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僅僅是失去了光,更是失去了希望。
男生宿舍三號樓仿佛成了一個被世界遺忘的鐵罐頭,裏面塞滿了焦慮、飢餓和越來越濃的絕望。外面的世界怎麼樣了?家人是否安好?救援何時會來?這些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着每個人的心。最初的恐慌過後,一種更深的、黏稠的無力感籠罩了所有人。
張浩那夥人更加肆無忌憚了。他們不僅牢牢控制了小賣部,還變本加厲地開始“掃樓”,美其名曰“征收”,實則就是明搶。稍有反抗,拳腳立刻跟上。物理系那個大高個現在還鼻青臉腫地躺在宿舍裏,成了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恐懼是最好的鎮靜劑,大部分學生選擇了沉默和屈服,蜷縮在自己的宿舍裏,聽着外面走廊裏時不時響起的撞門聲和呵斥聲,瑟瑟發抖。
管理員值班室裏,氣氛同樣凝重。
小王縮在牆角的小馬扎上,臉色蒼白,雙手還因爲剛才目睹的暴行而微微發抖。“林哥……他們、他們簡直不是人……連陳教授都敢推搡……接下來會不會……”他不敢說下去,恐懼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仿佛那扇薄薄的木板隨時會被砸開。
林墨沒有坐在電腦前。那台老式台式機依舊沉默着,屏幕漆黑。他站在窗邊,背對着小王,望着樓下。幾個張浩的狗腿子正叼着煙,吊兒郎當地在樓門口晃悠,像極了舊社會地主家的惡奴,圈禁着這棟樓裏的所有人。
聽到小王的話,林墨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平靜,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些詭異,甚至讓小王感到一絲不安。
“林哥,你……你不怕嗎?”小王忍不住問道,“張浩那放話了,說要來找你麻煩!他肯定記着你之前不給他面子的事!”
這時,外面走廊又傳來一陣動和張狂的笑聲,似乎是張浩一夥又在一間宿舍裏得了手,正在炫耀“戰利品”。一個女生的哭泣聲隱約傳來,顯得格外無助。
林墨放在窗台上的左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凸出。
但他轉過身時,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怕有用嗎?”他反問,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在小王心裏激起小小的漣漪。
“可……可是……”小王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言以對。是啊,怕有用嗎?求饒有用嗎?看看那些試圖講道理或者反抗的人的下場就知道了。在這個突然退化回叢林法則的小世界裏,軟弱只會被吞噬。
“他們搶走了大部分食物和水,按照他們那種揮霍法,撐不了幾天。”林墨走到自己的桌子前,目光落在那個掉了瓷的搪瓷杯上,裏面是早就涼透的、渾濁的茶水。“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你想過嗎?”
小王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到時候……餓紅了眼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張浩那夥人,爲了自己活下去,又會做出什麼事?他不敢細想,只覺得渾身發冷。
“那……那我們不是死定了?”小王的聲音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林墨沒有回答他。他的視線,緩緩移向了那台沉寂的老舊台式機。機箱外殼上落了些灰塵,看起來和這個絕望的環境一樣,毫無生氣。
但林墨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有些不同。
那不再是平裏刻意維持的疲憊和平靜,也不是面對張浩挑釁時的淡漠憐憫,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還帶着一絲極其復雜的、仿佛要揭開舊傷疤般的決絕。
他伸出手,用那塊半舊不新的抹布,開始仔細地擦拭機箱上的灰塵。動作很慢,很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小王看着他的動作,有些不明所以。都這時候了,林哥還有心情擦電腦?這電腦不是早就開不了機了嗎?
