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容城迎來了漫長的雨季。
淅淅瀝瀝的雨聲成了雲水灣的背景音,溼的空氣裏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氣息。許寧在陽台上添了幾盆喜溼的蕨類,那些舒展的葉片在雨天裏綠得發亮。
容硯發現許寧有個習慣——她會在每個下雨的傍晚,泡一杯茶,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書。那盞落地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着她,雨聲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有一次他回來得早,看見那個畫面,竟在玄關站了好一會兒才出聲。
許寧聽見動靜抬起頭,眼裏還帶着沉浸在書裏的恍惚:“回來了。”
很平常的三個字,卻讓容硯心裏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嗯。”他脫下被雨打溼的外套,“在看什麼?”
“一本關於植物圖鑑的書。”許寧合上書,封面是手繪的蕨類葉片,“雨天看這些,很安靜。”
容硯走過去,目光掃過書頁。細膩的水彩畫,旁邊是工整的小字注解。
“你喜歡植物?”
“它們很安靜。”許寧輕聲說,“只要給一點水,一點光,就能好好生長。不像人,要得太多。”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容硯微微一怔。
他看向許寧,她正低頭撫過書頁上的葉片圖案,側臉在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問:那你呢?你要什麼?
但最終沒問出口。
---
變化是緩慢發生的,像春雨滲入土壤。
容硯開始注意到一些他以前不會注意的細節。
比如許寧總是把用過的東西放回原處。廚房裏,調料瓶的標籤一律朝外;書房裏,她偶爾進去找書,離開時椅子一定推回桌下。
比如她會在冰箱上貼便籤,提醒牛的保質期,或者哪樣水果要先吃。
比如她曬衣服時,會把他的襯衫和她的衣服分開晾,中間留出恰當的空隙。
這些細節起初讓容硯感到不適——像是一種無聲的入侵,占領了他原本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但漸漸地,他竟然習慣了。
甚至有一天,秦朗來家裏送文件,看見冰箱上的便籤,笑着說:“容總現在也會注意這些生活細節了?”
容硯當時正在倒水,聞言動作一頓。
不是他會注意了。
是許寧在替他注意。
這個認知讓那杯水在手裏變得有些沉。
---
六月中旬,容硯去歐洲出差一周。
臨走前的早晨,許寧在廚房準備早餐。容硯下樓時,看見料理台上放着一個透明的餐盒,裏面整齊地碼着三明治。
“給你路上準備的。”許寧沒抬頭,繼續切着水果,“飛機餐不好吃。”
容硯看着那個餐盒。全麥面包,煎蛋,生菜,還有他上周隨口說過一句“還不錯”的那種火腿片。簡單,但用心。
“謝謝。”他說。
許寧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一路平安。”
那個笑容很淡,像晨光裏一閃而過的微光。容硯拎着餐盒出門時,竟覺得那一周漫長的差旅,似乎沒那麼難熬了。
在歐洲的第三天,夜裏開完會回到酒店,容硯收到許寧發來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雲水灣客廳的落地窗,窗外雨絲如織,窗台上那盆蕨類在燈光下舒展開葉片。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你養的蕨類長新葉了。
容硯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養的蕨類。
實際上他連那盆植物叫什麼都不知道,水都沒澆過幾次。是許寧在照顧它們,卻把功勞歸給了他。
心裏某個角落,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他回復:照顧好它們。
許寧回了個簡單的“嗯”字。
對話到此結束。但那天夜裏,容硯在異國酒店的床上,竟夢見了雲水灣的雨聲,和那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
---
出差回來那天,飛機晚點,容硯到家時已經晚上十一點。
推開門,客廳的燈亮着,但沒有人。餐桌上扣着幾個盤子,旁邊有張便籤:飯菜在廚房溫着,如果餓了可以吃。
筆跡清秀工整。
容硯確實餓了。他去廚房,打開保溫櫃,裏面是一份簡單的家常菜:清炒時蔬,紅燒排骨,還有一小碗米飯。
排骨燉得很軟爛,蔬菜火候剛好。他坐在廚房島台邊,安靜地吃完。洗碗時,他發現水槽邊放着一小盆薄荷,葉片上還掛着水珠。
是她新添的。
回到客廳,容硯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發現茶幾上多了一本攤開的素描本。
他本不該看,但鬼使神差地,他拿了起來。
是許寧的畫。簡單的鉛筆線條,勾勒出各種植物的形態——陽台上那幾盆綠植,小區裏的銀杏樹,甚至還有廚房窗台上那盆薄荷。
