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屋,張拙才知天已大亮。
她一覺睡醒,已是次。
幾個面生的婆子丫鬟,魚貫而入,擺了滿滿一桌飯菜,應長安嘆道,“我與你一起用飯,不用我試毒了吧。”
“我怕死。”
應長安:……
幾度嘆息,又無法多言,竟然順從的抬起竹筷,開始試菜。
服侍之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二公子?
不是吧!
從前二公子面目冷冽,不苟言笑,除了對老公爺與老夫人能多說幾句話,否則都是惜字如金。
可這會兒,竟低聲下去同少夫人說話。
府裏上下,誰不知二公子最爲嫌棄這多年不見的二少夫人啊!
亦有人看了全部,默念在心,冒着寒風小雪,小跑到舒蘭齋,“老夫人,世子夫人,大事不妙!”
“咋咋呼呼,驚着老夫人,才是要你這死丫頭的好看。”
“……花秀姐姐,摘星閣發生的事兒,難不成無人稟給老夫人?”
“摘星閣發生何事,早幾就叮囑你們好生收拾,二公子馬上從靖城回來了,怎地,莫不是又打了幾個花瓶?”
花秀,年方十八,是魏國公府老夫人跟前最被看重的丫鬟。
別看年歲不算大,卻爲人老成。
老太太跟前要緊的事兒,都指着她去做,綠姑不在時,舒蘭齋裏外的丫鬟婆子,都聽花秀的。
可這一大早的,大丫鬟小丫鬟不管輕重緩急,慌裏慌張的跑進門來,開口就呼主子,索命呢?
花秀板着臉,心道,綠姑做事越來越不麻利,教養丫鬟婆子的規矩,也漸漸懈怠,等從莊子上回來,定然是要與她說道說道。
可來稟的丫鬟,叫翠香。
也是老夫人跟前待了好幾年的老人,竟也失了分寸。
翠香頭上肩上都落滿了雪花,半身還有些污漬,一看就是行走來時不小心摔跤。
但她也顧不得旁的,凍得通紅的小臉上,嘴兒大張喘着氣,拉着花秀的胳膊,“……二公子昨兒晚上就回來了,老太太不知麼?”
花秀大吃一驚,“門房不曾來說,你莫不是看岔眼了?”
二公子來了信,說是臘月二十往後才能到,府裏上下都在做準備,可今兒才臘月十七,扒拉一算,昨兒到的,提前了四?
不可能!
“你莫不是發夢了,看錯人了。”
看錯人?
沒有!
翠香連連搖頭,扶着口,“我的好姐姐,任憑我再是愚笨,也不可能把活生生的人給看錯了吧。”
“真真兒的!昨兒得老太太恩典,我告假出去服侍我的老子娘,今兒一早的就說回來上值,可剛進門,就被摘星閣的人叫去幫忙,原來,昨兒夜裏二公子就進門了。”
花秀滿臉疑惑,“二公子悄然進門,內院竟是無人知曉, 莫說老太太了,世子夫人一早來請安,未曾提及。”
哪知翠香說出句更厲害的話來,“二少夫人……,也回來了。”
啥?
這下花秀幾乎跳了起來,“不可能!”
翠香拉着花秀的手,指往摘星閣的方向,“不止如此,二公子待二少夫人極好,連吃飯都是二公子伺候着二少夫人。”
花秀聽到這裏,再是按捺不住。
“你見過二少夫人嗎?”
翠香搖頭,“我是不曾見過,但我見過二公子啊!兩口子坐一起吃飯——”
“當真?”