“林哥,你這是……”
“總得做點什麼。”林墨頭也不抬,聲音低沉,“不能真的等死。”
擦淨了機箱,他拉出鍵盤,同樣仔細地擦拭着每一個按鍵。他的手指拂過那些磨損了字母的鍵帽,一種久違的、幾乎刻入骨髓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着一絲微弱的電流般的悸動。
三年了。
他以爲自己已經徹底告別了那個世界。告別了代碼的海洋,告別了虛擬戰場上的硝煙,告別了那個站在巔峰卻也跌落谷底的自己——“M”。
他藏在這裏,像個真正的蝸牛,用平凡和瑣碎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試圖用時間舔舐那刻骨銘心的背叛帶來的傷口。他以爲只要不去碰,不去想,就能永遠埋葬過去。
可現在,這突如其來的“神罰”,這迅速崩壞的秩序,還有張浩這種跳梁小醜的肆意妄爲,像一把粗暴的錘子,狠狠砸在他看似堅固實則脆弱的外殼上。
他可以忍受羞辱,可以無視挑釁。但他無法眼睜睜看着這棟樓裏幾百個年輕的生命,因爲這種人爲的災難和少數人的惡,而陷入飢餓、混亂乃至更可怕的境地。
爲人的底線,有些東西,不能丟。
尤其是,當他隱約察覺到,這場災難的背後,可能隱藏着更深的、與他過去息息相關的陰影時,他無法再繼續沉默下去。
擦拭淨鍵盤,他直起身,看着這台陪伴了他三年的老夥計。它不僅僅是台電腦,更是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一個他親手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小王,”林墨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守住門口。在我做完之前,別讓任何人進來。”
小王雖然滿心疑惑,但看到林墨那從未有過的嚴肅眼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緊張地挪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着外面的動靜。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着值班室裏熟悉的茶垢味和灰塵味,也帶着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彎下腰,手指精準地按在了主機箱那個布滿油污的電源按鈕上。
“滴……”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門外隱約嘈雜掩蓋的啓動音,在寂靜的值班室裏響起。
小王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期待又害怕地看向那台電腦。
屏幕,依舊漆黑。
主機箱裏,也沒有傳來熟悉的風扇轉動聲和硬盤讀取的咔噠聲。
死寂。
小王臉上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黯淡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連林哥也沒辦法了……
然而,林墨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微微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麼,又像是在回憶着什麼。
幾秒鍾後,他睜開眼,雙手放到了鍵盤上。他的姿勢變了,不再是平裏那種有些懶散的敲擊,而是變得極其標準,手指虛放在幾個特定的鍵位上,如同一個久未摸劍的絕世劍客,再次握住了熟悉的劍柄——盡管這把“劍”看起來鏽跡斑斑。
他的手指動了。
不是盲目的亂按,而是一連串極有節奏、精準無比的組合鍵。敲擊聲清脆而穩定,在安靜的值班室裏,仿佛帶着某種神秘的韻律。
“噠…噠噠…噠…”
小王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墨那雙在鍵盤上飛舞的手指,那速度快得他幾乎看不清動作,只能聽到一連串密集的敲擊聲。這……這真的是那個平時修電腦都慢條斯理的林哥?
更讓他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林墨敲下最後一組組合鍵的瞬間——
那台老式台式機的屏幕,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正常的作系統界面,也不是藍屏或者任何錯誤提示。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將人靈魂吸進去的純黑!
在這片純黑的背景中央,一個極細的、冰藍色的光點驟然出現,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
緊接着,以那個光點爲中心,無數道冰藍色的線條如同擁有生命般,向着屏幕四周急速蔓延、勾勒、交織!它們形成復雜而瑰麗的立體幾何圖形,不斷旋轉、重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散發出一種冰冷而神秘的美感。
與此同時,主機箱內部傳來了一種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不同於普通電腦風扇的噪音,那聲音更渾厚,更富有力量感,仿佛某種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心髒。
小王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大腦一片空白。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這……這是什麼?特效嗎?可這只是一台破電腦啊!
林墨對屏幕上的奇幻景象似乎早已習以爲常,他的目光緊緊鎖定着那些飛舞的線條,眼神銳利如鷹。
幾秒鍾後,那無數冰藍色的線條猛地向中心收攏,最終凝聚成一行簡潔、卻帶着無上權威的白色字符,懸浮在漆黑的屏幕中央:
【系統自檢完成……生物特征驗證通過……】
【神經連接協議加載中……10%…50%…100%……加載成功。】
【歡迎回來,管理員 “零”。】
“零”……
看着這個熟悉的代號,林墨深邃的眼眸中,那簇沉寂了三年、如同沉睡火山餘燼般的微光,在這一刻,轟然點亮!不再是閃爍,而是穩定地、冰冷地燃燒起來!
一股無形的、磅礴的氣勢,以他爲中心,悄然擴散開來。那不再是那個平凡、沉默、甚至可以隨意被富二代指着鼻子罵的宿舍管理員林墨。
他是“零”。
曾經執掌“天盾”,屹立於網絡安全界金字塔最頂端,代號“M”的男人!
站在門口的小王,雖然看不到屏幕上的字,也感受不到那股無形的氣勢,但他清晰地看到了林墨眼神的變化。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一個人眼中見過的光芒——深邃、強大、仿佛洞悉一切,又掌控一切!
他嚇得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結結巴巴地問:“林……林哥……你……你到底是……”
林墨(或者說,“零”)緩緩抬起頭,看向小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卻足以讓任何熟悉他人心驚膽戰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小王的問題,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閃爍着神秘字符的屏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低語:
“遊戲,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