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拙醒過來時,只覺渾身上下,少有的暖和。
睜開眼眸,光線昏暗,但恰到好處的不會刺眼,環顧四周,此處像是內屋,初看過去,滿眼雕花家具,已知富貴。
莫說家具做工精致,只說掛在床榻上頭的幔帳絞紗,就知價值不菲。
這屋子,有些許熟悉。
但她晃動腦殼,良久之後也想不起來是何處。
罷了!
緩緩坐直身子,張拙輕撫口,有幾分隱隱作痛,上個月後背挨了那一掌,真是差點要了半條性命,還因此引起寒毒之症發作。
張拙緩和許久,才算止住筋脈之中刺骨的疼痛。
這一單買賣,得不償失。
失了銀錢不說,還惹上了不該惹的人,既如此,不管此地何處,不管應長安有何謀算,且先躲些時。
徐徐圖之。
未等她多想, 簾子輕動,她聞聲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端着托盤的男人, 緩步走來。
隔着絞紗幔簾,張拙也能看出來人身形高大,略顯瘦削但不單薄,身着石青色銀線暗繡雲紋錦緞長袍,領子袖口也用金錢繡滿纏枝蓮紋,渾身上下,除了腰間系着麒麟腰牌與兩摞玉佩之外,別無他物。
烏發做髻,檀木簪子固在頭頂。
通身上下,簡潔大氣,又不失華貴。
“阿拙,你醒了?”
聲音深沉偏低,極爲好聽,隨着他走到床榻跟前,張拙也看清他的容貌。
劍眉濃密如山峰,雙目似若寒星映雪,鼻梁高挺,唇色殷紅,在偏白的肌膚之上,更爲耀眼奪目。
應長安,果然是個美男子。
張拙心底暗笑,原主小小年歲,恐怕也是因這廝的容貌起了愛慕之心吧。
可惜啊,美人有毒。
隔着幔帳,應長安心中更爲恍惚,只差一步,張拙就跟上輩子那樣,死在公府管家婆子之手。
永昌侯伏法,張拙就是罪臣之女。
哪怕是聖上開恩,禍不及已出嫁之女,但這等身份,讓張拙在公府過得很是淒涼。
上輩子,張拙死之前,無人在意,丟她到莊子上自生自滅;九年之後,一命嗚呼,借着一襲草席,卷住屍首,就地掩埋。
只因張拙無兒無女,不敬公婆,刻薄寡恩,自是進不了應家的祖墳地。
應長安想到這裏,唇角微動, 自嘲起來,他看不上張拙,自詡爲高人一等, 納妾蓄婢,生兒育女,職事步步高升,天之驕子是也!
可惜,到頭來看,他與張拙如出一轍。
應長安死時,衆叛親離,應家爲了自保,早已與他劃清界限,還杜撰檢舉他叛國之事,那應家的祖墳地,他應長安也是進不去的。
再說兒女,他不曾容許張拙生養,自己倒是與李姝瑤、婉兒生了四個孩子。
悉心教養,用心扶持,最後呢?
膝下那群混賬,嘴上喊着他父親,實則都是那龍四的種。
應長安啊應長安,你圖謀半生, 爲國盡忠,爲父母盡孝,教養子女,誠交摯友,可惜最後也是一場空。
與張拙比來,誰更可憐?
他看着坐在床榻之上,滿眼皆是迷茫的女子。
聲音不由自主的軟了下去,他們是這世間最爲可憐的夫妻,哪怕此生來,他對張拙還是沒有愛意,但殊途同歸的結局,讓他不由得心生憐意。
“阿拙,是我。”
他撩開幔帳紗幕,單手托着木盤,挨着床沿坐了下來,“可是餓了?我想着你怕是要醒了,就讓廚上做了雞絲肉粥,先吃點暖暖身子。”
張拙只看了這美人一眼,就垂眸不語。
見她紋絲不動,應長安耐心勸慰,“放心,這肉粥是淨的, 回到公府,你不必擔憂,無人能傷你。”
張拙依然紋絲不動。
良久之後,才低聲說道,“你吃兩口。”
“嗯?”
應長安不解,片刻之後馬上反應過來,“你是怕我下毒?”
張拙不語。
垂眸之時,露出半張鵝蛋臉,她不說話,只這般坐着,就覺得楚楚可憐。
應長安生出一股酸澀。
“往是我冷待於你,放心吧,這肉粥……,罷了,我吃兩口。”
他把托盤放在床鋪之上,端起肉粥, 瓷勺攪動之時, 散發出若隱若現的肉香。
讓人垂涎欲滴。
應長安吃了兩口,方才遞給張拙。
張拙努了努下巴, 指着托盤上的三五碟小菜,“這些,也吃點。”
應長安嘆道,“你這般不信我?”
張拙心道,信你全家老娘早死了,少他娘的廢話,趕緊試毒。
這世道,沒有實驗設備,沒有試劑藥水,試毒最簡單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讓應長安吃進去。
雖說不能萬無一失,但聊勝於無。
“阿拙……”
張拙置若罔聞,只定定的看着他,一雙大而美麗的眼眸,卻無女子的柔情,唯有茫然與恐懼。
看出其中深意,應長安再度壓下心中煩躁,挨個吃了一遍。
最後,抬頭看來,“阿拙,吃吧。”
張拙這才接過碗勺,三下兩下,連着小菜,幾下就吃下肚去。
“你……,你慢點兒。”
應長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屋中妾侍通房也不少,雖說容貌上頭是比不得這原配妻子張拙,但行爲舉止上頭,無不溫婉可人,儀態萬方。
這一托盤的粥菜,即便是胃口極好的李姝瑤來用,也得小半個時辰。
李姝瑤……
他最愛的女人李姝瑤,呵!
想到這三個名字,真是隔世的恍惚,哪怕翻越生死,再來一次,想到這三個字,應長安還是覺得心頭好似在流血。
疼啊。
記得昭獄之中,李姝瑤帶着長子來探,見到遍體鱗傷的他,還是跪在地上,“莫要怪我,黃泉路上,你就忘了我吧。”
“爲何?”
他直勾勾的看着隔着牢門的女子,“李姝瑤,我掏心掏肺待你,爲何構陷於我?”
李姝瑤抬頭,滿臉淒楚。
“長安,沒有女子願意屈居妾侍之位,沒有女子一片深情被如此辜負還能不生怨懟,你明明許諾娶我爲妻,回頭就娶了永昌候家的貴女!後來……,你收了我跟前的婉兒時,再娶再納時,哪裏還有對我的半分情義?”
呵!
應長安聽完,仰天大笑。
他渾身傷口冒血,衣衫襤褸,卻還是英氣不減,俊朗如昔。
“罷了, 是我應長安瞎了眼。”
李姝瑤扶着長子起身,“長安,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女子,早死在你成親那一了。”
應長安睜眼,“既如此,爲何還要嫁給我?”
李姝瑤愣愣看着應長安,張口欲言,卻如鯁在喉。
應長安瞟了一眼旁側的長子,好似想到何事,猛地拖着沉重鐵鎖鏈,飛撲過來,“是你這賤人,懷了龍四的孩子,他娶不得你,你才到我屋中來的,可是?”
李姝瑤垂下眼眸, 許久之後才說,“進兒永遠是你的孩子。”
我呸!
應長安怒吼,“不過就是個, 也配做我的兒子,哼,厚顏的一群賤人,給我滾——”