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僅僅是光線上的。
當最後一格手機電量耗盡,屏幕徹底熄滅,仿佛也帶走了文明世界裏最後一點體面和秩序。男生宿舍三號樓,這座往裏充斥着鍵盤敲擊聲、遊戲呐喊和泡面香氣的鋼筋混凝土盒子,此刻正迅速滑向一種最原始的混亂。
“水……誰還有水?我快渴死了!”
“誰有吃的?分我一點,就一點!我出雙倍價錢!”
“錢?現在錢他媽就是廢紙!擦屁股都嫌硬!”
恐慌在斷電斷網的幾個小時後,迅速發酵成了生存危機。平時靠着外賣和樓下小賣部就能活得挺滋潤的大學生們,第一次直面了一個殘酷的問題:沒了便捷的電子支付和物流,他們連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難以滿足。
樓道裏不再有打遊戲的喧鬧,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啜泣、煩躁的踱步聲,以及……肚子裏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咕嚕聲。空氣裏彌漫着汗臭、焦慮,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
管理員值班室裏,林墨安靜地坐着。窗外的天光透過髒兮兮的玻璃,勉強照亮他半張臉,顯得晦暗不明。他沒有點蠟燭,只是借着那點微光,看着自己那台老式台式機的屏幕——屏幕是黑的,主機也沒有運行的聲音,但他似乎能透過那層塑料外殼,看到內部早已停滯的數據流。
外面的每一聲哀嚎,每一次絕望的詢問,都像細小的針,扎在他構築的平靜外殼上。他不像那些學生一樣慌亂,因爲他很清楚,,而是人禍。一種精準、惡毒,旨在摧毀現代文明基的攻擊。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伴隨着呵斥,打破了樓道一角的相對安靜。
“開門!聽見沒有!浩哥說了,所有宿舍存量物資都要登記!統一分配!”一個公鴨嗓在叫囂,是張浩的跟班之一。
“登記?統一分配?騙鬼呢!”門內傳來一個男生色厲內荏的反駁,“我們宿舍就剩幾包泡面了,自己都不夠!”
“少廢話!再不開門,我們就砸了!”
“你們敢!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另一個粗嗓門的跟班嗤笑起來,聲音裏滿是惡意,“現在這兒,浩哥就是王法!開門!”
緊接着,是更猛烈的撞門聲,以及門內女生的尖叫——這層樓有混住的宿舍。
林墨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着灰塵和絕望的味道。
值班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小王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臉上還帶着未褪的驚恐。
“林、林哥……”小王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太、太過分了!張浩他們……他們挨個宿舍搶東西!稍微反抗一下,就……就!物理系那個大高個,想理論兩句,被他們三個按在地上打,鼻血都出來了!”
林墨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小王:“你沒事吧?”
“我……我躲得快。”小王咽了口唾沫,心有餘悸,“他們還沒搜到我們這邊。但林哥,這樣下去不行啊!吃的喝的都被他們搶走了,我們怎麼辦?等着餓死嗎?”
林墨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樓裏情況怎麼樣?”
“亂!太亂了!”小王語速飛快,“張浩他們占了小賣部,但裏面的東西估計也不夠所有人撐幾天。他現在讓自己的人守着樓梯口,不許人隨便上下樓,美其名曰‘維持秩序’,其實就是畫地爲王!其他宿舍有點存糧的也都藏着掖着,不敢露白。還有……還有人爲了一瓶礦泉水差點打起來……”
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這四個字,以前只在書本和電影裏看到,現在卻血淋淋地在這棟宿舍樓裏上演。文明社會的僞裝被撕得粉碎,暴露出來的是裸的、基於暴力的掠奪。
“嘿!這間!這間宿舍以前經常成箱買礦泉水!”公鴨嗓的聲音在隔壁響起。
然後是更加猛烈的撞門聲和呵斥。
“媽的!給臉不要臉!”粗嗓門吼道,“浩哥,這門結實,撞不開!”
一個懶洋洋的,卻帶着明顯優越感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張浩:“廢物,閃開。”
外面安靜了一瞬,接着,響起張浩刻意拔高的聲音:“裏面的同學聽着,我,張浩,不是來搶你們東西的。現在是困難時期,大家要團結,共渡難關嘛。”
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寬宏大量”。
“這樣,把門打開,把你們多餘的食物和水交出來,由我統一分配,保證餓不着你們。要是再負隅頑抗……”張浩的聲音陡然轉冷,“那就別怪我不講同學情面了!等我們砸開門,那可就不是交東西能解決的了!”
