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過後,雲水灣陷入一種奇異的平靜。
容硯和許寧像兩個精確運轉的齒輪,在同一個空間裏保持着互不擾的軌跡。容硯依然早出晚歸,許寧繼續她出版社的編輯工作,周末去探望父親。唯一的交集是偶爾在廚房或客廳的短暫照面,以及那些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場合。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容硯發現自己開始“注意”許寧。
不是主動的,而是那些細節會自己跳進他眼裏。
比如她每周三晚上會雷打不動地給陽台上的植物澆水,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小孩。
比如她看的書總是舊的,邊角磨損,但內頁淨,偶爾會有鉛筆寫下的細細批注。
比如她做飯時習慣先系上那條淺藍色的圍裙,帶子在腰後系成一個端正的蝴蝶結。
這些觀察讓容硯感到煩躁。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出於對“同居者”的基本關注,就像他會注意秦朗今天系了什麼領帶一樣。但心裏某個角落知道,不一樣。
秦朗也察覺到了容硯的變化。
“容總,顧小姐那邊又送來兩張音樂會的票。”秦朗把燙金的請柬放在辦公桌上,“還是……照舊處理?”
之前顧傾顏送來的所有邀請,容硯一律讓秦朗以“行程沖突”婉拒。
容硯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落在請柬上。燙金的字體在光下有些刺眼。
“放着吧。”他說。
秦朗微微一怔:“那是否需要回復……”
“不用。”容硯重新低下頭,“出去吧。”
門輕輕合上。容硯盯着那份請柬看了幾秒,伸手拿過來,打開。是下周六晚上,城市音樂廳,一場小衆但評價很高的室內樂演出。
許寧會喜歡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容硯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爲什麼要考慮許寧喜不喜歡?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請柬邊緣,容硯想起上次酒會上,許寧站在角落看夜景的樣子。安靜,疏離,像一幅被裝裱在繁華之外的素描。
或許……帶她去聽場音樂會,能稍微緩和一下他們之間僵硬的氣氛?
就當是,對上次酒會事件的補償。
容硯這樣說服自己,把請柬放進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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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容硯難得提前結束工作,回到雲水灣時剛過五點。
許寧正在陽台上曬衣服。她背對着客廳,踮着腳把一件襯衫掛上晾衣架,午後的陽光透過棉質布料,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容硯站在客廳與陽台的交界處,看着她。
許寧似乎沒注意到他回來,掛完最後一件衣服,她轉身,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
“你回來了。”她很快恢復平靜,抱着空衣籃走進來。
“嗯。”容硯看着她把衣籃放進儲物間,才開口,“晚上有事嗎?”
許寧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怎麼了?”
“有個音樂會。”容硯的語氣盡量隨意,“朋友送的票,不去浪費了。”
他刻意省略了票是顧傾顏送的,也省略了“朋友”這個曖昧的指代。
許寧擦手,看向他。眼神裏有探究,但更多是平靜:“需要我陪同出席?”
又是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容硯心裏那點不自在又冒了出來:“算是。但也有別的選擇——你可以說不想去。”
許寧沉默了。她在衡量。衡量這算不算“必要的場合”,衡量自己是否有權利拒絕,衡量拒絕後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
最後她說:“我去換衣服。”
容硯看着她上樓的背影,忽然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他寧可她說“不想去”,至少那是個有情緒的反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靜地分析利弊,然後做出最符合“容太太”身份的選擇。
半小時後,許寧下樓。
她換了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長發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沒戴首飾,只塗了點口紅。
還是那麼素淨。但容硯不得不承認,她身上有種淨的氣質,是那些珠光寶氣的名媛們沒有的。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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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廳的氣氛和商業酒會截然不同。燈光柔和,觀衆安靜,空氣裏浮動着若有若無的木質香氣。
他們的座位在二樓包廂,視野很好。容硯入座時,下意識掃了一眼觀衆席前排——顧傾顏果然在,正笑着和旁邊的人交談。
他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許寧。
她正低頭看節目單,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偶爾輕輕顫動。
音樂響起。
是舒伯特的《死神與少女》。弦樂四重奏,聲音從舞台上流淌出來,飽滿而富有張力。
容硯對古典音樂沒有特別的喜好,但基本的鑑賞力是有的。他聽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許寧。
她聽得很認真。眼睛望着舞台方向,但眼神是放空的,像沉浸在音樂構建的世界裏。當第二樂章響起時,容硯看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大腿上輕輕打着拍子。
很輕,很隱蔽。
但確實在打拍子。
這個發現讓容硯心裏某個地方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秦朗調查來的資料裏,有一行不起眼的備注:許寧大學時參加過合唱團,擔任過鋼琴伴奏。
所以她是真的懂音樂。不是附庸風雅,而是真的聽得懂。
中場休息時,燈光亮起。
“要去洗手間嗎?”容硯問。
許寧搖搖頭:“我想去透透氣。”
他們走到二樓的露台。夜風微涼,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散落的星子。
“喜歡嗎?”容硯問。
許寧轉過頭看他,似乎沒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音樂。”容硯補充。
“嗯。”許寧點點頭,目光又投向遠處,“第二樂章很好聽。”
“《死神與少女》的第二樂章,”容硯難得地接話,“確實很經典。”
許寧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細微的訝異,但很快隱去:“你也喜歡這首?”
