開生鮮配送APP,下單了一些簡單的食材:雞蛋,西紅柿,青菜,還有一小塊瘦肉。
無論怎樣,飯總是要吃的。
下單後,她回到客廳,從行李箱裏拿出那本看到一半的書,蜷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點,十一點。
門外終於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接着是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許寧抬起頭,看見容硯推門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些。看見客廳裏的燈光和她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還沒睡?”他問,聲音裏帶着工作後的沙啞。
“嗯。”許寧合上書,“吃過了嗎?”
容硯搖搖頭:“還沒。”
“那我煮點面。”許寧站起身,走向廚房,“很快就好。”
容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麻煩了。”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許寧剛才看的那本書上——《平凡的世界》。書已經很舊了,書脊有明顯的磨損。
廚房裏傳來水流聲、切菜聲、打蛋聲。這些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別墅裏格外清晰。
容硯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今天一整天的會議和談判讓他的太陽隱隱作痛。但奇怪的是,聽着廚房裏的聲音,那種緊繃的感覺竟然稍稍緩解了一些。
大約二十分鍾後,許寧端着兩碗面出來。
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上面撒了點蔥花,熱氣騰騰的。
“不知道你口味,就做了清淡的。”她把一碗放在容硯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對面坐下。
容硯看着面前這碗面。面條整齊,雞蛋金黃,西紅柿紅潤,蔥花翠綠。很家常,也很……溫暖。
“謝謝。”他拿起筷子。
兩人安靜地吃着面。餐廳只開了一盞吊燈,光線柔和地籠罩下來。
許寧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容硯吃到一半時,忽然開口:“今天爺爺跟你說什麼了?”
“爺爺很和善。”許寧說,“讓我別怪你板着臉。”
容硯筷子頓了一下。
“還說了些別的。”許寧抬起眼,看向他,“他說,希望我們給彼此一個機會。”
容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吃着面。
許寧也沒有再說什麼。她不知道容硯會怎麼理解這句話,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麼理解。
吃完面,容硯主動拿起空碗:“我來洗。”
“不用,我來……”
“你做飯,我洗碗。”容硯打斷她,“很公平。”
許寧看着他把碗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再次響起,這次還夾雜着碗盤碰撞的清脆聲響。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這個男人穿着昂貴的襯衫,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認真地洗碗。燈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容氏總裁,也不是協議裏那個冷冰冰的甲方。
他只是一個會在深夜回家,會吃一碗熱湯面,會主動洗碗的普通人。
許寧忽然想起老爺子的話。
“感情這種東西,很奇妙。有時候你越是算計得清楚,越是得不到。有時候你沒想着要,它反而來了。”
她不知道這段始於計算的婚姻最終會走向哪裏。
但至少在這個雨後的夜晚,在這個空曠而陌生的房子裏,他們面對面吃了一碗熱湯面。
這或許,也算是一個開始。
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平淡而真實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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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許寧躺在客臥的床上,聽着外面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的聲音。這棟別墅的隔音很好,但依然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脈搏。
她想起容硯洗碗時的側臉,想起他說“很公平”時的語氣。
又想起那本紅色的結婚證,想起協議上冰冷的條款。
兩種畫面在她腦海中交替出現,像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最後,她翻了個身,看向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會履行協議,保持清醒,不期待,不奢求。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什麼在計算之外悄然發生。
那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隔壁主臥。
容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寂靜的庭院。手裏握着一杯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細微的波紋。
他想起許寧煮的那碗面。簡單的味道,卻莫名讓人安心。
又想起她坐在燈下看書的樣子,安靜,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爺爺說,給彼此一個機會。
機會。
這個詞對容硯來說太過陌生。他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規劃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感情?機會?這些都是不確定因素,是風險。
但今晚,看着許寧端着面走出來,看着她坐在對面小口吃飯的樣子,他忽然覺得——
或許,計算之外,也可以允許一點點的意外。
就一點點。
他喝完杯中的水,走回床邊。
閉上眼睛前,腦海裏最後浮現的,是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
平靜,堅韌,沒有他想象中的討好或畏懼。
只是平靜。
這很好。容硯想。
這或許,真的可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