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承,吉安十年的臘月。
寒風呼嘯,暴雪簌簌,有口氣的生靈,只要一冒頭,就被凍得歇了氣。
天地之間,茫茫荒野上,人煙罕見。
“嚯,真冷,大管事倒是麻利點,一杯毒酒的事兒,是吧……弄完咱還能趕回京城,吃個熱乎飯呢。”
“噓!你小聲點!”
嗐!
說這話的護衛,攏着袖子,跺着腳,看着廊檐下頭跪着的兩個婆子兩個丫鬟,啐了一口,“怕甚,早就該死了,候着到如今,十載光陰,哼,也是咱們府上仁慈。”
是啊!
十年前永昌候家的伏法時,若是知趣點的女兒家,不管出嫁與否,都該跟着爹娘去了。
瞧瞧,自家這個二少夫人,腆着臉的多活了十年。
得嘞!
她也夠本了。
張拙身着半舊的青色夾棉上襦,下着暗藍色的襖裙,端坐在炕床上,冷冷看着眼前立着的一男一女。
男人,五十來歲。
是魏國公府赫赫有名的大管家,應福興,人稱福叔,平裏不苟言笑, 至少張拙的記憶裏,三五次的相見中,應福興都是板着一張臉。
包括此刻。
另有一個灰衣婆子,四十多歲的年紀,肥胖的臉龐上,長了兩顆黑痣,黑痣頂端,還長了又黑又粗的長毛,讓人看着就心生厭煩。
她是誰,張拙不知。
“二少夫人,時辰也到了,您素來身子不好,多年來居於莊子裏養病,老奴知曉您連年來思慮侯爺、夫人,如今老夫人體恤您一片孝心,也就成全您了。”
成全?
張拙未語,眼眸低垂。
看到跟前高幾上,擺着的青瓷酒盞,與一襲白綾。
應家,要了她。
張拙無動於衷,坐在這斷了糧草柴火的房子裏,只覺得骨頭縫裏都在冒着涼氣。
冷,刺骨的冷。
婆子低嘆,“我的少夫人,您也想想二公子啊,他而立之年,已然三十,卻沒個嫡出的子嗣頂立門戶,一場夫妻,這一輩子您成全了他,下一輩子,他報答您。”
沒有嫡出的兒女?生了一窩的庶出子女難道不是他應長安的種?
張拙未語,卻覺諷刺。
應福興上前一步,“少夫人,您在這天地之間,孑然一身,十年來,不曾爲二公子生下一兒半女, 臨到頭來,您還是體體面面的走,若屬下動手,可就不好看了。”
張拙身子微顫,倒不是因死亡在即。
——只是冷,太冷了。
她手腳冰涼,渾身顫抖,若不是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最後清醒,眼前兩個催命的玩意兒,早已橫屍。
張拙,二十五歲。
出身顯赫,永昌侯張郃嫡次女,豆蔻年華時,得與十九歲的應長安定親,十五歲時美人初現,十裏紅妝嫁到魏國公府。
成親那一,許多夫人婆子,在喜房裏得見張拙一面,立時驚爲天人。
次,魏國公府二少夫人爲京城第一美人的傳聞,傳揚到京城每個角落。
再過月餘,第一美人張拙被丈夫應長安嫌棄的事兒,又長了翅膀,飛遍達官顯貴的後宅。
亦有人捶桌嘆息,如此美人還不得寵,也就是應長安這小子瞎了眼。
非也!
應長安也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啊!
那爲何郎才女貌的,卻不見恩愛?
哼!誰說的郎才女貌?永昌侯家二姑娘,歷來就是個草包美人,勉強識得幾個字,若說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再說德言容功,除了容貌勉強能看,哪裏算得個溫婉賢惠的女子?
而今,這不賢惠的貌美女子,烏發素衣,未着昝釵,眼眸冷冽,猶如寒冰,定定的等待死亡的到來。
應福興看着她不言不語, 呆若木雞,只當她是被嚇傻了。
“少夫人, 您選一樣吧,困居此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子過得寒酸糟心,何不就此作罷!”
旁側婆子凍得有些受不住,上下牙都咯吱咯吱的響。
“算了, 大管家,咱也不爲難少夫人了,做個厚道人,送少夫人最後一程吧。”
她不耐煩,取了毒酒,朝着張拙走了過來。
張拙一張如玉的鵝蛋臉上,劍眉星目,秀雅靈動還添了不少英氣,她睫羽微動,唇角稍稍上揚。
“二位,是老夫人容不得我,還是應長安之命?”
“少夫人, 就當您的命……今該絕了。”
應福興也取了白綾,準備搭把手時,張拙驀地抬頭,直愣愣的眼神,嚇得應福興止住步伐。
“那就是應長安要我死。”
這——
應福興嘆道,“少夫人,二公子如今貴爲副總兵,鎮守靖城,即便是爲了他的前程, 您也該上路了。”
喔!
張拙紅唇微揚,露出一抹陰沉的笑意。
“魏國公府,應長安,我記下了。”
話音剛落,她就伸出手來,“毒酒,拿來。”
這番舉動,倒是讓手執毒酒的婆子愣住,“……少夫人,您是想明白了?”
“不過一死,我張拙何曾懼怕過!只是——”
張拙露出溫婉笑意,紅唇微動,吐出最爲惡毒的話語,“勞你二位轉告公府上下,我張拙定會變成索命鬼, 血洗魏國公府,人畜雞犬,一毛不留!”
“你——”
婆子嚇得後退半步,“少夫人,您這話嚇不到老奴,不過,您能自個兒吃了這酒,大管家的白綾也就不會傷了您體面。放心,這毒酒是前朝秘方,吃下去兩三息功夫,也就安然離去,不受罪的。”
應福興冷下臉來,“少夫人,請吧!”
“酒來!”
張拙再次伸手,那婆子遲疑片刻,抬頭看了應福興一眼,後者努了努下巴,“給少夫人吧,永昌候家的貴女,自來從容。”
從容?
呵!
張拙接過毒酒,把玩着冰冷的杯盞,這青瓷酒盞,倒是好看,薄而不透,青中泛綠。
“夫人——”
欲要催促之時,忽地聽得外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應福興聽來,立時覺得不妥,“綠姑,快來!”
說完就要壓住張拙的身子,準備灌了毒酒進去。
張拙早早聽得馬蹄聲來,故而到這時,快速收起了袖中短劍,只做掙扎,“救命——,魏國公府人了!”
聲音婉轉淒楚,隔着門扇,都讓人的心爲之一動。
“快,吃下去!”
“救命——”
內裏三人,拉扯起來,卻聽得一聲重喝,“快快住手!”
話音剛落,已聽得“嗖”的一聲,箭矢破窗而入,扎在三人斜對面的柱子上。
“二公子,是二公子來了。”
屋外人低吼,帶着不可思議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