“談不上喜歡。”容硯實話實說,“只是知道。”
短暫的沉默。
露台上人不多,偶爾有低聲交談的聲音飄過。容硯靠在欄杆上,手指輕輕敲擊着冰涼的金屬表面。
他應該趁這個機會說點什麼。說上次酒會的事,說他注意到她被打擾時的無措,說他……其實不是故意讓她難堪。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鋼琴彈得怎麼樣?”
許寧愣了一下:“很久沒彈了。大學畢業後就沒碰過。”
“雲水灣有架鋼琴。”容硯說,“在地下室的儲物間裏,是前房主留下的。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讓秦朗找人調一下音。”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算什麼?施舍?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我給你,你接受”?
但許寧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容硯以爲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輕聲說:“不用了。謝謝。”
又是拒絕。
容硯心裏的煩躁又冒了出來。他直起身,語氣不自覺地冷了些:“隨你。”
許寧聽出了他語氣裏的變化,但她沒有解釋,只是轉過頭,繼續看着夜景。
解釋什麼呢?說她不想再接受任何屬於“容太太”的饋贈,因爲每多一樣,將來離開時就多一分牽扯?
還是說她害怕,怕自己真的會沉迷於這些溫柔假象,忘記這只是一場爲期三年的夢?
說不出口。
燈光暗下,提示下半場即將開始。
他們回到包廂。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再沒有任何交流。音樂繼續流淌,但氣氛已經變了。
回家的路上,車裏一片死寂。
容硯看着窗外,心裏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他不懂許寧到底想要什麼。他給她錢,她不要;給她首飾,她不戴;現在連一架鋼琴,她都拒絕。
她在堅持什麼?那份可笑的自尊?
還是說,她從頭到尾,真的只是把這場婚姻當成一份工作,不想多拿一分一毫不屬於她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容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車停在雲水灣門口。
許寧先下車,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容硯剛下車,對上她的視線。
“容硯。”許寧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場合叫他的名字。
“嗯?”容硯停下腳步。
許寧看着他,眼神在門廊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認真:“謝謝今天的音樂會。第二樂章,確實很好聽。”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
容硯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他忽然想起許寧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平靜,真誠,沒有任何僞飾。
就像她拒絕鋼琴時一樣。
她拒絕的從來不是好意,而是好意背後那種“給予與接受”的不平等關系。她接受音樂會,是因爲那是一次“共同活動”;她拒絕鋼琴,是因爲那是“單方面的饋贈”。
她在用她的方式,在這段畸形的關系裏,艱難地維持着某種平衡。
而容硯直到這一刻,才隱約觸摸到那條她一直在守護的界限。
他走進屋時,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樓梯處的小夜燈還亮着,投下昏黃的光暈。
容硯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他想起許寧在陽台上曬衣服的背影,想起她聽音樂時輕輕打拍子的手指,想起她說“謝謝”時認真的眼神。
這些畫面碎片一樣在腦海裏閃過,最後拼湊出一個他從未認真看過的許寧。
不是那個協議裏“背景淨、需求明確”的許寧。
而是會爲父親奔波、會認真生活、會在音樂裏找到慰藉的許寧。
一個活生生的人。
容硯向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認知體系開始鬆動時帶來的精神消耗。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這段關系的主宰者,手握資源和規則。但現在他忽然發現,許寧用她那種沉默的、固執的方式,在這段關系裏劃出了一塊他無法侵入的領地。
她不要他的錢,不圖他的勢,甚至不渴望他的關注。
她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世界裏,履行合同,然後等待合同到期。
而他,這個自以爲掌控一切的人,反而成了那個被隔絕在外的人。
這個認知讓容硯感到陌生而不安。
他睜開眼,看向二樓緊閉的客臥房門。
門縫下是暗的。她已經睡了。
容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光從地板中央移到牆邊。
他最終起身上樓,經過客臥時,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回到主臥,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院子裏,許寧種的那些植物在月光下靜靜佇立,葉片上泛着淡淡的光澤。
容硯點了支煙,沒抽,只是看着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他想,他可能需要重新審視這段關系了。
不是作爲一場交易。
而是作爲兩個活生生的人,被命運——或者說被一紙協議——綁在一起的,漫長而復雜的相處。
煙燃盡了。
容硯掐滅煙蒂,轉身走向浴室。鏡子裏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頭習慣性蹙着。
他伸手,試圖撫平那道褶皺。
但有些東西一旦形成,就不是那麼容易抹去的了。
就像某些偏見,某些認知,某些已經開始悄然改變的東西。
窗外,夜色正濃。
而某些更深的東西,正在這寂靜的夜裏,緩慢地、無聲地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