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長安來了?
怕她沒死透,過來加把勁?
呵!
張拙使了個巧,端着那毒酒躲開綠姑與應福興的鉗制,她藏在屋中陰暗處,讓人看不清她玉面之上,是何表情……
“應長安,你好生狠毒,竟是要我於此!”
聲音淒婉,還帶着絕望之中的恐懼與痛苦。
如若目光能穿越黑暗,定能看到那張毫無表情的容顏,與聲音何等的不符。
“蒼天,您如此廣闊,可有我張拙的容身之處?”
一聲聲讓人聽得毛骨悚然的臨終呼喊,幾乎要戳破心肝腸肺。
“夫人!”
只聽重重一記踹門,一道身影,飛奔進來,他背着光,讓人瞧不清面貌,但語氣之中全是不作假的慌張,“夫人……阿拙,你可還好?”
阿拙?
藏在陰影處的女子的嘲笑化爲驚呼哀求,“應長安,你莫要我……,莫要我,我可自請下堂,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求求你發發慈悲,饒了我……”
說完,身子一軟,欲要跌下。
哪知,不遠處的高,箭步奔來,直接摟住了她的身子,“阿拙,我不你,我不曾想過你,阿拙……”
不曾?
騙你娘的大頭鬼!
你們母子二人,都不是好人!
“應長安,爲何要鴆我,爲何?”
她揚起小臉,滿面淚水,雙手握住毒酒,“難不成這不是毒酒,難不成這不是你差人送來的?”
“阿拙,是我遲來一步,你放心,往後我都不會傷害你。”
應長安摟住張拙低聲安撫,跟進來的親兵隨從, 與應福興、綠姑二人面面相覷,看着此狀, 全都驚愕到說不出話來。
親兵隨從心中泛起嘀咕,大人一路揚鞭催馬,晝夜不停,莫不就是爲了夫人?
可是——
這夫人名存實亡,早被大人厭棄,未曾見二人往來,怎地突然情深?
應福興與綠姑更是瞪大眼睛,全是不可置信。
二公子怎地就回來了?
信中所說,至少要到臘月二十往後,才能進城,可今才臘月十六。
奇怪……
但衆人不敢多言,只像木樁子一樣,定定看着眼前摟在一起的夫妻。
一切,太不真實!
唯有屋子裏的昏暗陰冷,提醒着衆人,這是確實發生之事。
應長安能感覺到懷中女子害怕至極,他心裏百般慶幸,只有四個字,救下來了!
只要張拙不死,他這一生的命運,定然不會再同上輩子那般狼狽不堪。
他思緒亂飛,良久之後,才發現懷中女子渾身發抖,猶如篩糠。也不知是下意識,亦或是腦子糊塗,他稍作遲疑之後,更加用力的抱住這女子,試圖用身上的溫熱,暖和張拙的身子,“阿拙,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應長安,這毒酒今裏……,我吃還是不吃?”
張拙太冷了。
她再是用盡力氣握住酒盞,還是數次差點因手抖而傾灑出去。
“不吃,往後餘生,我應長安絕不容許任何人傷你害你,如若再次辜負你,讓我應長安陣前遇敵,亂箭穿身,馬踏屍骨,血肉爲泥,死後名聲掃地,家族傾亡,宗族蒙羞,香火斷絕。”
“大人不可!”
“二公子慎言!”
應長安這話,甚是歹毒,把魏國公府、靖州副總兵府上下都賭咒進來。
“阿拙,你放心就是。”
呵!放心不了一點……
張拙聽來,唯覺蹊蹺,自她重活到這個落後的封建王朝已有九年, 夫妻二人只見過兩次。
說來兩次,也不過是應長安攜帶妾侍到莊子上打獵,與她不期而遇。
二人遙遙看去,她行禮問安,應長安不屑一顧。
有何情意可言?
如今,這混賬男人開口就是說要對她好,口中還稱呼她爲阿拙,真是天大的戲謔,何等的諷刺。
不對勁!
但此刻的張拙知曉,不該輕舉妄動,她假裝痛心疾首,只一昧的追問,“香火斷了?你兒女早已成群,哪裏斷得了香火?”
兒女成群?
應長安聽到耳朵裏,只覺得諷刺非凡,他埋首於張拙肩頭,聲音低沉,帶着難以捕捉到的痛苦。
“阿拙,幸好你還活着,幸好我不曾釀成大禍。”
……
張拙欲要再演了那孤女棄婦的怨恨,奈何實在陰冷,她筋脈之中,好似要結霜凍冰那般,吞噬着她的心性。
“冷……”
紅唇之中,溢出痛苦的呢喃。
她冷得牙關打顫,冷得骨頭縫裏都在叫囂,但大腦又在不停地撕扯她,畢竟應長安的突然出現,讓她不得不防。
這廝,來意不明。
棄了她,不對!
棄了原主十年,不聞不問,她接管原主的身子九年後,二人從無往來。
忽地,這狗男人破門而入,抱着她依依不舍,訴說深情。
見鬼了!
“阿拙,放開這酒盞,我帶你回去。”
應長安伸出修長的手指,準備拿走被張拙緊緊握住的酒盞, “沒事了,我會給你個交代,阿拙,相信我。”
老娘此生都不會信你,狗男人!
只是……
老娘今兒身子不爽,暫且這般吧。
想到這裏,她身子軟軟一靠,癱軟在應長安懷裏,暈了過去。
“阿拙?”
應長安拿開毒酒,一看懷中女子毫無聲息,立時呼喊起來,“快去請大夫!”
這時,應福興才上前半步,小心翼翼說道,“二公子……,少夫人不守婦道,老夫人吩咐——”
“胡言亂語,造謠生事,來人!”
小將齊文上前半步,“大人, 屬下在!”
“把這二人連着外頭所有護衛,全部綁起來,謀害主子,意圖不軌,送官!”
啊!
這話一出,應福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二公子息怒,屬下……,屬下也是聽命行事……”
然而, 未等他再說第二句話,齊文一聲呵斥,帶着幾個親兵就上前壓制二人。
綠姑慌張起來,“二公子饒命,老奴——唔!”
一團破布,塞入她的口中。
綠姑滿臉驚懼,渾身顫抖不已,適才咄咄人,要給張拙喂毒酒的跋扈架勢,蕩然無存。
應長安懶得理會。
他稍微使勁,就打橫抱起了懷中女子。
輕若無物!
她實在是太瘦了!
走到窗櫺處時,借着光線,他低頭俯瞰懷中女子,才覺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可唇色依然嫣紅,天生麗質的京城第一美人,卻穿着樸素,釵環無一。
這是他的妻子。
是他薄待厭棄了十年的妻子。
上輩子,他跪在昭獄之中,聽得不遠處冪籬之後的聲音,才覺得懊悔。
“我那可憐的姨母,何錯之有?你若是不喜,休了就是!她嫁與你時,十裏紅妝,六十抬嫁妝價值連城,你們魏國公府悉數貪掉也就罷了,竟還留不得她一條性命。”
他跪在死牢,說不出半個字來。
“若不是姨母眼瞎,看上了你,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你有眼無珠,不識好歹,空有一身本事,卻受盡背叛、凌辱、欺騙,身在此處,也是你咎由自取。”
四十五歲的秋天,應長安生辰那一,秋風襲來,秋葉落地,他死在西市口。
罪名,勾結外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