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硯第一次對許寧產生明確的厭惡,是在婚後第十天。
那天晚上有個商業酒會,按照協議條款,許寧需要以“容太太”的身份陪同出席。秦朗下午就把準備好的禮服和首飾送到了雲水灣。
是一件香檳色的曳地長裙,配一套鑽石首飾。
許寧打開盒子時,手指在絲絨襯布上停留了片刻。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每一顆都價值不菲。她沉默地合上蓋子,沒有試戴。
傍晚,容硯回來接她。
看見許寧穿着禮服從樓梯上走下來時,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裙子很合身,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和流暢的肩頸線條。她沒戴那套鑽石首飾,只在耳垂上綴了兩顆小小的珍珠。
“首飾不合適?”容硯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太貴重了,我怕弄丟。”許寧平靜地回答,“這樣就可以了。”
容硯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對她外貌的客觀認可,迅速被另一層情緒覆蓋——故作清高。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先擺出不在乎錢的姿態,等時機成熟了,開口時只會更貪婪。
車上氣氛沉默。
許寧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裙擺的布料。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說不緊張是假的,但更多的是疏離感。這不是她的世界。
容硯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她側臉的線條緊繃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裝得挺像。他想。
---
酒會設在城中最貴的酒店頂層。水晶燈璀璨如星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容硯一出現,立刻成爲焦點。不斷有人上前寒暄、敬酒、談生意。
許寧安靜地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有人向她打招呼,她就簡單回應;沒人理她,她就安靜站着,不搶話,不刻意融入。
直到顧傾顏出現。
“容硯,好久不見。”穿着酒紅色絲絨長裙的女人款款走來,笑容明媚,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掃過許寧,“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許寧。”容硯的回答簡短到近乎敷衍,“這位是顧傾顏,顧氏集團的千金。”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許寧能感覺到對方眼中的審視——從上到下,像在估價一件商品。她微微點頭:“顧小姐。”
顧傾顏笑起來,親昵地轉向容硯:“聽說你結婚了,我還以爲是謠言呢。怎麼這麼突然?都沒聽你提過。”
這話問得巧妙,既表達了關切,又暗指許寧來歷不明。
容硯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語氣平淡:“家裏安排的。”
五個字,撇清了一切個人情感。
許寧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裙擺上的細碎光澤。她知道容硯說的是事實,但親耳聽到他用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心髒還是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很輕,但確實存在。
“原來如此。”顧傾顏的笑容更深了,她轉向許寧,語氣溫和卻帶着居高臨下的憐憫,“許小姐是做什麼工作的?之前好像沒在這個圈子裏見過你。”
“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許寧抬起眼,目光平靜。
“編輯啊,那挺好,清閒。”顧傾顏說着,又看向容硯,“對了,下周我畫廊有個開幕展,你一定要來。請柬我明天讓人送到你公司。”
“看時間。”容硯不置可否。
又寒暄了幾句,顧傾顏才翩然離開。走之前,她又看了許寧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不過是個暫時的替代品。
許寧讀懂了,但她什麼也沒說。
接下來的一小時,容硯被各路人士包圍。許寧漸漸被擠到外圍,她索性退到落地窗邊的休息區,找了個角落坐下。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流如織,繁華得不真實。
就像這場婚姻。
“一個人在這兒?”一個略帶油膩的男聲響起。
許寧轉頭,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端着酒杯走過來,眼神在她身上打轉。
“嗯。”她簡短回應,希望對方識趣離開。
但男人反而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了:“我剛才看到你跟容總一起來的。你是他……”
“我是他太太。”許寧直接說。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笑容裏有不加掩飾的輕蔑:“哦——就是那個啊。聽說容老爺子挑的?嘖,老爺子眼光真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許寧握緊了手中的水杯,指節微微發白。但她臉上依然保持着平靜:“抱歉,我有點不舒服,失陪了。”
她起身想走,男人卻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別急着走啊。容總那邊忙着呢,估計一時半會兒顧不上你。咱們聊聊天,交個朋友嘛。”
那只手溫熱而溼,像某種黏膩的生物。
許寧猛地抽回手,聲音冷了下來:“請自重。”
“自重?”男人笑了,壓低聲音,“裝什麼清高?嫁進容家圖什麼,大家心裏都清楚。容硯對你什麼態度,剛才我也看見了。不如……”
“不如什麼?”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寧渾身一顫,回頭看見容硯不知何時站在那兒,臉色沉得可怕。他手裏還端着酒杯,但眼神已經銳利如刀,直直刺向那個男人。
男人立刻站起來,額頭冒出冷汗:“容、容總,誤會,都是誤會。我就是跟尊夫人聊聊天……”
“聊天需要動手?”容硯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語氣很平,卻讓人感到窒息的壓力,“李總,看來貴公司最近的太閒了,讓你有時間在這裏擾我太太。”
“不是,我……”
“秦朗。”容硯不再看他,揚聲喚道。
秦朗立刻出現:“容總。”
“送李總出去。另外,明天上班第一件事,重新評估和李氏的所有。”
“是。”
那個姓李的男人臉色慘白,還想說什麼,已經被秦朗禮貌而強硬地請走了。
角落恢復安靜。
容硯轉過身,看向許寧。她低着頭,手腕上還有剛才被抓過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爲什麼不叫我?”他問。
許寧沉默了幾秒,輕聲說:“你在忙。”
“再忙也不會連自己太太被擾都顧不上。”容硯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你就這麼……”他想說“逆來順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他看見了許寧抬起頭時,眼眶裏那層薄薄的水光。
但她很快眨掉了,快得像錯覺。
“對不起。”她說,“給你添麻煩了。”
這句話像一刺,猝不及防扎進容硯心裏。
他忽然意識到,她道歉不是因爲她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爲她覺得“容太太被擾”這件事本身,給他帶來了麻煩。
一種更深的煩躁涌上來。
“回家。”容硯轉身就走。
許寧愣了一下,跟上他的腳步。
---
回去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僵。
容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緊抿的嘴角泄露了他糟糕的心情。他不斷回想着剛才那一幕——許寧被人拉住手腕,她掙扎,她眼裏的水光,還有那句“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爲什麼道歉?