門內沉默着,似乎在掙扎。
張浩顯然沒什麼耐心,加重了語氣:“我數三聲!一!”
門外,他帶來的那些跟班和少數幾個已經投靠他的學生,開始起哄,制造壓力。
“二!”
門內傳來了抽泣聲,似乎是個女生。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樓道另一端響起:“張浩!你們在什麼!還有沒有規矩了!”
是住在四樓的一位老教授,姓陳,平時爲人正直,頗受學生尊敬。他大概是聽到動靜,忍不住出來制止。
張浩被打斷,非常不爽,扭頭斜眼看着走過來的陳教授,皮笑肉不笑地說:“喲,陳教授啊。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們這是在幫大家共渡難關呢,收集物資,統一分配,避免混亂嘛。”
“胡鬧!”陳教授氣得胡子發抖,“你這分明是巧取豪奪!是強盜行徑!趕緊把搶來的東西還給大家,向同學們道歉!”
“道歉?”張浩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他身邊的跟班們也哄笑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年邁的教授,雖然身高不如對方,但那股混不吝的氣勢卻壓了過去。
“老家夥,給你面子叫你聲教授。”張浩的語氣充滿了輕蔑,“不給面子,你算個什麼東西?現在這世道,拳頭大才是硬道理!你那套大道理,留着下輩子教書寫字吧!”
他身後一個跟班故意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聲響,威脅意味十足。
陳教授臉色鐵青,指着張浩:“你……你簡直無法無天!我要向學校反映!”
“學校?”張浩哈哈大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陳教授,“老頭,你還沒睡醒吧?看看外面!還有學校嗎?還有警察嗎?現在,這裏!我說了算!”
他猛地一揮手,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陳教授,對着剛才那間宿舍的門吼道:“三!給老子砸!”
“砰!”
沉重的撞擊聲再次響起,伴隨着門內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怒罵。
陳教授還想上前,卻被張浩的一個跟班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踉蹌着後退幾步,撞在牆壁上,臉上滿是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悲哀。
值班室裏,小王拳頭攥得死死的,眼睛都紅了:“林哥!他們連教授都打!太不是東西了!”
林墨默默地站了起來,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着外面發生的一切。他看到陳教授頹然地靠着牆,看到張浩臉上那副掌控一切的得意表情,看到跟班們賣力地撞門,也看到周圍其他宿舍門縫裏,那些或恐懼、或憤怒、或麻木的眼神。
他的心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正在那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慢慢蘇醒。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舞台劇,而台上的小醜,卻自以爲扮演着主宰命運的神。
“哐當!”
隔壁宿舍的門,終究還是被撞開了。裏面傳來驚叫、哭喊和呵斥聲,以及翻箱倒櫃的聲音。
“哈哈!果然有貨!這幾箱水搬走!泡面、火腿腸……統統拿走!”
“求求你們,給我們留一點……”
“滾開!再囉嗦連你一塊收拾!”
張浩志得意滿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都看到了吧?這就是不配合的下場!老老實實把東西交出來,還能換口飯吃!誰敢藏私,這就是榜樣!”
他像是在炫耀戰利品,故意提高了音量,讓整個樓層都能聽見。
“還有那個看門的!”張浩話鋒一轉,竟然指向了值班室,“別以爲躲在裏面就沒事!你那破屋子裏,說不定也藏了什麼好東西呢?等老子收拾完這邊,再去跟你好好‘聊聊’!”
挑釁,裸的挑釁。
小王嚇得一哆嗦,看向林墨:“林、林哥,他、他盯上我們了!”
林墨沒有回應張浩的挑釁,他甚至輕輕關上了門縫,阻隔了外面的喧囂。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再次落在那台沉寂的老舊台式機上。
他的左手,輕輕撫摸着冰涼的機箱外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林哥……我們……怎麼辦?”小王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無助。
林墨抬起頭,看向窗外。天色更加陰沉了,烏雲低垂,仿佛隨時會再次壓下暴雨。樓下的空地上,依稀可以看到張浩安排的人在巡邏,像模像樣地圈定着他們的“領地”。
黑暗中,野獸已經亮出了獠牙,建立了新的、殘酷的秩序。
而沉默的看門人,似乎也該做點什麼了。
不是爲了證明自己,也不是爲了所謂的面子。
只是爲了……在這片驟然降臨的黑暗裏,守住一點最起碼的,爲人的底線。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似乎帶着決絕的味道。然後,他彎下腰,按下了那台老式台式機的電源按鈕。
“滴……”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啓動音,在寂靜的值班室裏響起。
屏幕,依舊漆黑。
但林墨的眼神,卻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