翻到最後一頁,容硯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盆蕨類植物。但和前面那些寫實的風格不同,這幅畫裏,蕨類的葉片被畫成了流動的線條,像雨絲,又像某種溫柔蔓延的情緒。旁邊寫着一行小字:有些生長,寂靜如雨。
字跡和便籤上的一樣,但更放鬆,更自由。
容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寂靜如雨。
就像許寧這個人。安靜地存在,安靜地做事,安靜地……改變着這個空間,和他。
他合上素描本,放回原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那一夜,他失眠了。
---
第二天是周末,容硯難得沒有去公司。
他下樓時,許寧正在陽台上給植物澆水。晨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早。”她說。
“早。”容硯倒了杯咖啡,走到陽台門邊,“今天有什麼安排?”
許寧直起身,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上午去看我爸,下午……沒什麼特別安排。”
容硯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幾秒,說:“我下午有空。”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許寧聽懂了。她在猶豫。
“如果你願意,”容硯補充,語氣盡量隨意,“可以一起去看看你父親。畢竟……我也是他名義上的女婿。”
許寧握着水壺的手緊了緊。她看着容硯,眼神裏有探究,有猶豫,最後都化成了平靜。
“好。”她說,“下午兩點?”
“可以。”
對話到此爲止。但容硯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下午去醫院,許寧的父親許國強狀態不錯。看見容硯時,老人眼裏有驚訝,但更多的是欣慰。
“容先生工作忙,還特意來看我。”許國強握着容硯的手,手心粗糙但溫暖,“寧寧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容硯回答得很誠懇,“她很好。”
許寧在一邊削蘋果,聞言抬眼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很快分開。
離開醫院時,許寧明顯放鬆了許多。上車後,她輕聲說:“謝謝你。”
“應該的。”容硯看着前方,“你父親人很好。”
“嗯。”許寧望着窗外,“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看我過得好。”
容硯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過得好。怎樣才算過得好?住大房子,有錢花,還是……被真心對待?
他突然不敢深想。
---
那天晚上,容硯在書房處理郵件時,許寧敲門進來。
她手裏端着一杯溫牛,輕輕放在他手邊:“別熬太晚。”
“謝謝。”容硯說。
許寧轉身要走,容硯叫住她:“許寧。”
她回過頭。
書房暖黃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柔和。容硯第一次發現,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琥珀。
“那幅畫,”他頓了頓,“畫得很好。”
許寧愣了愣,隨即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她的臉頰泛起很淡的紅暈:“你看到了?”
“嗯。”容硯說,“我喜歡那句話。寂靜如雨。”
許寧沉默了。她看着容硯,眼神復雜,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最後她輕輕笑了:“原來你真的會看。”
說完,她離開了書房,輕輕帶上門。
容硯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那杯牛慢慢變涼,表面結起一層薄薄的膜。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的,帶着淡淡的甜。
就像許寧這個人。不濃烈,不張揚,卻一點點滲透進他的生活,他的空間,甚至……他的認知。
容硯走到窗邊,看着夜色中的庭院。
雨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閃着銀光。他想起許寧畫裏那些流動的線條,想起她說“寂靜如雨”。
原來有些改變,真的像雨一樣。
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等你發現時,早已溼透了衣襟。
而他,這個曾經傲慢地以爲能掌控一切的人,正站在這場漸漸瀝瀝的雨中,第一次感到,有些東西正在失控地生長。
而他竟不想阻止。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夜還很長。
雨還在下。
而某些冰封的東西,正在這連綿的雨聲裏,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