爲什麼這麼……卑微?
他娶她,確實是一場交易。但他也沒想過要讓她在外人面前受這種委屈。
“以後遇到這種事,”容硯忽然開口,眼睛仍然閉着,“直接叫我。或者摔杯子,,隨便你。容太太不需要對任何人忍氣吞聲。”
許寧看向他,側臉在車窗光影裏明明滅滅。
“包括你嗎?”她輕聲問。
容硯睜開眼,轉頭看她。
許寧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見底,沒有挑釁,只是認真地問:“如果讓我受委屈的人是你,我也可以不用忍氣吞聲嗎?”
車裏陷入死寂。
司機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容硯盯着許寧看了很久,久到許寧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隨你。”他說。
又是這兩個字。和那天她說不花他的錢時一樣。
許寧不再說話,也轉過頭看向自己這一側的窗外。
霓虹燈光像流動的星河,在她眼中劃過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她知道容硯現在對她是什麼看法——一個用婚姻換取利益的、故作清高的女人。剛才他出手解圍,與其說是維護她,不如說是維護“容太太”這個頭銜的尊嚴。
就像維護一件屬於他的物品,不容他人染指。
僅此而已。
車駛入雲水灣。
許寧先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別墅。她走得很快,不想讓容硯看見她此刻的表情。
容硯坐在車裏沒動,看着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
“容總?”司機小心翼翼地問。
“等會兒。”容硯點了支煙,沒抽,只是夾在指間看着火星明滅。
他想起許寧剛才那個問題。
“如果讓我受委屈的人是你……”
原來她知道。知道他那些不經意的輕視,知道他默許顧傾顏的試探,知道他向別人介紹她時說“家裏安排的”時,那種撇清的態度。
她都知道,卻一直沒說。
直到今晚,直到被一個外人輕慢到極點,她才用最平靜的語氣,問出最尖銳的問題。
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
容硯猛地回過神,掐滅煙蒂。
他推門下車,走進別墅時,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樓梯處留了一盞小夜燈。二樓客臥的門緊閉着。
容硯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棟房子空得厲害。
明明多了一個人,卻好像比之前更空曠。
他走到客廳,看見茶幾上放着那本許寧常看的舊書,旁邊是她今天戴的那對珍珠耳釘,小小的,溫潤的光澤。
容硯拿起耳釘,在掌心握了握。
涼的。
像她今晚看他的眼神。
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腔裏翻涌,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他走到客臥門口,抬手想敲門,動作卻在半空中停住。
敲開門說什麼?
道歉?他做錯了什麼?帶她出席酒會是協議內容,遇到那種事他也處理了。
解釋?解釋他不是故意讓她難堪?可那些輕視,那些冷漠,又確實是他有意無意展現的。
手最終放了下來。
容硯轉身回到主臥,煩躁地扯開領帶。他站在浴室鏡子前,看着鏡中那個眉頭緊鎖的男人。
許寧說得對。
讓她受委屈的人裏,確實有他。
而且可能是最多的那個。
這個認知讓他極度不適。他習慣掌控一切,習慣被仰望,習慣用金錢和權力解決所有問題。可現在,有一個他用錢“買”來的妻子,卻用最安靜的方式,在他堅不可摧的世界觀上,敲出了一道裂痕。
容硯打開冷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着下頜線滑落,鏡中人的眼神慢慢沉靜下來。
他想起許寧手腕上那道紅痕。
想起她眨掉眼淚的樣子。
想起她問“包括你嗎”時,那種平靜到近乎絕望的眼神。
煙灰缸裏,那截煙蒂靜靜地躺着,像某個已經燃盡的夜晚。
而新的困惑,才剛剛點燃。
窗外的月光依舊明亮,卻再也照不進某些已經悄然改變的東西。
容硯不知道,這道裂痕會通向哪裏。
他只知道,有些他曾經篤定無疑的事情,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