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個周末,容硯需要參加一個爲期兩天的封閉式戰略研討會。
出發前夜,他慣例在書房整理資料到深夜。凌晨一點,他揉着眉心走出書房,卻發現客廳的燈還亮着。
許寧蜷在沙發角落裏睡着了。
她懷裏抱着那本植物圖鑑,眼鏡滑到鼻尖,旁邊散落着幾張素描紙。落地燈的暖光溫柔地籠罩着她,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柔軟。
容硯在樓梯口停住腳步。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許寧在客廳睡着。她似乎很喜歡這個角落——雨天看雨,晴天看月光,有時看着書就睡着了。
但今晚有些不同。
也許是燈光太溫柔,也許是夜太靜,容硯竟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鍾,直到許寧無意識地動了一下,懷裏的書滑落在地板上。
啪嗒一聲輕響。
許寧驚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見容硯時愣了愣:“……你還沒睡?”
“正準備睡。”容硯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書,“這麼晚了,怎麼不回房間睡?”
“想畫完這幅。”許寧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着睡意,“結果睡着了。”
容硯的目光落在散落的素描紙上。還是植物,但這次畫的是一株從石縫裏長出來的野草,線條倔強而生動。
“研討會明天開始,”他說,“要去兩天一夜。”
“嗯,秦朗跟我說了。”許寧徹底清醒過來,站起身開始收拾散落的紙張,“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容硯看着她的動作,忽然問,“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
許寧動作一頓,抬頭看他,眼裏閃過一絲訝異:“能有什麼問題?”
容硯也覺得自己問得莫名其妙。許寧當然能照顧好自己,她一直做得很好。
“沒什麼。”他轉移話題,“只是想到,你父親那邊……”
“我會去看他的,放心。”許寧把書和畫紙收好,抱在懷裏,“那你……路上小心。”
兩人在客廳昏黃的光暈裏對視了幾秒。空氣中有種微妙的安靜,像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後容硯點了點頭:“你也早點休息。”
“好。”
---
研討會設在郊區的山莊酒店。第一天從早到晚排滿了議程,容硯幾乎沒時間看手機。
晚餐時,他收到許寧發來的消息。不是文字,是另一張照片——雲水灣的晚餐,簡單的兩菜一湯,配着一小碗米飯。
照片下面附言:替你吃了。
容硯看着那條消息,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同桌的其他高管正聊得熱鬧,有人注意到容硯的表情,打趣道:“容總看什麼這麼開心?不會是太太查崗吧?”
這話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圈內都知道容硯最近結婚了,雖然對那位神秘的“容太太”知之甚少。
容硯收起手機,語氣平淡:“家裏發了張照片。”
沒說是什麼照片,也沒說誰發的。但那種下意識保護的態度,讓幾個敏銳的老狐狸交換了眼神。
晚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容硯本想回房間處理郵件,卻在經過酒店花園時,看見角落裏種着一片蕨類。
月光下,那些舒展的葉片讓他想起許寧的畫。
他拿出手機,對着那片植物拍了張照片。拍完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居然想發給她看。
手指在發送鍵上停留了幾秒,最終按了下去。
許寧很快回復:和你陽台上的品種不一樣。這種需要更多溼度。
容硯:你怎麼知道?
許寧發來一張截圖,是植物識別軟件的結果,下面還有詳細的養護說明。
容硯站在月光下的花園裏,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被不遠處走來的秦朗看見。秦朗愣了愣,走過來:“容總?”
容硯收起手機,恢復一貫的冷靜:“有事?”
“顧小姐來了。”秦朗低聲說,“在宴會廳,想見您。”
顧傾顏。容硯皺了皺眉。這次研討會邀請的都是企業高管和學界人士,顧傾顏的家族企業並不在邀請之列。
“說我在忙。”容硯轉身往房間方向走。
“容硯。”清亮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顧傾顏踩着高跟鞋走過來,一襲香檳色長裙在月光下閃閃發光:“躲我?”
“有事?”容硯停下腳步,語氣疏離。
“沒事就不能找你?”顧傾顏笑了笑,目光掃過秦朗,“秦特助,能給我們一點私人空間嗎?”
秦朗看向容硯,見容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才轉身離開。
花園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你結婚後,我們還沒好好說過話。”顧傾顏走近一步,仰頭看着容硯,“那個許寧……你真的滿意?”
“這是我的私事。”容硯語氣冷淡。
“私事?”顧傾顏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嘲諷,“容硯,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你會喜歡那種……普通的女孩?”
月光下,容硯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顧傾顏能感覺到,他的氣場變了。
“顧傾顏,”容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壓迫感,“許寧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給她應有的尊重。”
顧傾顏愣住了。
她認識容硯這麼多年,見過他冷漠的樣子,見過他公事公辦的樣子,但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語氣維護一個人。
“你……”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你認真的?”