不等翠香點頭,花秀抓着她的胳膊,朝着老太太房中就疾步進去。
這會兒,她也顧不得儀態款款。
“老太太,二公子回來了。”
外屋與內屋隔着丈二有餘的紫檀木透雕大座屏,攔住裏外,花秀繞過屏風, 入內就朝着酸枝木嵌螺鈿羅漢床上的兩位婦人屈膝行禮,只是這禮實在匆忙,口裏再復述適才說的話。
“老太太,世子夫人,二公子昨兒晚上接了二少夫人……回來了。”
羅漢床上歪靠着的石青色身影,正是身着緙絲鸞鳳和鳴錦袍的公府老夫人王氏,她年過六旬,滿頭銀發梳成圓髻,着一直吃進店催錢紅寶石的孔雀步搖,鬢邊簪着兩朵暗紅石榴花,,耳墜也是一對東海大東珠。
再往下看,即能看到指間翡翠戒指,與那不引人矚目的一串沉香佛珠。
她本與兒媳龍玉紋說笑, 但聽得這話時,眼神驀地冷了下來。
“你再說一遍,二郎與誰回來了?”
花秀拽住翠香, “快同老太太、世子夫人說來。”
翠香趕緊抬頭,“二公子帶着二少夫人昨兒晚上就進府了,宿在摘星閣呢。”
“二少夫人?哪個二少夫人?”
老夫人不管年歲大,攸地坐直身子,指着眼前的翠香,沉聲問來。
龍玉紋也吃了一驚,側首看向花秀,“莫不是姝瑤也一同回來?”
可之前來信不曾提及,只說老二公務要緊,不便攜帶家眷。
翠香咽了口口水,看着嚴肅的老夫人和不明所以的世子夫人,怯生生的搖了搖頭。
“……是……是莊子上的二少夫人。”
轟!
一語出口,驚得王氏目瞪口呆。
“是……是張氏?”
翠香低垂着頭,“回老太太的話,就是她……,本來奴以爲老夫人您知曉,想着來稟,也是說二公子待二夫人……與往不同。”
“不知,當然不知!”
龍玉紋已起身,冷聲說道,“門房不曾來稟,二公子進門的大事兒,竟是瞞了老太太,真是些混賬。”
她欲要差人去問個明白,又聽得翠香說,“今兒奴進門,就被抓去廚上搭手,原來是二公子親自吩咐廚上,早早就開火,給二少夫人做好吃的。”
聽到這裏,龍玉紋更覺不可思議。
“老太太這裏的早飯,都還沒送來,倒是給他們送去了?”
真是豈有此理!
“母親,若不孩兒過去看看,要真是張氏回來,也該到您與父親跟前磕頭請安才是。”
轉頭看去,卻見自家婆婆滿臉陰沉,眼神裏露出吃人的凶光。
“福興與綠姑呢?”
龍玉紋抬頭,看向花秀,後者一步上前,低聲說道,“老太太,昨兒福叔同綠姑去何家送禮去了,未曾回來。”
“未曾回來?”
老夫人緩緩抬頭,冷冷瞥向花秀,“你可有去問過門房?”
一股寒意,從花秀後背冒出來,她趕緊低頭,“老夫人您稍待,奴這就去問個明白。”
老夫人此刻心底,猶如起了驚濤駭浪。
若不是極好的修養,若不是大兒媳還在眼前,她早就摔杯摔盤,張氏……,張氏不是送上黃泉路了,爲何——
回府了?!
在花秀離去之後,老夫人克制心中即將噴涌出來的怒火,指着翠香,“好生說來,摘星閣發生何事!”
翠香少見這樣的老太太,威壓之力,迎面撲來。
她膝蓋一軟,跪了下去,“老夫人,奴在摘星閣幫襯着擺飯,親眼看到二公子服侍少夫人用飯,其中親近,讓奴實在不敢相認,這才偷了空,過來……過來稟告。”
老夫人聽來,一臉煙氣。
老眼之中的眸光,也越發的凶狠。
龍玉紋看到婆母這般面色,心中也起了咯噔,但她更覺詫異的是應長安的態度。
“母親,老二這是作甚?”
都說此番進京,要休離張氏,畢竟成親十載,無一兒半女的, 兼之張拙娘家敗落,身份尷尬,就此棄了也好。
何況……
惠親王家的小宴,還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