容硯沒有回答。他看了眼手表:“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顧傾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緊緊攥住了裙擺。
---
第二天下午,研討會提前結束。
回程路上,秦朗從後視鏡裏看了容硯好幾次,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容硯閉目養神。
“容總,”秦朗斟酌着用詞,“昨晚顧小姐那邊……”
“不用管她。”容硯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以後她的所有邀請,一律回絕。”
秦朗心裏一驚,但面上不顯:“是。”
車駛入市區時,天色已近黃昏。容硯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說:“去趟商場。”
“需要買什麼?我可以……”
“我自己去。”容硯打斷他。
秦朗把車停在商場地下車庫,容硯獨自上樓。他在化妝品櫃台前停了一會兒,導購熱情地迎上來,他擺擺手離開了。
又在珠寶櫃台前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沒進去。
最後他走進一家書店。在藝術類書架前站了很久,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
《植物水彩入門》《蕨類圖鑑大全》《自然筆記的寫法》……
他每本都拿起來翻了翻,最後選了那本《自然筆記的寫法》。結賬時,看見收銀台旁邊擺着小盒的彩色鉛筆,他猶豫了一下,也拿了一盒。
回到車上,秦朗從後視鏡看見那個書店的紙袋,眼神微動,但什麼也沒問。
---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容硯推開門,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食物香氣。他走進客廳,看見餐桌上擺着幾道菜,都用盤子扣着保溫。
廚房裏傳來水聲。他走過去,看見許寧背對着他,正在洗草莓。水龍頭的水流很小,她洗得很仔細,一顆一顆,擦,放進玻璃碗裏。
她穿着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鬆鬆地挽着,有幾縷碎發散在頸邊。
很普通的畫面。但容硯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直到許寧轉過身,看見他。
“回來了?”她擦了擦手,“正好,菜還熱着。”
“嗯。”容硯把紙袋放在島台上,“給你的。”
許寧愣了一下,走過來打開紙袋。看見那本書和彩色鉛筆時,她抬起頭,眼裏有真實的驚訝:“這是……”
“在書店看到的。”容硯語氣隨意,“覺得你可能用得上。”
許寧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扉頁上什麼也沒有——容硯沒寫贈言。
但就是這樣,反而讓這份禮物顯得不那麼刻意,不那麼像“補償”或“饋贈”。
更像……只是想送給她。
“謝謝。”許寧輕聲說,手指摩挲着書頁,“我很喜歡。”
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容硯忽然覺得,那盒彩色鉛筆可能選對了。
晚飯時,兩人聊了些平常的話題。許寧說起出版社最近在做的,容硯偶爾接幾句。氣氛輕鬆,像兩個普通的朋友。
吃完飯,許寧要洗碗,容硯說:“我來吧。你去看你的新書。”
許寧沒堅持。她抱着書和彩色鉛筆去了客廳,坐在她最喜歡的那個角落,打開落地燈。
容硯在廚房洗碗,水聲譁譁。偶爾回頭,能看見客廳暖黃的光暈,和光暈裏那個低頭看書的側影。
這個畫面很安靜,很平常。
但容硯心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融化。
洗完碗,他倒了杯水,走到客廳。許寧正在翻那本新書,彩鉛盒子打開着,她抽出一支淺綠色的,在書頁空白處試色。
“這本書講的是怎麼觀察自然,記錄自然。”許寧說,聲音裏有種單純的喜悅,“作者說,重要的不是畫得多好,而是你觀察得多仔細。”
容硯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你會畫得很好。”
許寧抬起頭,看着他。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見底。
“容硯,”她忽然問,“你爲什麼送我這些?”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容硯握着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爲什麼?
因爲看見她睡着時懷裏抱着素描本?因爲她在雨夜發來照片說“你的蕨類長新葉了”?還是因爲,他想看見她收到禮物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不知道。”他最終選擇說實話,“就是想送。”
許寧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笑了:“這個理由很好。”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彩鉛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容硯靠在沙發上,看着這個畫面。
窗外的夜色很濃,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
他知道顧傾顏的話還在某個角落回響——“你會喜歡那種普通的女孩?”
當時的他沒有回答。
但現在,在這個安靜的夜晚,看着許寧低頭看書的側臉,容硯心裏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答案。
許寧不普通。
她安靜,但堅韌;她簡單,但豐富;她在這段始於交易的婚姻裏,保持着令人驚訝的清醒和尊嚴。
而她最不普通的地方在於——她從未試圖證明自己特別。
她只是做自己。而做自己的她,已經足夠特別。
特別到,讓容硯這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開始想要去了解,去靠近,去……
去什麼?
他不敢深想。
水杯裏的水已經涼了。容硯站起身:“我先上樓了。”
“晚安。”許寧抬起頭說。
“晚安。”
上樓時,容硯在樓梯中間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許寧又低下頭去,彩鉛在指尖轉動,她似乎在思考該用什麼顏色。
那個畫面很美。
美到讓容硯覺得,這個他曾經覺得空曠冰冷的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那個安靜地坐在燈光下的女人。
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在那裏。
就足夠了。
深夜,容硯躺在床上,聽見樓下傳來很輕的關門聲——許寧回房間了。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花園裏顧傾顏質問的表情,和許寧收到禮物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兩個畫面重疊,然後漸漸分離。
一個越來越遠。
一個越來越清晰。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
容硯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而他,正站在改變的起點,第一次感到——這種改變,似乎並不壞。
甚至,有點期待明天。
期待明天醒來,能看見她坐在晨光裏,翻着那本新書,用他送的彩色鉛筆,畫下她眼中的世界。
這個念頭讓他輕輕笑了笑。
然後沉入睡眠。
夢裏沒有數據,沒有會議,沒有那些需要他解決的難題。
只有一片綠色的植物,和植物叢中,那個安靜作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